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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   亥时,梁南挑着夜灯,巡完了整个王府,烛苗坠坠不稳地摇曳着,梁南情将灯举挂在主院古树上,这是府中长久流传下来的习惯。

      屋内烛火未尽,透出的光映射下了木窗上崎岖的刻纹,梁南情推开门,周琰还坐在案边,身上披着一件薄袍,一只手拿着卷宗,一只手按在眉心。

      梁南情拿着烛台放在案桌边,绕到周琰身后,轻轻抚平他紧缩的眉头。

      “还在看什么?”

      周琰向后靠在藤木椅上,有些疲倦,长舒一口气:“我在找阿诀的家乡。”他把梁南情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微微倾身,将手上的卷宗伸到她面前。

      “我第一次见阿诀时,就知他定不是北方的孩子,这些日子我派人南下走访,却始终无法确认,游使造访南方的所有国家,唯独剩下那一个,连我的人也无法深入窥探。”

      梁南情像是猜到了什么,吸了一口气,蹙起眉头,下意识说到:“西南边氏?”

      周琰点点头:“正是,边氏一族自从当年被先帝南征打压后,就变得愈发神秘,已经近二十年未与外国交涉。”

      “南方面孔,先天之疾,善毒,除了边氏,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得出这个结论,两人纷纷陷入沉默,梁南情忍不住质疑:“我听闻边氏无论老人或小孩,生来便心狠手辣,那里的人受了世间最可怖的诅咒,恶欲缠身,可阿诀他……他。”

      周琰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无论阿诀是否为边氏族人,无论那些传言为真为假,我都会把一切办好的。”

      边氏的狠毒远近闻名,作为长久积在北国心中的一颗毒瘤,纵使周琰和梁南情再怎么喜爱阿诀,他们都不能养虎为患。

      ……

      阿诀每日都会照例到习武场训练,这不是周琰的安排,而是他自己主动相求,故,周琰要是想见到阿诀,来这里总是对的。

      京都的习武场是专为贵族子弟建造,北国的将领世家比其他国家多出整整一截,每到学院放课,这里便人满为患。

      因着绝伦的外貌和无可匹敌的武艺,阿诀算的上是习武场里的大红人。周琰在人群中默默看了一会儿,场上的阿诀长发飞扬,一把利剑舞得游刃有余,一招一式都打得很漂亮。

      对手渐渐被击溃,阿诀笑着举起手,那是胜利的象征,刹那间,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周琰满意地点点头,抬高手为他鼓掌。

      阿诀注意到,立刻拨开人群跑过来,恭敬地向周琰行礼。周琰询问了几句关于近日学习的成果,搂着他的肩膀走到偏远的位置。

      几年来,阿诀的眼睛看得越来越清晰,因此当外人提到这茬,也只会说这孩子眼神不大好,但终究不会说是瞎子了。

      阿诀和周琰靠在外场的树下乘凉,两人都专注地看着擂台上的局势,突然,周琰偏头看向阿诀,开口问道:“阿诀,以你看,学习武艺的目的是什么?”这句话没有往日的严肃,就像是在唠家常般。

      阿诀用认真的目光仰视着周琰,毫不犹豫道:“保护家人,报效国家。”

      周琰轻轻一笑,将阿诀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微微弯下身子,语气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那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你走到了你所爱之人的对立面,你需要杀死他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时,你会怎么做?”

      阿诀刚想说不会的,周琰却正了正神色,提醒道:“阿诀不用这么快回答,你好好想,好好的想。”

      阿诀低下脑袋,思考地十分认真,良久后,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微笑面对周琰:

      “阿诀自知身份卑微,幸受明霁救命之恩,捡回一条性命,阿诀此生唯一要做的,就只有报答家人,如果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将刀剑伸向家人,那便不是我,也不必存在了。”

      阿诀说这句话时,刚满十一岁。

      周琰看着他的举动,眼中笑意更甚,似是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般,他闭着眼睛在阿诀的额头上亲了亲:“好孩子。”

      —

      太初十四年秋

      西院里周明霁门前的那棵桂树开花了,两个孩子估摸着给梁南情做一个桂花枕头,他们抱着粗壮的树干摇啊摇,飘香的桂花就像黄金雨一般落了下来。

      他们从府中的绣娘那里取来了绸缎和针线,诚然,两人并不是做绣活儿的好手,周明霁手上被自己扎了好几个针眼,阿诀便不要他缝了,自己笨拙地摆弄出一个线工粗糙的枕头。

      梁南情收到这个赠礼,笑眯眯地抱着它蹭了又蹭,喜欢得紧。很多年后,那个小小的枕头还是呆在梁南情的床上。

      ……

      刚入深冬那日,皇宫中传来密报,太后病重垂危,召周琰入宫觐见。太后特意让周琰带上他的两个孩子,说是关爱后生,但周琰心里清楚,太后这是在为北国找后路了。

      入宫的马车穿过人流,进入了代表着庄重肃穆的红墙中。天色暗下来,宫灯和烽火燃起,偌大的皇宫中寂静无声,太监为三人带路,周明霁感到压抑,紧紧抓住阿诀的手。

      太后居住的宁寿宫在新帝登基时被强制移了位,美其名曰让好太后静心养老,这等大不敬之罪引得无数前朝忠臣上奏劝谏,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迎面而来的是新帝各种混蛋的改革,官员们便渐渐麻木了。

      一行四人站在宫外,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太后娘娘,摄政王到了。”不久后,屋中传来一个如枯树撕裂般的声音:

      “进来。”

      太后召见摄政王,本不该在寝宫相会,但如今太后实在病入膏肓,全靠奇珍仙草吊着一口气。

      宫门被打开,周明霁和阿诀第一次见到了传闻中的太后娘娘,她半卧在床榻上,形如枯槁,怎么也看不出她才年逾五十。

      寝殿里焚烧着浓厚的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三人上前下跪行礼,太后屏退了下人,叹了口气,叫三人平了身。床旁繁华交错的宫灯中,火苗剧烈颤动,随时都有熄灭的征兆。

      太后先是让阿诀和周明霁上前,仔细端详着他们,用苍白的手摸了摸两人的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带着深宫女人的幽怨,太后的目光停在周琰身上。

      “边境来犯了。”

      周琰猛地抬起头,床上的太后也看着他,表情十分忧郁。

      “那群南方燕人,趁我北国修整时期,公然挑逗,有意发起战争。”说罢,她咳嗽两声,似是很痛苦,“可哀家真的不愿再打仗了,皇上想要收回兵权,这个仗,他是一定会接的。”

      周琰眼神放空,思考良久,俯身跪拜在地,抱拳请示:“臣愿帅兵出征,只要能保北国安宁,臣等万死不辞。”

      太后闭着眼睛,语气疲惫极了,却还不忘安慰周琰:“你是不能去的,况且,有我这个老婆子拿着兵权不放,这仗也不一定打得起来。”

      “今日哀家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哀家自知命数已尽,若日后皇上执意向南方开战,请摄政王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尽力辅佐皇上。”事到如今,这个要强的女人还在为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操劳。

      周琰沉默了,最后再次跪拜:“臣遵旨。”太后拉起阿诀和周明霁的手:“真是两个好孩子,你们和摄政王小的时候很像呢……”

      三人行礼,退出寝殿,走在最后的周琰听见太后好像在唤自己,还未转头,一句轻飘飘的话传了过来:“但若皇上实在无能,就请摄政王,替君治国!”

      这句话听得周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太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出宫的路上,又要穿过那条长长的道路,周明霁拽着阿诀,这回周琰牵住了他的右手,周明霁看了看他,见四下无人,小声嘟囔道:“我不喜欢这里。”

      黑云压城,皇宫透露着一股诡异的腐朽,深蓝色的天中偶尔飞过几只鸿雁,它们会停在高高的城楼上歇息片刻,继而飞向远方。

      “它们要飞往哪里?”周明霁问道。

      “南方,冬天来了,那里会比北国温暖许多,它们栖息在那,待到第二年春天。”

      “爹,你要去打仗吗?”

      周琰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周明霁,而是走得更有力,在茫茫黑暗中为两个孩子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或许会,如果爹去打仗,你们想我了,就把话告诉南飞的鸿雁。”

      “这样,我就会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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