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饮月大逆判牍 ...
-
针管中血红的血晃动间有金丝出现，带着白色手套的手纤细，往上看女子有着蓝金色的眸，眼中透出无机质的冷。
风七凝视鲜血片刻，用小镊子夹起一片皱起的枯萎泛黄梧桐叶，叶子如同入火中，叶子的边缘快速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风七观向一旁在原地等待她的“人”，丹唇杏眼，睫毛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如同上好的锦缎，泛着珠彩。
偃偶栩栩如生如同真人，一举一动间难以分辨，但若是拆开来看，就能看见躯体下的精密零件而非血肉。
风七慢条斯理地摘掉手套，将明亮的光关闭，缓缓踏入黑暗。
十王司，罗浮最神秘的存在，隔绝外人。
“那位可能要撑不住了。”活灵活现的人型偃偶低声道，不敢去看身侧之人。
女子看起来好说话，出手便是雷霆之势，无人能阻。让不少认为她是云上五骁之外的另类人惊掉了下巴。
如今新上任的景元将军也是这般。
慈悲心肠，雷霆手段。
风七脚步未停，隔着重重波光闪闪的结界，见到坐在绿意繁茂的树下，一只手紧握着手中剑不知看向何处的白发剑士。
她的目光飘忽似不曾有落点，也似乎在寻找什么却一直没有找到。
镜流听见了脚步声，一直都有人来来去去，她本来不想动的，此时听见轻巧至极淹没在空气波动的脚步，心却微微一动。
红眸一动转头看来，黑纱之外人影绰约，只能看出是个成年高挑的女子，半晌后，白发垂下，她百无聊赖继续发呆，只不过这回是低下头盯着掌中的剑。
剑身蜿蜒，这柄剑的一切她都了然于心，却依旧端详，一会儿功夫，她有掏出来一柄纯黑色的剑，这柄剑剑尖已经断掉，剑身上有着擦不下去的血色。
对剑士来说，这柄剑已然报废，不再是趁手趁手的武器，却不知为何，她一直携于身侧，不曾扔掉。
只不过看着这剑越久，她就越难受，早已模糊的记忆逐渐沸腾，似乎有什么要破开迷雾冲出来。
剑面上似乎映衬了谁人的笑容，却切割的她看不清楚。
身上的杀气缓缓凝聚，未散。脑海中的记忆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出现又消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让努力想要回忆的人抓不住一点。
泛白的指尖压在剑刃上，越努力反而流逝的越快。抓不住，放不下。
她是谁？曾经身侧的人又是谁？
风送来谁的欢笑，让她想要落泪？分心的一刹，指尖被刀刃划破，血珠却被刀刃快速吸收。
风轻飘飘地吹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游过，太阳一如既往的悬挂在高处释放着它无处安放的热情。
是个极好的天气。
记忆这样说道。
“十恶逆判的都是一样的吧。”风七突然出声道，身侧的偃偶差点以为信息处理器出现了差错，零件似乎该换了一般，咔嚓卡擦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看向银发女子。
以十王司掌握的信息来看，风七此人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疯子，相反她善良，软弱，易徘徊不定，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此人掩饰的太好。
偃偶似乎在与其余人联系，身着白色实验服的舜兮伸出手贴在结界上，眉眼未动，结界却猛然剧烈晃动起来。
没去看身侧偃偶如临大敌的眼神，风七冷静地想，摧毁结界还是很容易的，但是保持镜流的神智就是一个问题。
她现在的实力要是一对一跟唤出神君的景元交手估计是平手，这可不太好。
她要是想走，没人拦得住，但是带上三个人就不好办了。蓝金色的眸子宛若深海上飘着碎光，风七未曾转身，轻轻的在偃偶上轻敲几下，偃偶瞬间就瘫痪在地，那双机械眼中徒留错愕。
风七继续思考，不过，把景元自己留在这好像也不太好。
小白团子。景元将军。时间过得可真快。
方壶的龙师已经出发，时间算算也快要到了。
镜流听见结界晃动的声音，那双蓝金色的眼眸看起来好熟悉，她被吸引一般踱步到结界附近，长剑在地面划过，犹如纸张一般轻易，留下一道深黑的裂痕。
她到银发女子面前站定，结界在她的手中晃啊晃，水波纹一层层荡开。光影遮住眼前人的面容她看不清，直到模拟的太阳被云层缓缓遮挡，结界上反射的光暗淡下来。
良久，她才沙哑地问道。“你是谁？”
“风七。”蓝金色的眸子摇曳出波光粼粼的光，镜流轻轻垂下眼，她重复一遍，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风七？”
“为什么这里的夜晚没有星星？”风七听见镜流说道，红眸执拗地凝望着她。
那把月光凝成的的剑嗡鸣不休，四处的碎石随同一起颤动。
结界上流转的能量加快，风七感觉到一道道能量正在接近，黑纱后的红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她口中的答案异常重要。
“因为，天色将明。”轻灵的声音答道。
“是吗？”也不知剑士信没信，不过剑声渐歇，她又走回桌边，桌面摆着几盏酒杯，杯中无酒。
酒壶中倒是有半壶的酒，镜流将酒壶倾斜，紫色的酒液哗哗的流泻而下，一会儿后，她才给自己到了杯酒，一饮而尽。
风七指尖微动，似乎镜流也不清楚她为何这样做。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灵魂深处依旧清楚地告诉她有人别离。
聊以杯酒赠曾经最爱酒的故人。
压下的想法再次冒出，灵魂运转术难道可以吗？将灵魂提取出来换一具人偶的躯体呢？罗浮已经有了这样的成果。
风七将目光转向地面瘫软的偃偶，偃偶属于十王司，而修仙界也有自己的人偶术。
心脏砰砰砰直跳。为这禁忌之术也为新的出路。
人偶的缺点也很明显，它将终生不能突破活时的实力。那有什么关系呢？人活着不就好了吗？
荣耀，声名，羁绊，过往……都一一抛下。
那她还是她吗？自己是谁，谁说的都不算，只能自己定义。
哪怕过往不太美好，云上五骁的几人会后悔彼此的遇见吗？
指尖下温凉的结界如水般流着，曾经种种一一从眼前飞过，纵使一切到如今的地步，以大家的个性，应该都不会后悔，只不过是更谨慎地下决定。
原来，这就是祂口中的命运。
蓝金色的眸中，一点点银色落下，似乎某处悄悄下了一场大雪，净化心灵，洗净纷扰。
就算一切回到最开始，还是会这样选。为梦想，为故土，为友人，为族人，也为自己。
可她偏偏误入此处。
想来此处花满园，偏我来时不逢春。①
没关系，执着之人会把天捅破。
尽力而为，为我们相逢一场。
熟悉的能量波动从身后荡开，风七脸上挂起笑容，未曾回头，肩头搭上一只大手。
脸上笑容一僵，结界内红眸正看过来，眼中空无一物比杀气腾腾的压迫感都高。
“走吧。”风七出声，景元刚刚接手将军位，万事都靠他，忙得恨不得多化几道分身。
回去的脚步静悄悄的，风七恍惚间想起，她好久都没有与景元好好相处说过话了。
沙哑的成熟男子声明明不大的声音，在空旷处却响彻耳畔“关于饮月的判决下了。”
“哦。”风七听见自己干巴巴地答道，似吞了沙砾。
“……
蜕鳞轮回，往罪不咎，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凡所治处，不得履踏。②”
风七站在暗处，景元的眉眼被长发遮挡，她不曾注意到的时间里，景元早已成长到，痛不言，笑不语，惊不乱，迷不失成熟且智慧的大人模样。
锁链下的龙不曾言语，默然接受了他的代价。
丹枫，就按这判决，走吧，不要回来了，离开罗浮，不再回头。
“建木，我会守卫至下一任龙尊长大。”她听见自己许诺道。
……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婉转铿锵蕴含着悲壮的戏腔唱着，仿佛跨越了时空，飘到此刻。
“……斗酒欲饮月明中
埋骨复几重。③”
青色的巨龙鳞片一片片飘下，峥嵘的额角被斩断，来自方壶的龙师亲自执行，风七眸中含泪看向身侧颤抖着身体的龙师们。
她背对着渐成白骨的龙，听着心如刀绞，自然不曾看见龙师们的小手段。
似乎盛大的戏曲戏音还未离去，就要结束，终幕将落下，台下坐客渐渐离场，只留台上人还回味着戏词中的种种情感，末了一声叹。
手中鲜血淋漓，一直的刀割感似乎渐渐远去，只有心的同频声在耳畔，砰砰砰直跳，直到某刻消失。
他在正在死去，但也将迎来新生。
他不再是持明龙尊，不必被责任所累。
鲜血淋漓的场景，脚腕的衣裳被血淹没，每一步都似乎再与他告别。风七手颤抖着想要抱起巨龙骨架中流光溢彩的持明卵。
却发现自己满手的血腥，用衣摆仔细地擦了擦才珍重地将其抱在怀中，身上的衣服也被血划出一道一道的红迹，似谁的血泪。
她抱着持明卵脚步缓慢，周边的龙师们步步后退，不敢上前。
那位来自方壶的龙师似乎想要说什么刚刚发出一声，就再也没了生息。
天上月皎皎。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饮月大逆判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