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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面 ...

  •   眼前晕开一片深绿,就像初尝他的嘴角。她捧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切都化成绿色。

      本来荧光绿但被塑胶球场染脏的一颗篮球滚到朱舒易脚边。那日,白云只闲适在蔚蓝天上荡,十几年的记忆中,那是天气最好的一天。

      “朱舒易,帮捡一下呗!”

      许相结还不算熟稔地叫出她名字,毕竟二人关系只限于见过但没交谈过。她将球拾起用力传过去,许相结轻轻接住。或许二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这段记忆好像被抹去,只闪过朱舒易脑海中一丝悸动。她低头看着被灰尘染黑的手指,许相结身上的深绿色卫衣。这都是她潜意识认为他是绿色的的原因。朱舒易怎么也没想到,她和他都上了伏熹二中,并且都是一班的。

      她看着名册簿上那三个字,愈看愈绿。

      也不曾多想,曾经她与他还是一样的个子,现在他已窜到一米八几,身材匀称,瘦高但并不是那种瘦弱的竹竿,小麦色皮肤让段向阳叫了他三年白哥。他被安排在她后桌。

      开学那天天很热,朱舒易和她初中的好朋友蒋悠耐不住探索新学校的心,花了几个课间把学校里好多著名的或是隐蔽好玩儿的地方都逛遍了。

      “舒易。我哥刚跟我说。”蒋悠很神秘地凑近,眼睛闪了闪观察四周,确认没人偷听后跟朱舒易咬起耳朵来。“晚餐后那段时间,他和他兄弟们在实验楼后面的角落整了点自热小火锅吃吃,你去不去?说不定有帅的学长呢!而且那儿没监控,晚餐后也没什么事……”“哎,我去!”朱舒易的手臂都被她压疼了,想到小火锅,不禁咽了咽口水。

      晚餐后,尝试完二中饭菜的毒性,朱舒易勉强吃完干呕一阵,更加坚定去蹭小火锅吃的决心了。

      天色渐晚,照道理初秋还不会这么快天黑,黑云聚拢,似乎有要下雨的迹象。她似乎感觉胃那微微作痛。她低头看了看表,估计这时候蒋悠已经吃上了。她静静推开生锈的门,穿过这个二号器材室,再翻窗过去左转走过二十多米的小道再右转就到了。

      这儿安静得吓人。里面的一切东西都是陈旧的,没气的各类球,生锈破损的各种铁箱与置物架。

      “他妈的,这儿的器材比老范他们五中的都要破。”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止步,大概是从房间的另一个门那传来的,连通着一号器材室与各种材料间。“操!这垫子上都长菌子了!”那男生把伸出还没碰到垫子的手缩回,用力搓了搓。他长腿迈了几步,边走边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直到撞到朱舒易才意识到这有个人。那抹深绿。

      许相结。

      “哎,相哥,上边的没长,海绵都黑了,凑合着用吧。”那个骂了器材室八百句的男生用力将海绵垫一扯。无数器材轰然倒下,朱舒易瞳孔骤缩,躲掉砸下的铁架后还是被海绵垫盖住了。霎时她无法动弹,晕头转向,感受到球一个个滚落。唯一的透光处是球与球之间的小缝隙,她看不清。头顶的海绵垫不止一个,分量过大她无法顶起,身边的球垒起,淹没她身体。她差点就要被压趴下。

      “朱舒易。”许相结也不管那么多了,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到他那边,最角落的铁架也倒下了,现在他们只好在这个小空间里等待救援。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待房间里再次趋于平静,她才感觉到胃里一阵绞痛,想蹲下却被许相结拉住了。“不能蹲,待会全压下来了。”

      “派翔!快帮我把这垫子拉走。”

      派翔憋红了脸,用劲搬最上面的垫子,却发现它出奇得重。“他妈,哪来的水啊,相哥,你撑住,我去叫人来,马上!”那垫子上湿了一大片,自然沉了不少。门吱呀地打开了,他火急火燎地跑走,跑步声由近及远。垫子压得许相结头顶疼,他低下头,让背来承受。

      “……”她轻轻出气,胃从来没这么难受过,朱舒易吃力地想,果然二中饭菜名不虚传。握住的双手都捂出热汗,任由他越抓越紧。她小步挪到他跟前,伸手用劲抵住海绵垫,试图帮他分担点。

      “难受?”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多少时间过去,潘翔还没有来。他想试试寻找别的出路,毕竟他的脊背也已经酸痛起来了。朱舒易的手越来越抖,他拉她一把,瘫倒在他怀里,他打消了去踹铁架的念头。

      再次睁开眼,她安安静静躺在医务室的白床上,窗外天大黑了。身边的是汪主任,也就是她班里的化学老师兼医务室医生,她讲话一套一套的,眼神里好像透出凶狠,这只是朱舒易的第六感,但网上不是说有时候得相信第六感吗。她真心觉得自己与这位老师不会相处得好。她看起来凶得很,什么病因也没细问,给她丢去一个硬邦邦的热水袋就算了事。

      “汪老师,朱舒易醒了吗?”许相结探出一颗脑袋。

      “喏。”她不耐烦一指,将教案夹在腋下,脱下白大褂风风火火走了。嘴里还炒了几句话。“怎么每个课间都来,无事献殷勤。”

      “她就给你个这?”许相结瞥了眼她背影。拿起那老旧的热水袋,丢在一边。将一大袋东西放在她面前。“潘翔你可能认识,就刚把垫子扯下来那个。他懂点医学,你不是没力气还出虚汗吗,这几板是药,待会吃点东西可以吞了。这是些面包,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不过有内馅的我都没买,吃下去更恶心。”

      “水,喝点。”他拧开瓶盖将矿泉水瓶伸到她嘴边。“谢谢。”她眼睛不知放哪里好,心不在焉地喝水又被呛住。房间里,他的呼吸声不大,却充斥着她整个内心。“纸。”他抽了几张递过来。

      她的唇上沾水,看起来软软的。

      许相结心里有点奇怪,朱舒易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在灯光下看见她脸上的绒毛,她被刚睡醒的泪水沾湿的睫毛。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轻轻捏住她后颈。

      这个吻猝不及防,却又细腻绵长。如香水一般自下而上轻轻蔓延。彼此额前碎发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或许不是第一次,但是是第一次搭话。”

      “你是说……”

      耳边声音忽大忽小,她沉醉在梦里,轻轻睡着了。

      那天元旦前夕,刚表演完疲惫的他们在余非言店里团建。那时她高兴得忘乎所以,敬酒时贴在许相结身上也没察觉。他鼻尖萦绕她腰间沐浴露的味道。

      他们在这之前也没那么熟络,她转头发现他正对她笑,奇怪了起来,好像曾经她看到无数次他这样的笑颜。当她的指腹碰到他脸颊时,一万个镜头闪过,他向上吹气轻轻飘动的刘海。他长跑完后趴在她腿上喘气,上下浮动的脊骨。他在黑夜宿舍楼路灯下搂住她的肩,轻轻朝她耳朵送了个吻。他们在顶楼上看星空抽同一支烟。

      他泛红的耳廓,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见到她暗涌波流的眼睛。

      于是她埋头去吻他,想要想起更多。

      雨季她拨了拨耳边碎发,心思都在手上的试卷上,迎面撞上一堵人墙。雨滴黏腻,像伞榕下腐烂了一半的根。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盯着他仿佛会笑的眼睛。

      “什么?!?”

      就在刚刚,蒋悠收到朱舒易晕倒的消息,也不管头上有多少条标签纸——他们火锅吃完,又玩游戏,这个游戏是让一个人在规定时间里不用手把便签抖掉。她全力冲刺医务室,蒋钱也就是她哥,他们也追上来八卦一番。

      医务室在实验楼,没人,而且破旧,灯一闪一闪,鬼片一样,蒋悠胆子大也不怕,直冲冲撞上派翔。

      “哎哟我操……”派翔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派翔?你来这鬼鬼祟祟的干嘛?”她揉了揉被撞疼的脑门。他们幼儿园,小学,初中,乃至课外补习班,都在一个班里。她真不知道做什么孽天天碰上他。

      “是我不小心把垫子放倒才给朱舒易压晕倒的。”他有些愧疚,声音越说越小。“什么呀?又不是你的问题。人家大概率是急性肠胃炎,以前老是这样。我就说这学校饭菜有毒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别一惊一乍,我去看看她有没有醒。”

      “卧槽。”蒋钱也赶到,派翔探个脑袋进来。一行人有愤怒的,有窃喜的,更多是吃瓜感到喜悦满足的。

      外面动静太大,他们都向外望去,门被顶开。

      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一大袋东西跟着她先回教室了。也不管身后一行人满脸问号。

      正好,回去就碰见徐班任在训章淮段向阳于尚奕。他们因为打球打到第二节晚自习开始,已经训了二十多分钟了。

      三人都趁班主任没骂他们个人的时候撇过脸去笑,不然要憋出内伤了。

      “报告。”

      老徐什么也没说,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哎不是,徐老师,他们也迟到了,怎么直接进去了?”

      “就是爱贫一嘴,这个章淮。”朱舒易小声念了一句,被许相结捕捉到,他轻轻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拇指。许相结坐她后面,她感到舒心与安全。

      教室外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人家是生病,有特殊情况的,你呢,你们呢?章淮,你还好意思说,我可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就要让我这么骂你,我很痛心啊……”

      其他两位直接笑喷了。

      今天没作业,班里大多数人都竖起耳朵倾听,脸上挂着笑。“报告!”蒋悠和潘翔也来了,他俩称自己也去照看朱舒易了,就直接被放行。

      三人也终于被鞭策完,进了教室。章淮看了看桌上书的名字不对,找了几下,成为了她的同桌。

      “你怎么到前面去了?”

      “我刚来!肯定是老徐调的。”她尽力压低自己的大嗓门。她朝后看,许相结的同桌是段向阳,一个发型看起来清爽,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的男生。

      她瞥了眼右边,心情有点复杂正对上章淮的目光。“看着我干嘛?”教室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徐会办公室了。“不干嘛。”

      他伸出手,敲了敲许相结的桌子。

      “第一次见,许相结,久仰久仰。”许相结接收到信号,“你好你好,章淮同学。”他们其实算得上普通朋友了,初中经常一起打球。戏挺多,她心里给了章淮一个白眼。

      许相结轻轻拍她的肩,将那大袋东西拎给她。“给我吃点呗。”蒋悠双眼放光。“药,吃不吃。”朱舒易双手都抓了几板药丸。蒋悠切了一声回去,又忽然恍然大悟地转过来,对着许相结点了个赞。转身回去,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兴奋的呜咽,潘翔瞌睡都被吓醒了,和她对骂起来。

      “这种万年难得一遇的活动我们不得参加一下?”朱舒易指着公告栏上的字。半个月后学校举办运动会,但这次的跟以往不同,也算得上是“体艺节”。每个班都得搞个节目,在体艺馆里。

      “我的技术你知道的。”章淮顺手搭上了朱舒易的肩膀。他初中就早早跟她一起玩乐队,不过就两个人,朱舒易那时候也没学琴,只有章淮抱着个木吉他,她在旁边和声。

      章淮段贝斯,向阳打鼓,于尚奕电子琴。“演《跳海》吧,回去把谱子都发给你们。”

      “没看出来啊易姐,你也听这歌。”段向阳插了句话。“在伏初不是跟淮哥一起演过了吗,在两年前的元旦。”

      章淮头痛欲裂,他记得明白,她在蓝白灯光下闪,那句“跳下海面”结束后,她湿润的眼眶与她上扬的嘴角。

      “你他妈给老子说话。”章淮疯了一般捏住朱舒易的肩胛。“章淮。”她开口说什么,他耳里起了耳鸣,根本听不见。她的眼睛与梦中那片三角花重叠。

      瞳孔表面覆盖着一层水,如玫瑰花瓣般脱落。

      鼻息缓缓。她梦到隆起的长山丘,如脸上绒毛的软草,明丽的湖。梦中混沌,或许湖的彼岸有一片雪松林,有几座雪山。或许她在某时骑白马环湖,戴着牛仔帽,抬头望见日照金山。

      她又换上一身素衣,她看到她被发簪盘起的长发,暖风吹起鬓边发丝,清晰可见,长睫轻轻扇动。他着藏青与白拼接色冲锋衣坐她身旁。有人照下这一幕,定格在她梦中,很久很久。

      它逐渐失去色彩,分崩,瓦解。最后她梦到她骑过的那匹白马,向北奔去,略过净湖天山,向梦境的尽头,空明的白色。

      潮退,她惊醒。

      她又实实地坐在了沙石上,满滨海沉沉呼吸,推来海风。

      他无眠,看晚星潮汐,头疼欲裂,冷风吹得他脸色苍白,在想些什么。他牵住她手的那块皮肤是滚烫的。

      身后造污水池刺耳的声音间隔几秒就传来一声。恍然回神。她小心放开他的手,唤他的名字。她的声音被噪声盖住,于是他凑近,却等来安静时分她的告别。

      我不爱你了。

      她走了,像走进火光中。

      像骑着白马奔出框界。

      那是某天章淮做的梦,但真实到他不相信这是梦。他和朱舒易不再年轻,在天山山脚与净湖之间建了栋房子。他们在那里生活,偶尔去爬山,有时一起去采浆果吃,他仍然记得那浆果汁水在口腔里迸发的酸甜。

      “告诉我!”可又什么都听不见。

      他点了支最便宜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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