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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俊美依旧,却阴柔得近乎妖异。眉梢微挑,眼尾狭长,肤色在烛火下泛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这张脸,曾在三百年前的山下小镇,用最仰望的目光注视过少年时的傅君卓。

      他叫夙影。

      指尖抚过自己真实的眉眼,夙影无声地笑了,那笑意里淬着万妖窟百年阴寒的毒。

      三百年前,他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因身怀稀薄的妖族血脉在小镇上被同门欺凌,奄奄一息地倒在泥泞里。

      是那个一身玄衣、眉目间已见凌厉的少年傅君卓,一剑斩断了抽向他的鞭子。少年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丢下一瓶伤药,转身要走。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仙长……带上我,我什么都能做。”

      傅君卓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跟着我,死得更快。”

      可他跟了,跟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他见过傅君卓为诛杀邪修浑身浴血的狠戾,也见过他月下独坐、望着上清界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痛楚。他知道傅君卓心里装着一个人,一个高高在上、如冰似雪的名字——白瑾言。

      直到那个雨夜,傅君卓酩酊大醉,抓着他的衣襟,赤红的眼睛却像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嘶哑地低吼:“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下山……师尊……你就这么厌弃我吗?”

      那一夜,夙影的心像被浸泡在滚烫的醋与冰碴里。他嫉妒那个能让如此骄傲的傅君卓露出这般表情的人,也隐隐生出一种扭曲的慰藉。看,你放在心上的人,并不珍惜你。

      但他终究没等到属于自己的转机。

      傅君卓误入血煞宗地盘。厉无咎看中他根骨,要收他为徒,他不肯,对方便要用强。

      两人在血煞宗的祭坛上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一剑刺穿了厉无咎的丹田,将那颗刚成型的元婴绞得粉碎。

      之后,傅君卓眼里是夙影从未见过的、完全剥离了最后一丝人情的冰冷。

      “看见了吗?”傅君卓说,“这就是我的路。你,该走了。”

      夙影被抛下,像一件用旧了的、还沾着血污的行李。

      后来,他辗转堕入万妖窟,在那暗无天日、群魔乱舞的深渊里,用一身伤痛和几乎泯灭的人性,换来了力量,以及最阴毒的秘术——噬心蛊。

      此蛊无形无质,需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与无边执念为引,种入目标神魂深处。一旦种下,中蛊者身体将潜移默化地“认主”,排斥其他任何人的亲密触碰,尤其是与施术者执念最深之人。若强行亲近,则双方皆遭噬心反噬,痛不欲生。他要傅君卓,从身到心,再也碰不得白瑾言。

      铜镜前,夙影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炙热的疯狂。他夙影要的,从来只是傅君卓这个人。他要傅君卓众叛亲离,要傅君卓只能依靠他,要傅君卓看着白瑾言却再也不能触碰,最终,彻底斩断那根连着三百年的痴妄,完完全全……属于他。

      至于白瑾言……夙影指尖划过冰冷的镜面,仿佛划过那清冷仙君的脖颈,白瑾言是必须被抹除的“错误”,是傅君卓心上那根扎得太深的刺。他要在一切落幕前,亲眼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君跌落尘埃,被傅君卓亲手……摧毁。

      他重新将那张酷似白瑾言的面皮覆上,细微的灵力流转间,接口了无痕迹。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出尘、眉目间带着淡淡忧悒的“忘言”。

      榻上,傅君卓在昏睡中无蹙紧眉头,咒毒的绿光与蚀心蛊的黑气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却也在更深的地方蛰伏、滋长。

      夙影走回榻边,用“忘言”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凝视着傅君卓痛苦的脸,手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快了,君卓。等你疼到再也忍受不了,等你发现这世上只有我能缓解你的痛苦,等你……亲手推开他,或者,毁掉他。那时候,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寝宫内的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天将破晓时,傅君卓在一种撕扯般的剧痛中惊醒。冷汗浸透重衫,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撞碎胸腔,更深处却蔓延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空虚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里啃噬。

      他猛地坐起,呼吸粗重,赤红的眼眸里血丝密布,第一眼便看见守在榻边、形容憔悴的“忘言”。

      忘言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见他醒来,那双酷似某人的眼眸立刻盈满了真切的担忧与如释重负。

      “帝君,您醒了。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傅君卓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给忘言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那眉眼的弧度,低垂的睫羽,甚至因担忧而微抿的唇……都与记忆深处,三百年前尚未冰封的师尊,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近乎本能的热流,伴随着蚀心蛊阴冷的悸动涌上心头。他看着忘言靠近,抬手似乎想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那手的温度还未触及,傅君卓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忘言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是全然信赖与仰慕的姿态。

      “帝君?”

      傅君卓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噬心蛊在感知到他对“替身”产生的、基于幻觉的亲近渴望时骤然活跃起来,不是加剧疼痛,而是催发了一种更深层、更诡异的牵引,在怂恿他,拥抱这幻影,汲取这虚假的慰藉,这具身体、这颗心,似乎在无声地低语:靠近他,触碰他,他能缓解你的痛苦……

      “师尊……”破碎的音节再次逸出唇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他指尖的力道松了些许,几乎是贪婪地描摹着忘言手腕的轮廓,目光迷离,像是透过这张皮相,拼命想要抓住早已消散的旧梦。

      夙影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哀婉顺从,甚至主动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傅君卓紧握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肌肤相贴,传递着温暖的假象。

      “我在,我一直都在。帝君,难受的话,不必忍着……”

      就在他几乎要顺势倒入傅君卓怀中,完成这亲密接触、进一步巩固蛊毒联系的刹那——

      傅君卓松开了手,他眼中那层迷离的雾气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的痛苦。不是咒毒的疼,不是蚀心蛊的冷,而是从灵魂深处爆开的、万剑锥心般的剧痛!噬心蛊的反噬,在他内心最深处对“非白瑾言”亲密接触产生根本性排斥的瞬间,轰然降临!

      “呃——!”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重重抵在膝盖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咒毒发作都要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似乎有无数把利刃,从心脏最柔软处向外绞剐,要将他片片凌迟。冷汗瞬间如瀑而下,打湿了身下的锦褥。

      “帝君!帝君您怎么了?!”忘言惊呼,声音里的惊慌半真半假。他没想到傅君卓的意志力竟能强行触发反噬,更没想到这反噬来得如此凶猛。

      “滚……开!”傅君卓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甚至没有力气抬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想要搀扶他的忘言狠狠推开。

      不是他。

      纵然眉眼像了九成,纵然温柔模仿得以假乱真,纵然这莫名其妙的力量催生的渴望几乎要淹没理智……但在最核心处,他的灵魂,他三百年来早已病入膏肓的执念,依旧在疯狂叫嚣:不是他!不是白瑾言!

      触碰替身,拥抱幻影,哪怕只是片刻的沉沦,都是对那份扭曲却唯一真实情感的亵渎,是对被他囚困在孤岛的师尊……最可耻的背叛。

      为白瑾言守身如玉。

      这念头荒谬至极,偏执至极,却在此刻成为支撑他抵抗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的唯一灯塔。哪怕他早已将那人强行禁锢,折辱其尊严,践踏其骄傲,但在最隐秘、最不可理喻的角落,这具因那人而疯魔的身体和灵魂,依旧顽固地、绝望地,只为那人保留最后一点所谓的“洁净”。

      忘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榻上痛得近乎痉挛、却再也不肯让他碰触分毫的傅君卓,完美伪装出的担忧面具下,真实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傅君卓……你竟对他执念至此!连蛊毒催发的本能,连自身的极致痛苦,都无法让你彻底放弃那点可笑的“忠诚”?

      好,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温顺忧悒的模样。他不再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傅君卓在反噬的剧痛中煎熬。

      痛吧,傅君卓。

      等你痛到极致,痛到神智崩溃,痛到这世上除了我给予的缓解再无他法时……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而你越是为他守身,越是将他视为不可触碰的净土,来日摧毁他时……那场面,才会愈发精彩,不是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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