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取GB》疯江肆水

20、【伏魔】04 “孤真的不

　　那场震荡来的时候，殷九鸢正在苍梧封地的山巅上打坐。
　　毫无征兆地，大地猛地一颤。那一瞬间，脚下的山峦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了狠狠晃了一下，天边泛出一道暗金色的裂痕，自黑海方向蔓延开来，如同蛛网爬满了半边苍穹。山石滚落，林木倒伏，飞鸟惊惶地扑向天空，又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压下来，跌得羽毛乱飞。

　　殷九鸢猛地起身，望向西面。
　　那是幽都的方向。裂痕从那边开始蔓延，意味着封印的主阵就在那儿。
　　刹离也在那儿。
　　她攥紧了拳，又生生忍住。

　　紧接着，魔界朝野便乱了。

　　那些潜藏多年的细作在一夜之间纷纷跳出来。布防图的泄露、军需的截断、几处要隘的守将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桩桩件件指向一个事实：妖界早已布局。
　　朝堂上几位老臣面色如土，有人连夜递折子求见帝君，折子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折鸾殿空了。

　　帝君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魔界上下陷入巨大的恐慌。没有帝君，没有统帅，封印裂了，妖界大军压境……魔民们拖家带口往内陆逃，幽都城门前挤满了难民，守城的魔兵拔出兵器也拦不住。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妖界一支精锐趁乱突入魔界东陲，目标明确地扑向苍梧封地深处的一处山谷。

　　那山谷隐在群山之间，布了层层禁制，寻常人进不去，但妖界显然早有准备，禁制被撕开一道口子，近百名魔民被驱赶出来，像赶羊一样赶进了妖界的队列里。

　　这是一脉特殊的魔族，灵枢氏。

　　他们的人数极少，全族尚不足百，生来便拥有罕见的修复之力。寻常魔将受了重伤，大医们束手无策之时，灵枢氏的族老只需以指尖血为引，便能续筋接骨、修复断脉。

　　在战场上，一个灵枢氏的医者抵得上一整支后援。正因如此，他们早早就被藏了起来，世世代代养在苍梧的世外之地，由历任魔将看护。

　　如今，他们被俘虏了。

　　殷九鸢站在押送的队伍末尾，面色冷淡地看着前方那群被驱赶的灵枢氏族人。她穿着一身妖界的玄青甲胄，腰间别着斩夜，肩头蹲着化作小黑鸟的墨戾，看起来与妖界的将领无异。

　　两个月前她送出那道降字传音符后，妖王亲自在边境线见了她一面。

　　那是个极美艳的女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看人的时候像蛇在打量猎物。
　　镜姮问她想要什么，殷九鸢说得很干脆，她要刹离的修为。她嗜战如命，痴迷于力量，想拿魔帝的修为来喂自己。
　　镜姮听完笑了一声，说：“本座就喜欢将军这种坦荡的野心。”

　　于是交易达成。
　　她为妖界办事，妖界事成之后，魔帝的修为归她。

　　殷九鸢知道镜姮不会全信她，但无所谓。她给镜姮的投名状足够有分量——灵枢氏。
　　苍梧是她的封地，灵枢氏在她辖区之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藏身之处。妖界费了多年功夫也没摸清灵枢氏的确切位置，她一句话就解决了。

　　镜姮果然很满意，把押送灵枢氏回妖界的差事交给了她。

　　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缓慢前行。

　　因封印震荡未平，天地间魔气紊乱不堪，无法御兽飞行、无法使用大范围法术，所有人只能靠双脚一步一步走。
　　灵枢氏的族人们面色灰败地走着，有年迈者走不动了，便有年轻族人搀扶着跟上。

　　殷九鸢把蘅氏中最重要的几个人带在身边亲自看押——族长蘅越和他的妻子，还有老族长蘅伯。

　　老族长年纪过百，灵愈之力的副作用已经显现出来，须发皆白，步履蹒跚，走不了几步便要歇一歇。殷九鸢没催他，甚至吩咐人给老族长备了一头步辇。

　　蘅越是这一脉最年轻的一任族长，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五官端正，气质沉静，同她说话时不卑不亢，但看她眼神总是很沉，偶尔会让殷九鸢恍惚一瞬，想起在折鸾殿里自己做错事时刹离投来的目光。
　　但也只是恍惚一瞬。
　　那双眼睛温和有余，凌厉不足，不及刹离的万分之一。可哪怕只是带了点相似的感觉，她就已经有些不淡定了。她开始频繁地想起折鸾殿的灯火、暖玉池的水雾、还有那个人伏在榻边低喘时散落在锦褥上的黑发……想他。

　　当年刹离把苍梧封地赐给她的时候，朝野上下炸了锅。

　　灵枢氏是魔界最珍贵的族群，握着他们等于握着多出的半条命。朝中几位老臣联名上谏，说苍梧不可封、灵枢氏不可予，殷九鸢手握半壁兵权已是不妥，若再加上灵枢氏的疗愈之力，几近无敌，届时若有不臣之心，魔界无人可制。

　　可刹离只是轻描淡写地把所有奏折都驳了。

　　后来她派人打探灵枢氏，结果比朝臣们说出口的担忧更甚。他们不仅能疗伤续命，甚至能在极限时以命换命，将垂死之人从阎罗殿拉回来。
　　她找到刹离，说这块封地她不要了。
　　可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灵枢氏交给谁孤都不放心。你替孤护着他们。”
　　他说这话时，她的魔气正缠入他身体，他整个人软在她怀里，声音低哑又温柔。这个人就是叫她赴死她也不会眨一下眼，更何况只是护着一脉魔民。她护了。她把他们藏得严严实实，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灵枢氏的确切所在。

　　然后两个月前她接到那封信，他说自己是他唯一的退路。她当时听话没去幽都找他，转头就把灵枢氏卖给了妖界。

　　殷九鸢扯了下嘴角，自嘲地想，若刹离知道她拿灵枢氏做了投名状，怕是气得要亲自从封印阵里爬出来骂她。

　　队伍又走了十日，临近魔妖两界的边境裂谷。

　　那裂谷横亘在两界之间，宽逾百丈，深不见底，底下岩浆翻涌，毒气弥漫，寻常人靠近便会被灼得皮开肉绽。

　　更麻烦的是裂谷上方的黑障，任何飞行术法都会被它吞噬殆尽。

　　殷九鸢站在裂谷边缘，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眉心跳了跳。
　　这一路走来已经足够不顺了。
　　地火、岩浆、黑水，全靠她以强大的魔气为所有人护体才能平安过来。可这道裂谷不同，连她都感到吃力，更遑论灵枢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

　　她传信回了妖界。

　　镜姮派人查验后回话说，裂谷的黑障短期内无法清除，若要强行通过，恐怕只有修为最高的那几人能活着过去。
　　她意思明确：把灵枢氏里面修复之力最强的几个人带过来，其余的日后再想办法。

　　最强的几个，无外乎族长、族长妻子、族长的老父亲。

　　殷九鸢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打坐，盘算着第二日怎么带人过裂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睁眼，但感知到了来人，那个年轻族长。他走近了，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殷将军。”

　　殷九鸢闭着眼，没应声。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侧蹲下来。

　　“灵枢氏的修复之力以血脉为引，父亲年迈，妻子体弱，到了妖界也未必能派上用场。将军若只带一人，我随你走便够了。把他们留在魔界吧。”

　　殷九鸢终于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蹲在她旁边，灰袍的下摆沾了泥，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深。她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说话，又把眼闭上了。

　　但那人没走。他蹲在原地，片刻后忽然又开口，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殷将军，您答应了要护好灵枢氏。”

　　殷九鸢心脏漏跳一拍，猛地睁开眼。
　　她扭过头，目光钉在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可她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要瞒天过海，凭他的本事，她绝对识不破。
　　除非他自己承认。

　　殷九鸢稳了稳心神，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我是叛将，如今为妖界办事。什么护不护的，你自己听听，可不可笑？”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站起身来，然后开口：“那您随意。不过小人有一言奉劝——魔帝不会原谅您的自作主张。”

　　殷九鸢：“……”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笑出来了。
　　“那叫他有本事跳出来骂我。”她说完，猛地伸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抬身向前，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魔气自识海中倾泻而出，如同洪流般灌入对方的识海防线。
　　她没费什么力气，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打算拦她。那道防线像是早就为她留好了一道缝隙，她的魔气长驱直入，撕破外层伪装，冲进最深处，直直地坠进了一片辽阔的、弥漫着熟悉气息的领域。

　　青草漫过脚踝，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空，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树下站着一个人。他褪去伪装，露出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清隽的面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倦色。

　　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她。

　　殷九鸢站在识海的边界，看着他，忽觉喉咙发紧。

　　刹离的识海她进来过，但次数极少。这个人防备心重，识海又是最私密最脆弱的地方，他轻易不让人踏入。从前她最多只在边缘逗留片刻便被赶出去，像这样深入核心，双脚踩在他识海的土地上，是头一回。

　　殷九鸢踩着青草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来，乖乖的，连腿都摆得很规矩。

　　刹离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乖觉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直接开口，交代了此行的来龙去脉。

　　封印并非意外震荡，而是被他故意引动，为的是打乱妖界的入侵节奏，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细作全都逼出来。
　　然后，去做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始魔帝当年以身化阵后，留下了一柄神兵，名为镇渊锏，被妖王拾得，藏在了妖界腹地。那神兵与始魔帝血脉同源，若能取回，可暂代魔脉之力稳住封印，为他争取至少一年的时间。

　　“镇渊锏在妖界。”刹离说，“必须由我亲自取回。那东西只认始魔帝的血脉，旁的人碰都碰不得。”

　　殷九鸢眨了眨眼睛：“原来传言是真的。”
　　始魔帝的本命神兵可暂代魔脉加固封印，她是听过的，但这毕竟只是传言，又冒着巨大风险。她没告诉刹离，擅自决定自己先去妖界夺回来给他试试。

　　刹离点头，继续道：“出去之后，你将灵枢氏妥善安置在距离此地百里的芦湖村，我随你走。到了妖界，寻个时机脱身，我去取镇渊锏。”

　　殷九鸢点了点头，又问：“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了吗？”

　　刹离原本就打算潜入妖界，灵枢族的掩护可谓是来得恰到好处。但如果，她换个投名状，他会更高兴。

　　殷九鸢看懂了他沉默的神情，解释道：“别的投名状哪有这个份量重。”

　　她说得没错，所以刹离不打算纠结这个话题，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道：“走吧。”
　　“走哪？”
　　“先出去。”
　　“去哪？”
　　刹离顿了一下，伸手来拉她：“出去再说。”

　　这是他的识海，若非足够私密便于放心交流，他不会选择这里。因为不属于识海的存在长时间停留会让神魂感到不适。并非是厌恶九鸢，而是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一团异物扎在最柔软的血肉里，他忍着没把她赶出去已经是天大的纵容了。
　　换作以往，殷九鸢看见他皱眉就会收手。她是他的刀，刀不会让主人难受。可这一次她纹丝不动，仰着脸看他，眼底灼灼的，刹离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识海里是他的地盘，可他从一开始就主动放了门让她进来，把自己最脆弱最致命的领地敞开了任她穿行。如果在这里和她缠斗，只会两败俱伤，他不能受伤，她也不能，后续的计划经不起任何变数。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来，语气放软了几分：“在这里面也不能尽兴。出去吧，嗯？”

　　殷九鸢的精力旺盛，他向来知道。在识海里她若放肆，他受不住。更何况连日来他用自己的魔气修补封印损耗太多，元气亏空得厉害，经不起她折腾。

　　殷九鸢伸手攥着他衣摆拽了一下，把他拽得重新坐回草地上。她顺势侧过身，抬手攀上他的后颈，凑近了些。
　　“君上，”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的帝后呢？”

　　“立后是幌子。孤要钓出藏在幽都的妖界细作，名录上那几个世家背后都有人递了密折，孤顺着密折摸到了一串线，如今已经收网了。”

　　“哦！”
　　她嘴上应着，手却没松，指尖从他后颈滑到后脑，缓缓揉着他发间的穴位。

　　刹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掌心微微渗出薄汗，偏过头去避她的手，声音低了几分：“孤修补封印损耗太大，你魔气又盛，再这么待下去，孤当真撑不住。”

　　殷九鸢弯起嘴角：“是因为我太强了？”
　　“……是，你太强了。”
　　“那君上下次做事之前，记得把你的最强武器带在身边。”
　　“你当然是。”他喃喃了一句，又顿住，最终点头，“好。”

　　“忘了也没关系。”殷九鸢凑近了些，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我只会尽职尽责地提醒君上。”

　　刹离有些无奈，抬手推了推她的肩：“造反了你。”
　　他没推得动。
　　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与他呼吸交缠，魔气在两人之间流转不休，刹离只觉得浑身都被她的气息包裹着，识海容纳异物的不适感渐渐被另一种更危险的感受取代，她的魔气太盛，太炽烈，正一寸一寸地往他识海深处浸润。
　　他偏过头去，额头无力地抵在她肩上：“孤真的不行了……”

　　殷九鸢终于慢慢收回自己的魔气，退出了他的识海。

　　回到溪边的夜色里，蘅越的身体倒在她面前，她伸手一把扶住，把那具昏迷的身体放在草地上。

　　真可惜。
　　识海里温暖又舒适，她从里面退出来时恋恋不舍，满脑子都是他最后抵在她肩上说的那句“孤真的不行了”。
　　刹离不会撒娇。但只要他软下语气跟她说话，她就自动归为他在撒娇。她喜欢他那样，喜欢他偶尔卸下所有防备，在她面前展露出一点脆弱和依赖。

　　她俯身把昏迷的蘅越扶起来，靠坐在树根旁，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守着夜色等他醒过来。

　　热风从裂谷方向吹来，殷九鸢望着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一字一句道：“君上放心，你的刀已经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