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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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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赵南歌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一国的公主,她什么时候被这样命令过?
这是把她当做贴身内侍了吗?
年轻的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皇姐要抗旨?”
此话一出,赵南歌知道她今天铁定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臣怎敢 。”
皇帝满意地颔首:“就知道阿姐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语调刻意带上了几分亲近,接下来的命令却是毫不客气:“那么,就先过来给朕净手吧。”
楚人餐桌旁往往会摆一个架子,架子是用来放水盆的,方便餐前净手。
皇帝的净手过程比一般人要复杂。先用清水冲洗一遍,再打上皂荚,细细地洗第二遍。最后,还要用加入檀香散的水洗第三遍。
皇帝悠然地把手浸入银质雕花水盆中,赵南歌强忍着恶气,先用清水冲了他的双手。
这一步倒是非常顺利。
就在赵南歌以为赵枢不打算为难她的时候,第二步却出问题了。
她给赵枢湿润的双手涂抹皂荚,却听到他啧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
“皇姐这么大的力气,打算废了朕的手?”
“陛下龙体强健,臣没有那么大能耐以鸡脖子都拧不断的力道伤到您的手。”赵南歌回怼道。
即使如此,她的动作却轻柔了,连速度都慢了下来。
细细地往赵枢手上抹皂荚的时候,她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赵枢已经是个男人了。
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存在感不强的瘦小男孩。
那时她摔碎了赵枢的玉佩后,两人就吵了起来。后来,赵枢发现父皇并不怎么向着他,便不说话了。
只是红了眼睛,紧紧咬着牙,用不符合年龄段阴狠眼神盯着她。
那个眼神让她背后发毛,让她非常厌恶。
因此,她之后时时寻各种由头,或找赵枢的麻烦,或在父皇面前甚至赵枢本人面前挑他的刺。
但是,手中的那双手,是一双完全属于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心有浅浅的老茧,比她的似乎要大上一圈。
她直观地感受到,那个瘦弱矮小但阴沉隐忍的小男孩,她可以随意欺负而不用担心后果的小男孩,在父皇驾崩的那一刻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年男人,是随时都可以决定她今后人生的皇帝。
不过,这双手握着却非常舒服。既不瘦到硌手,也不肥胖得留油汗。肉多得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手心微凉,手指修长,形状也十分好看。
她
略微不合时宜地想,他未来的妻子若是握着这双手,只怕会觉得非常安心吧。
要不怎么说先皇不待见赵枢呢。他的婚事一拖再拖,到先皇驾崩时,还没被指婚。
先皇驾崩后赵枢还要守孝,把新皇后迎进宫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了。
“皇姐在想什么?洗这么久应当洗够了。”赵枢一句话唤回赵南歌的神智。
赵南歌又换了下一盆水。这回赵枢倒是没再为难她,让她顺利地洗完了。
她拿来毛巾,沾去他手掌指缝上的水。
待她要撤走毛巾时,赵枢的食指却隔着毛巾勾住了她的指尖。
“皇姐刚刚一直在盯着我的手出神。”赵枢淡淡地说。
赵南歌想要抽手,赵枢却强硬地不让她走:“你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只是刚刚想到,陛下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甚至委屈自己在这么一个小亭子用膳。”赵南歌信口道。
赵枢一愣,他倒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想给赵南歌添点堵来舒缓他站了一天的劳累。
她这么一说,却好像自己多么稀罕她一般。
他顿时沉默了。
赵南歌勉强扳回一城。但她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赵枢说道:“现在你可以给朕试毒了。”
给皇帝试毒的流程赵南歌很清楚,那么多次皇宫家宴她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她拿出早就摆在一边的银牌等试毒工具,每个菜都沾了一遍。看到试毒工具没有发黑,她就坐了回去,对赵枢说:“陛下,现在可以用餐了。”
“你是不是忘了亲自给朕尝毒?”赵枢懒洋洋地说。
赵南歌一愣,然后蓦地反应过来,一颗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什么意思?
她开始拼命地搜刮回忆,宫里有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
假使赵枢要借这个机会除掉她,事后完全可以推到他想除掉的另外一个人身上,一箭双雕。
但是这样不就暴露了他让自己试毒的事情吗?而且,莫名其妙地把不对付的皇姐一个人叫到宫里陪自己吃饭,未免太可疑。
现在真的是个下手的好时机吗?她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赵枢。
不过她又想到,他也可以找个其它借口,比如说自己得了急病暴毙。
左右她虽然是宗室,但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
赵枢看她半天没动静,眯了眯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危险气息:“皇姐为何没动作?面对朕的命令,你三番五次迟疑,是想表达什么?”
赵南歌横下心道:“我尝便是了。”
她想明白了,如果赵枢想要她的命,那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里。
既然如此,这个毒尝或不尝,于她的命运而言,并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硬着头皮,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一气呵成地吃了下去,不给自己半分反悔的时间。
开了头,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赵南歌把每一盘菜都尝了一遍。半晌,她依旧活蹦乱跳,毫无任何毒发的迹象。
赵枢本来倚靠在椅背上,此时支起了身子:“皇姐为我布菜吧。”
赵南歌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这关总算过了!
然而或许是她表现得太明显被赵枢发现了,很快她就知道她不该高兴这么早。
桌上的菜并不多,但不算小的桌子上也有二十来道。赵枢一会指挥她夹左上角的菜,一会指挥她夹右下角的菜,把她忙得团团转。直到碗里被菜堆满了,赵枢才住了嘴。
“陛下为何不夹多少吃多少,菜万一凉了怎么办?”赵南歌忍不住问。
“谁说朕要吃了?”赵枢懒懒地说。
“...啊?”赵南歌一时间怔住了。
“喏,这一桌都赐你了。”赵枢抬了抬下巴。
“喂,你耍我!”赵南歌只觉得一股火噌噌往上冒。
“你都不吃,还叫我给你布菜?”
“皇姐此言差矣。”赵枢故作惊讶,“朕从来没说要吃啊。朕已经用过膳了,这一桌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那你...那你...”那你还让我伺候你洗手试毒?赵南歌在心里把赵枢骂了千万遍,只恨这人现在是皇帝,这些话只能咽回去吞到肚子里。
但是先后经历了被下毒的恐惧和被赵枢指使与耍弄,赵南歌现在只觉得十分疲惫。何况她也饿了,于是懒得顾什么用餐礼仪,旁若无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赵枢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眼前埋头吃饭的女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其实他很少和别人一起用餐。且不说他很小就没了母亲,哪怕母亲在时,也不爱和他一起吃饭。虽说皇室也有家宴,但那毕竟是少数,而且在皇室的宴会上人人都端着着皇家的架子,比起吃饭更像是参加某种重大仪式。
看着赵南歌虽然不太符合用餐礼仪却自然放松的吃相,让他突然有一种错觉,似乎两个人不是皇室中人,只是一户平凡人家。
不过平凡人家的姐弟,在这个年纪还会这样亲密地同桌吃饭吗?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很新奇,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让他的内心空前的宁静。
若是有人这时候从外头望过来,一定会以为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好。一个人以极为放松的姿态吃着饭,另一个人面带浅浅笑意望着她,怎么看都只会让人感到温馨。
虽然面带微笑的那个人心里想的却是:逗她玩还挺有意思的,以后可以把她多招进宫里来解解闷。
等到彻底不想玩了,再随便找个理由解决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