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宫》曲弯弯

2、二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她的身后，

　　后落耶时代，华夏大地门阀林立，且多在东南。

　　这是由于泫淼王朝末期，北方游牧民族落耶进军关内，大杀大屠，原本中原的许多世家女为避战争，纷纷逃往南方各省。又因华夏四故姓之一的有容家族，千百年来都盘踞在以江南为中心的南越诸郡，所以泫朝豪族南去后，多选南越故都浔阳城周边作为客留之地。兵荒马乱之中，人们唯有急着将祖宗香火传承的文化史籍、经典论著，以及古玩玉器，字画金银等保命根本一一堆上车马，大批大批拖家带口往南方狂奔而去。

　　她们都是旧时王谢。

　　昔日之广袖博带，诗音礼乐，丝竹笙鼓声不绝于耳，美人伎伶们丽歌绕梁，如今萧索，落木纷纷，只剩空洞华宅，老妇看家。

　　这次大规模南迁，不但将北方士族集团影响下移至南方，也是中原淳厚而正统的礼乐文明在南方繁荣强盛的开始，史称 “衣冠南渡”。

　　昌隆十八年，落耶亡国，神州大地又再一次陷入了战马嘶鸣的乱象之中，但当年衣冠南渡的一些古族嫡系在当地生根，便不愿重回中原。

　　现以东夷风氏，南越有容，神农姜氏后裔，轩辕姬氏后裔势力最大，另有林，王，张，高等十几个门阀大家。她们先是通过不断蚕食周围土地和兼并小政权来达到壮大自身的目的，后因较弱政权渐渐被征服完毕，终于，这几大世家无可避免地开始正面对撼。

　　先是有容突然生变。

　　有容与其他几家大姓相仿，来历源远，在漫漫历史长河中，为了安身立命而时隐时显。她们看淡名利，不争锋芒，王朝起起灭灭，俊雌来来往往，从不搅合其中，是炎黄四姓中较为淡泊的一支。但不知为何，家中女嗣始终不旺。落耶思宗时期，唯一三代单传的嫡脉有容佩承继香火，为家族生下一对龙凤儿女，却在孩子十八岁时亡故而去，后愍帝当政，落耶更是摇摇欲坠。

　　而此次仓促生变的根本，正是龙凤双生之一的有容元凌。

　　有容家规与其他家族相反，家主之位沿袭古风，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鉴于有容佩上无舅父，下无兄弟子侄，故有容家第一百四十九代家主之位不得不提早落在了有容元凌身上。但这对相依为命的姐弟不知发生什么龌龊，突然公开翻了脸，越闹越不像话，最后竟在姐姐有容元菱迎娶落耶文魁顾氏放松之际，悄悄带领有家族军事力量集体分裂出有容大营。由于他身为家主，手握虎符，威信在军中一向高出元菱，这出釜底抽薪倒带走了大多数人马，简直让元菱猝不及防，直接导致了有容势力的式微，几乎陷入绝境。据说，当时她急得对着遗留下来的有容家臣干瞪眼，连连搓手，几欲昏厥。

　　这件事情传开，其他几家无不疑惑，都表示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有容在故布疑阵。直到半年之后，元凌声势浩大地嫁进风府联姻，成为风四小姐的正房嫡夫，看戏的人们这才算有些回过味来——有容家族在等待多年后终于按耐不住，以与风氏的联姻为契机，正式对外界宣布逐鹿中原，想分一杯鹿羹了。

　　风氏有容联姻的消息瞬间弥漫过大街小巷酒肆茶馆，敏感的有识之士纷纷猜测，这样一来，至少意味着势力的平衡即将打破，在中小势力几乎已被几家兼并消亡的情况下，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所有人都一副“原来如此”的时候，风氏有容也没闲着，几月之后纠集四十万联军，展开猎猎旌旗，她们肃整待发，号称秋狩，向远在中原的姬氏下了函书，信内笑曰“盼与卿会猎江城” ，一时间天下传扬。她们急行过处，身下铁骑呼啸，士气所向披靡，谁都明白来意为何。

　　众人真正开始明白，这次的有容风氏，不在乎山水之间，而意在天下。

　　而当时的姬炎凰刚灭高氏，收服了慕容，正踌躇满志盘算着西进，准备一鼓作气抹平小阀武氏。听闻此情，不得不紧急下令，连夜将已经出城的军队一个不漏调至江城回防，一时间长安周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在很久之后，姬梧天下大定，在四海升平日头里，康泰帝忽而谈起这些旧事，提到几十年前的兵临城下，赞叹不已，说那时风氏有容女儿马上英雌，秋风绕金戈，一部征伐史，竟逼得皇祖整整卧病三日，闭门不出，后来姬姜联姻更属无奈之举。

　　她也许感怀深了，还曾着问左右，‘昔日朱阀女儿今何在？’轻轻一句笑问，问得满朝文武冷汗津津，无人敢答。

　　自古，华夏各朝便遵从銂朝的礼乐纲纪，女子十八及笄，男子二十弱冠，表示已经成人，从此可以女婚男嫁开宗立家繁衍女孙。后落耶伐涣，由于其作风野蛮尚武，看轻斯文，几十年下来整个华夏大地被其改造得民风彪悍起来，固然依旧女尊男卑妻为夫纲，男子地位却被大大提高。除了出仕取功名不得妄想涉猎之外，既可抛头露面，亦可从事各行各业，其中虽因女男地位尊卑之故，出色的甚少，倒也不似先前的涣泫王朝那般，对男子讲究柔弱缠绵足不出户。对女子也不甚要求繁文缛节，一切大而化之。

　　落耶崩溃后，由于天下随即进入割据战乱的后落耶时代，此种风气不但未曾消亡，反而有渐增之势。太祖统一四海建制大梧，也并没有对男子地位有过规制，照样沿袭前朝风气。又因姬梧开国功臣之中，出过一批豪杰英雄。他们虽身为男子，却为姬阀血战数场，立下过彪炳战功，在姬姜联军败风阀的汜水大战中逆转乾坤，与其他凌烟阁诸武卿一般，为姬阀最终踏上华夏之巅作出关键贡献。故在姬阀定鼎中原之后，他们便被分封爵位，富贵荣华。安阳侯更是其中翘楚，位晋三公君侯之列，食邑多达万户，赐名安阳，过世时又由康泰帝死后哀荣，更使得整个姬梧上下无不以那时男子为荣，家家盼望生子当若白安阳。

　　后落耶历十二年，在收编或消灭各方势力之后，经过苦战，姬阀最终笑到最后，六小姐姬炎凰登极称帝，谓为建制，定都长安。

　　她初御天下便实行土地改革，广开恩科，大力提升寒门士女。姬梧历建制十年，太祖久病，遂崩。其后不久，几位朝廷肱骨，如安阳侯、空信侯夫人、靖远伯夫人等也于月中年中猝然先后薨逝。在开国之君和一批开国功勋先后离去的双重打击下，不足十五岁的皇太女姬玄正式登极。次年改元康泰，封皇后风氏，是谓康泰皇帝。

　　康泰帝登极后，以维护政治安定为第一要务，除继续推行制朝国策之外，她颁布初诏，一曰大赦天下，二为再度起复制朝晚年被贬黜的旧臣，三曰感念逝臣功勋，追封安阳侯为王，其余侯伯递进一等。牌位武臣抬凌烟，文臣入紫光，与已故建制诸功臣同享永世香火。赦天下，用旧臣，追封王，这一系列赋有政治安抚含义的动作暂时稳住了朝野功勋和旧势力人心，为后建制时代权力过渡营造出良好的政治环境。

　　如果说上古时代的沁王朝构架了这片疆土大统一政权的雏形，那么姬梧太祖便带领此善征伐的古族在走过充满荆棘之路后，缔造凝炼了这片疆土的灵魂。

　　在那个激情热血的年代，太祖姬炎凰姬姜联姻，而后败有容，战风氏，最后率领汉联军对抗趁虚而入强大的北狄。每每支撑不下去时，都会下意识回头望上一眼身后的疆土，彷佛又见那江南杏花春雨，塞北飘雪冰封，中原广袤浩瀚的黄土大地，群山雄壮巍峨飘渺，流水婉约细腻，灵秀河川，她都忍不住将剑往地上狠狠一插，任其摇晃争鸣，发出隐隐虎啸龙吟，听那匿藏其中的破天之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多么美丽的锦绣江山，多么灿烂的光辉文明，叫她怎能不为之激动，不为之折腰，不为之战斗，不为之守护？

　　她用似什么也没想的木然表情汲取着山川大地万物的力量，然后拖着累极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离去，这时，有人总是远远站在她身后出神，表情捉摸不定。既是看她，也在看她身后。
　　她的身后，伸手是碧空澄天万里无云，睁眼为下界点点烟火人间。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交代背景。不过这章结束，就结束背景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