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同一月》广厦万万千千

43、番外1 重塑肉身

　　数千年来无人涉足的昆山之上，有仙人开辟出一座洞府，竹屋、药园、花圃、灵池，美不胜收。

　　屋舍相连的中央是一座天井，天井下玉砖堆砌出一个方形小池，与竹屋后的绿色灵池有所不同，这小池的水清洌可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奇绝的是这池中有一条银色小龙，只可惜沉在池底，一动不动，死生未卜。

　　南玉虹立在小池的一角，他成日里只要没事就在此处，目不转睛盯着里面的那条小龙。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

　　寻常人早已放弃时，南玉虹的心也早已被折磨得支离破碎时，那条小龙终于有了改变。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南玉虹刚刚走近小池就发现小龙的位置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化不大，致使他不能不怀疑是自己眼花。

　　为了进一步验证，南玉虹俯身凑近水面。这池中之水从姜国皇宫内的阳井引来，隔一段时间南玉虹就要特意去取水来更换，水清若空。

　　“哗啦！”南玉虹脸离水面不过一寸远时，小龙忽然翻了身，尾巴掀起水花溅在他脸上。

　　南玉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现实亦或是幻境，如果现今的他闯月坠泽幻境，一定一败涂地。

　　他两眼发直，死盯着那条在小池中轻快游行的小龙。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小龙一跃跳出水面，在空中翻腾后又回到池中。

　　将手探进池水中，缓慢靠近小龙的身体，南玉虹试探性地用指节触碰小龙身上的鳞片。

　　怕惊着他，南玉虹动作轻缓，小龙却亲他得很，顺着他的手爬到他的手臂上，尾巴绕他的手指一圈，轻轻缠住。水珠顺着龙鳞滑落，濡湿南玉虹的衣袖。

　　南玉虹跪在池边，两只手小心翼翼将小龙捧起，忍不住喃喃：“木回……”

　　小龙顺势更进一步，乖巧地趴在他胸膛上，还抬头用鼻子碰了碰南玉虹的脖子。

　　可爱得不像话。

　　南玉虹还记得，第一次见木回这样的小龙姿态时，他也伸出手去接他，但他却掉头就走了，还是无涯把他扔到了自己怀中。

　　莺歌海与帝白一战后，南玉虹遭受重创几乎丧命。

　　也是那时候，天兵下凡，包围万花谷，捉拿私自下界干涉人间之事的花神玄参。鹿蜀誓死保护万花，青帝垂怜，将二人一同押回九重天。

　　柯辞以妖身天马的形态深入妖界，从莺歌海将他救回天元山。他为人族的和平立下丰功，柯辞也因为救他受人尊崇。

　　而后见冰接掌万花谷，后撤一百里归还人界领地，与仙家诸门议和。

　　南玉虹力排众议，与见冰合谋，在人、妖边界共同建立行律司，见冰执掌，柯辞辅佐。从妖族培养出众者任命为行律，约束群妖行为，惩戒为乱之妖。

　　人间回归安定后，南玉虹从柯长老处求得泥菩萨，孤身一人来到昆山山脚，为一直在槐树旁飘荡着的那缕木回精魄重塑肉身。

　　泥菩萨毕竟是人间法宝，虽传闻有重塑妖身的无边法力，但实际只能作为精魄的依托。若想真正幻化出□□，还需要大量法力供养，仙药辅助。

　　用泥菩萨重塑的身体连普通人都不及，若希望他日能够修行，必须耗费更多的法力和心血排出身体中夹杂的泥菩萨的浊气。

　　“好疼啊！”

　　在南玉虹法力的支撑下，苏醒的木木已经能幻化人形。此时此刻的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躲在木床角落瑟瑟发抖。

　　南玉虹则捏着一根银针，如同鬼魅般纠缠着他。

　　木木可怜兮兮地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用银针扎他的人，跟初见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木木化作人身后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温润如玉的南玉虹。木木张着嘴，望着眼前这个笑弯了眼睛的人，呜呜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

　　是南玉虹柔声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摇头，“你是谁？”

　　一缕残损的精魄难有完整地记忆，南玉虹早有预料，他相信只要好好养着他，总有一日能恢复，“我是南玉虹。”

　　“我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南玉虹抿了抿唇，温柔地笑着，郑重地告诉他，“你是木木。”

　　木木，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

　　“啊！”木木在银针落到他的承灵穴时发出一声哀嚎。

　　他的泪水珠串一样从脸上滚落，哭得歇斯底里，“好疼啊！”

　　南玉虹拉着他的手，再次耐心地同他解释，“别怕，木木，把浊气释放，日后你才能修炼啊，听话好不好。”

　　“不、不要！”木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脚并用踢打南玉虹。

　　南玉虹心知肚明，为了木回的将来必须这样做，但他哭得这样厉害，这么害怕，即便心里再怎么明白，南玉虹还是心软、不忍心。

　　似乎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木木猛地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膛嗷嗷哭喊，叫他不忍心再这样对待自己。

　　只是，终有一天他魂魄完整、记忆恢复，届时一具无法修炼的身体，木回一定会难过的，南玉虹不想以后木回恨他。

　　“好痛好痛……”木木哭得瑟瑟发抖，一声又一声哀求。

　　揉了揉木木柔软的银发，如果可以，他宁可木木所受的一切疼痛由他承担。他倒是知道有一法子可以替他受痛，但……南玉虹不敢。

　　南玉虹的泪水滴落在木木额头。算了吧，他的意志被瓦解，以后被恨就被恨吧，从今以后寸步不离地跟着木木，去陪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来弥补。

　　木木摸了摸额上的泪珠，他抬头望着眼睛红彤彤的南玉虹，“玉儿，你怎么哭了？”

　　南玉虹擦掉泪痕摇摇头，挤出一抹微笑，“没事，对不起，木木，我不该强迫你。”

　　木木紧紧蜷缩在南玉虹怀里，“你别难过，我听话，我不躲了。”

　　正在南玉虹怔愣时，木木又说，“我知道，你为我好。”

　　“木木！”南玉虹搂紧他，郑重承诺，“等浊气去尽，我带你去人间玩儿。”

　　木木并不明白他说的人间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点头，这个人一向不会骗他。

　　“玉儿。”

　　人界客栈的雅间内，木木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招呼南玉虹。

　　南玉虹立在他身旁，轻轻揽住他瘦削的肩膀，跟随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楼下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市，正对着窗户是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主正热情招待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夫君，这个好看吗？”女子把一对耳环比在自己耳朵旁，询问身边男子的意见。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木木问。

　　“耳环，打耳洞可以佩戴在耳垂。”南玉虹揉了揉木木的头，“你喜欢咱们也买。”

　　那男人买下耳环，女子高兴坏了，“夫君最好啦！”

　　“夫君，”木木学着叫了一声，扭头看南玉虹，“夫君是什么意思？”

　　从他口中说出这二字，叫南玉虹心意一动，“在人间，通常这样称呼喜爱之人。”

　　木木托腮点头，贴在南玉虹身上。轻声唤：“夫君，我也可以叫你夫君吗？”

　　南玉虹生硬地别开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应该立即更正木木的称呼，但迟迟张不开嘴。

　　“你在偷笑，”木木打趣他，“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夫君。”

　　南玉虹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心口，遵从内心，纵容他就这么叫着。

　　“喵呜～”

　　窗外，一道狸猫幼崽颤抖的叫声传进南玉虹耳朵。

　　探身向外看去，一只小猫不知怎么爬上墙头，而今下不来了。它的主人是个孩童，跑过来焦急地伸着两只圆乎乎的胖手要接它。

　　“夫君，那是什么？”木木指着小猫问。

　　“猫，一只小狸猫。”南玉虹揉了揉木木的脸，“你在这儿等我。”

　　南玉虹翻身从窗户跃下，借力飞身上墙头，怕吓到小猫，只远远地蹲下，伸手柔声招呼他过来。

　　救下小猫后，南玉虹从正门进客栈，老老实实走楼梯回雅间。本来只是动动手指就能完成的事，但他不能在人间暴露身份。

　　他回来时木木依旧趴在窗台往下看，那孩子正欢喜地抱着小猫亲它的小脸。

　　南玉虹把一块糖喂进木木口中，讲解道：“糖，甜的。”

　　木木吃得摇头晃脑。

　　“腌肉，咸的。”

　　木木吃得砸吧嘴，南玉虹掰了块饼放他嘴里给他中和咸味。

　　“小青桔，酸的。”

　　木木吃得五官拧在一块，自动找糖吃。

　　“山茱萸酒，辣的。”

　　酒液刚入口木木就原模原样吐出去，小狗一样伸着舌头。

　　南玉虹捧起一碗桂花酥酪，一勺一勺喂给他，“还有一道苦味，就不特意去尝了，以后恐怕要喝上很多。”

　　“还是甜的最好，带点酸的甜更好。”木木由衷评价道。

　　南玉虹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只要木木听话，就奖励你吃糖，而且是酸甜味道的糖。”

　　“夫君最好啦。”木木坐在八仙桌上，享受着南玉虹无微不至的照顾，悠哉地晃着小腿。

　　一碗酥酪吃完，木木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高兴坏了，突然低下头出其不意地凑近南玉虹的脸庞，轻轻在他脸颊一吻。

　　“！”南玉虹眼底的惊诧将柔情冲刷，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木木，嘴唇颤抖，喉头发硬。

　　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南玉虹又硬生生压下，呆呆地望着木木。

　　木木看不明白他怎么了，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

　　“你……”南玉虹手忙脚乱，又是摸额头又是摸脸颊。

　　“夫君不喜欢吗？”木木嘟嘴，不乐意了，他不明白南玉虹怎么还不高兴呢。

　　“我……喜欢。”南玉虹红了脸，想起来木木应该是跟亲小猫的那孩子学的这样的动作。

　　他把脸猛地埋进木木的大腿里，将自己赤红的脸面遮挡，木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良久，南玉虹才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你都亲我了，我能亲你吗？”

　　木木还以为什么事呢，欢天喜地把脸凑到他跟前。

　　最初的亲吻落在木木的眉心，不知怎么的，吻着吻着两人的嘴唇便亲密地贴合在一起。

　　南玉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卑鄙无耻八百遍，还是忍不住把木木的嘴巴牢牢堵住，逼得他向后弯了身子，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伸出手臂环住自己的脖颈。

　　念了无数遍清心经，什么用都没有。

　　回昆山前，南玉虹特意带着木木裁缝店去量身形，做了两身艳红的衣袍。

　　回到昆山之巅的洞府中，南玉虹为木木穿好新衣，共饮交杯酒，两道赤红的身影对着九天叩首，朝着日月河山起誓。

　　南玉虹哄着一无所知的木木按照他的话做，浑浑噩噩中完成婚契大礼。

　　“我把我的命给你，任你生杀予夺，来赎我对你犯下的罪孽。”

　　南玉虹诚挚地跪在木木的脚边。

　　木木听不懂，看不懂，一味望着他。

　　“原谅我。”南玉虹恳求他。

　　“原谅你。”听不懂他说什么，木木还是这么回他。

　　看出来他伤心难过，木木继续补充，“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不怪你，夫君。”

　　南玉虹轻柔地把一袭红衣的他放到床上，俯身凝望他，“我能碰你吗？”

　　穿红衣的南玉虹与穿绿衣的南玉虹好似不是一个人，像是一只猛兽，瞪着双眼，亮出獠牙，先示弱，然后用语言蛊惑猎物，最后一口咬住咽喉，绝不松嘴。

　　木木一贯是天真的神色，纯粹美丽的双目望着他，“能啊。”

　　他将信任毫无保留。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

　　南玉虹的告白伴随着攻城掠地的动作一声声响在木回耳畔。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