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水穷处》萧莞

5、抽丝

　　美女坐在微波炉上面，居高临下，眯着蓝色的眼睛看着紫澄。
　　“老爸，”紫澄咽了咽口水，她特地回家就是要来问清楚这个问题的。
　　老爸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就算她得了什么绝症，他也会永远支持她的。老妈
　　却将报纸翻的哗啦啦作响，不耐烦地看着她，紫澄打扰了她看连续剧。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情。”她鼓起勇气问。
　　“什么事这么严重啊？要把全家聚起来。”老妈打断了她的吞吞吐吐。
　　紫澄深呼吸了一下，问道：
　　“我是不是得过失忆症？”既然那时候她还是高中生，看来所有的事情也只有老爸老妈最清楚了。
　　“小澄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有些不舒服？”老爸着急的问。
　　“我没事。”紫澄避开老爸摸向额头的手，“只是最近常常会闪过一些我从来没想过也没看到过的片断。都是高中时候的，我有个网友说，他也有这样的经验，因为他失过忆。”
　　“这么说来你记起了一些事情？”老爸紧张得看着紫澄。
　　“什么……意思？”紫澄觉得老爸的话很奇怪。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车撞了吗？”老妈忽然发话。
　　“我记得那次车祸啊，然后我左手臂上的伤疤也是那次车祸的结果。”紫澄总觉得家里人在她问了问题之后便有些奇怪。
　　“你现在会记起些什么来？”老妈又问。
　　“也没什么啊。就是那时候的一些生活片断。比如在学校上课，比如有人和我说话。”她没说出那个男孩来。
　　“紫澄啊，其实你那次真的因为车祸失忆过。”老妈说。
　　虽然老妈说的时候只是普通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好像在说，我昨天看了碰到王家伯伯了，但是紫澄的心中却因为这么一句话起了无限波澜。怎么会，怎么会真的失忆过？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什么断档呢？”紫澄大声辩解，她从来没觉得生活中产生过断档啊，每个人都认识，也没有人突然跑到面前来说是她小时候的同学。
　　“因为你那个只是小失忆。”老妈云淡风轻得说，“医生说你只是丧失了大概7天左右的记忆。”
　　“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大叫起来，“就算是小失忆，你们也该告诉我啊！”
　　“我们不想让你不快乐。”老爸突然解释，“你醒过来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失过忆，你还记得你问过老妈，为什么昏迷了这么多天吧？”
　　紫澄记起来了，她在病床上醒过来，几天之后看见墙上的挂历，发现快了7天。那时候她记得跟老妈说：
　　“怎么我昏迷了一星期了？”
　　老爸知道紫澄想到了那里，便继续说：
　　“就是那时候我们开始怀疑你是否遗忘了什么。结果医生说你得了选择性失忆症，遗忘了车祸的一些经过。我们看你起居都很正常，也没有影响学校的生活，便没有告诉你有失忆症。”
　　紫澄支撑不住的倒在椅子上。原来，她真的，真的得了失忆症。
　　“那么，”她有气无力的问，力量一丝丝的从她的身体里面抽出，“车祸的经过到底是怎么样的？”
　　“有一个你同校的男孩，救了你的命。”老妈忽然说。
　　紫澄苦笑了一下，回头看看父母，男孩？心里有了点点的苦涩泛上来，男孩？会是那个记忆中便寻不到的男孩吗？是那个用着温柔的嗓音告诉她“跟我来”的男孩吗？是那个午后篮球场边眼神轻扫的男孩吗？
　　“那个男孩，因为救你，撞到了头部，后来一直昏迷不醒。他父母第二天就将他带出了医院，那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如今也不知道生或死了。”
　　紫澄心里抽搐起来，一不小心，眼泪就飘洒而落。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泪水止不住的掉落，为了最后一句话，如今也不知道生或死了。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升。紫澄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却黯然神伤。原来并没有多想去了解一个人，只是因为偶尔的困扰；如今这人却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他，现在，是生还是死呢？还是，继续无知的躺在床上昏迷呢？可她，车祸之中，又受到了怎样的打击，居然记不起他的样子来了？尽管父母没有说，但是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救他的男孩就是记忆中努力正在回忆的那个。
　　手机响了起来。是染秋。
　　“喂，紫澄啊？现在哪里？一起过来唱歌啊？”染秋大声的喊着，和身后的杂音做抗争。
　　紫澄听到激烈的音乐节奏，一时只觉胸闷。
　　“不了，我还有事。”她低声拒绝。
　　“什么？你说什么？”染秋在那边吼着，“我不管了，你过来吧，就在‘音皇’娱乐的卡拉ok。”
　　紫澄还没说话，染秋搁了电话。她苦笑了一下，这时候的她还有心情去唱歌吗？
　　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转念一想，也许这些朋友都知道那个男孩是谁？
　　“师傅，去音皇。”她断然地说。

　　紫澄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包厢里面坐着3对男女，围着中间一个男人。那男人正在高声歌唱：
　　“那些痛的记忆，落在春的泥土里，滋养了大地，开出下一个花季……”
　　声情并茂，正是陈子皓。
　　“哎，紫澄，你总算来了！”展颜大叫着上来拉住她，“来来来，坐我身边。”她身边正是陈子皓。另外一边坐着她胖胖的未婚夫——卫霄。展颜和微笑，也算是绝配了。再过去一点就是冷美人，和她的财神丈夫。难得看见平时忙着应酬喝酒的林家则也有空配老婆唱卡拉ok。陈子皓的另一边就是染秋和傅宜康了。
　　陈子皓正在动情唱歌，看见紫澄，朝她点点头。
　　紫澄被展颜摁坐了下来，却没有一点心思。今天这架势，明显就是那三对串通好了，要来撮合她和陈子皓的。这陈子皓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居然将自己多年的好朋友弄得服服帖帖的，合伙来出卖她。
　　“紫澄，你晚到了，待会儿可要罚你唱歌哦。”冷美人也热情推销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什么都变了吗？还是与他们本来就不是朋友，只是失忆了，记错了，忘掉了本来应该有的一些朋友？她有没有还忘掉了什么人,既然连救命恩人都可以忘记，那么她还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人？看着这里的一张张笑脸，听着这里的高分贝噪音，紫澄只觉得开始头晕。
　　“紫澄，你怎么了？”三个好朋友马上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陈子皓放下麦克风，关切地过来看。“不要紧吧？”他问染秋。
　　忽然感觉声音好熟悉，和那句“跟我来”应该是同一个声音，难道是那个男孩又出现了？紫澄奋力的想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孩。
　　天色很暗很暗，暗到没有一丝的光线，前面的大槐树边似乎站了一个人，看不清楚。紫澄一下子高兴起来，朝槐树跑去。
　　他高高的个子靠着槐树站着，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发，见到她跑来，马上站直了身体。
　　“紫澄？”男孩叫着她的名字。
　　“紫澄？紫澄？”不对，谁在叫她？
　　紫澄一惊，发现陈子皓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的手却紧紧抓住了陈子皓的手。
　　“你没事吧？”展颜爱怜的抱住她。
　　“对啊，你脸色好苍白啊。”染秋在旁边说话。
　　“早点回家休息吧，家则，开车送紫澄回去。”冷美人说话变罗嗦了。
　　原来他们都是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失忆了才交错了朋友，也没有因为失忆而离开了她。她该庆幸她没有忘记过这些朋友的。只是这刻，她的眼瞳中深深刻入了那个男人。
　　陈子皓，是你吗，你就是那个男孩吗？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的男孩，那个让人心心念念的男孩，那个舍身救我的男孩？她的手还在紧紧用力，怕他一不小心就要逃开；她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竟逼出了泪光；她虚弱的发不出声音，多希望他能够理解她的眼神。
　　陈子皓也深深地回看她，任凭自己的手腕被她掐出伤痕，看着紫澄睁着眼睛死命的瞪住自己，他却平静得看着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和风波。
　　紫澄一切的努力都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答案，连对她的担心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直直的，无风无浪。
　　紫澄失望了，不是他吗？难道不是陈子皓？那究竟会是谁呢？一阵巨大的孤独向她袭来。她心灰意冷，松开了陈子皓的手，闭上双眼，眼泪就滑落下来，滚滚而落。
　　陈子皓却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腕，随即用力的抱紧了她。
　　紫澄不想，也没有力气将他推开。现在他想吃豆腐，就让他吃个够吧。她将自己深深埋入他的胸膛，所有的伤心疲累的感觉忽然排山倒海而来。眼泪更加汹涌的泛滥，竟开始颤抖着抽泣起来，紫澄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众人不仅傻了眼。
　　“染秋，都是你啦，设这个局来，紫澄明明生病了。”展颜推了一下染秋。从来没见过温柔的紫澄哭得这么伤心过。
　　“好了，这时候就别再埋怨了。”冷美人发话了。
　　染秋一连愧疚的表情。傅宜康便走到老婆身边安慰她。三个男人更加不知所措。

　　紫澄哭了很久，直到情绪有些恢复了，才意识到自己搂着的是陈子皓。
　　她赶紧离开他的怀抱。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我下次帮你买件新的。”她捂着红肿的眼，非常羞愧，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失声痛哭。
　　“有没有好些了？”他没有嘲笑她，却深沉的问。
　　紫澄点了点头，看见他衬衫胸前的一大片湿。
　　“真的不好意思。麻烦到你了。”
　　陈子皓忽然一笑，满脸轻松得说：
　　“没关系，男人的衣服就是给女人擦眼泪的么，对吧，宜康？”
　　傅宜康也跨上一步，助纣为虐：
　　“其实女人肯用男人的衣服擦眼泪，这个男人就是个幸福的男人了！”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为了一段危机紧张之后的神经放松，一点点的小笑话都能赢来满堂彩。
　　卡拉ok是不用唱了，情绪没了，于是众人便准备回家。
　　“紫澄，我们来送吧。”冷美人坚持有私家车。

　　大家便在楼下分道扬镳。展颜和她未婚夫坐公交车回去；染秋和宜康说要散会儿步；紫澄便坐到了冰山美人的车里。
　　回头，就看见陈子皓推着那辆自行车，看着紫澄的车。
　　紫澄没有打开窗户，因此她知道他看不见她。
　　真的不是他吗？紫澄看着夜风中他飘扬的风衣，霓虹灯照亮的夜空下，他的脸那么的严肃。
　　车启动了，慢慢将他越抛越远，他却还在原地静静的站着，看着车子远离。
　　“你还是喜欢他的么，不要不承认了。”冰山美人在旁边忽然发音。
　　“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她将身体坐正了。
　　“不然你看他那么久干嘛？”冰山美人总是那么冲。
　　“我只是，想证实一些东西。”五光十色的都市，光彩繁华的背后是无边的空虚和寂寞啊。
　　“什么东西？爱情？还是生命的价值？”
　　“瑶瑶，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看着冰山美人。
　　“什么事？忽然又严肃起来，今天晚上可把我们吓坏了。”
　　“高中的时候，我和陈子皓认识吗？”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
　　“我怎么知道？不过那时候你和展颜常常去看篮球赛，也许认识。”她回答。“反正我是不认识。他今天说他也是清泉，我才知道。”
　　篮球赛？“难道他是篮球队的？”紫澄脑中闪过阳光下篮球场边的少年。
　　“听说还是校队的后卫。据说打得很不错哦。”
　　紫澄点了点头。那时候她和展颜的确经常去看篮球赛，但记忆中却没有叫陈子皓的男生。没有道理不记得的？
　　也许应该问问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