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随笔］》轻霈穆离

2、原来给我擦泪时 你也在哭

　　1990年12月，初雪之夜，我降临于世，母亲与世长辞。
　　父母二人如偶像剧般甜美的爱情烂尾了，在父亲眼里，从母亲咽气那一刻，我也应该随她去了。
　　1991年4月，我有了名字，叫“安无”，“安”是母亲的姓，“无”寓意着希望我从未来过。

　　我人生的前十五年都在那个散发着贫穷气息的小县城里度过，我不愿称之为故乡。
　　那里有我的父亲，他冷漠颓废，可他愿意供我读书，让我在这个世界有一席安身之地。
　　我不恨他，相反，我有些感激他。
　　父亲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村口的女人们每每见了我，总会把我的罪行给我复述一遍。
　　我从前不懂，直到她们告诉我我就像白雪公主里的后妈，我哭了，她们笑了。
　　十五年来，我几乎每天都经受着精神上的折磨，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个错。

　　2005年12月，初雪，我在回家的路上摔倒，便不想再起。
　　十五年，我是否已经赎完我的罪了呢。
　　迷蒙之中，有人轻柔地替我拍掉身上的积雪。
　　我睁眼，只见一双乌黑的眸子。
　　他惊喜我还醒着，忙扶我起来，我却看着他的脸，泪水决堤。
　　他就那样听我哭，整整两个小时。
　　我在朦胧泪水之中，看见他同样泛红的眼。

　　2006年9月，我终于逃离那座城，开始高中生活，却不曾想，在学校的光荣榜上，看到了他。
　　原来他叫“言望”，是“希望”的“望”吧。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人，永远追随他，这就够了。
　　2007年2月，我选了理科，学起来好吃力，你好像又考了年级第一，我应该更加努力。
　　2007年7月，学校放暑假了，我在回家公交车上看见了你，你在睡觉，我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2008年3月，我月考考砸了，调休没回家，跑到学校天台上，刚想开始哭就看到你。
　　你对我说好久不见。
　　其实不久，我刚才还在光荣榜上看了你。
　　说来惭愧，两次见你，两次我都在哭，我问你人为什么要活着。
　　你望着天回答，因为有想要的东西。
　　我想起你即将到来的高考，由衷地祝福你高考顺利。
　　你终于笑了，眉眼弯弯，我又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2009年9月，我如愿来到有你的A大，A大好大啊，我再难找寻你的身影。
　　2009年12月，我终于看开，我应该结束对你的追随，开始自己的生活，可我，却又在校门口与你重逢。
　　命运弄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你用好看的眼凝视着我，毫无征兆地，问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
　　天空突然开始飘雪，我的世界却是晴天。
　　我又哭了，胡乱点着头。
　　2010年2月，过完年，我们正式开始热恋。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暗恋成真，可手中传来的温热触感告诉我，我再也不用奋力追赶他，我们会一起向前。

　　2013年12月，我们四周年了，我很想和他一起过年。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我期盼着，能够体验一次过年时阖家团圆的感觉。
　　可他没有答应。
　　我有些疑惑，却没有追问。
　　毕竟，和他在一起过年也很幸福。
　　我们一起放烟花，一起包饺子，一起跨年倒计时，没有人打扰，只有我们。

　　2014年4月，他消失了，留下一条短信，告诉我，别担心，别找他，他爱我。
　　我想去找他，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我想联系他，他的电话停机了。
　　我只能坐以待毙，整天空想，我开始思考这段甜蜜的时光背后究竟是什么。
　　我开始想他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过去，我曾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我，他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我觉得有道理，可到头来，还是没法说服自己。
　　我的理智摇摇欲坠，生活一片混沌。
　　没了他，我不行，我想他，很想很想。
　　他是我生命中的太阳，我的人生，从遇见他的那刻开始。

　　2016年1月，我买了食材准备包饺子，一个人在公寓过年。
　　回家路上却在公寓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曾经我紧紧抱过、依赖过的身影。
　　我手中的袋子掉在地上，他转头看见我，朝我张开双臂。
　　我不顾一切飞奔向他，我们心意相通。
　　那天晚上，我几乎要把这些天的苦水全吐给他，说到最后，我笑了。
　　我问他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他欲开口，我却告诉他以后慢慢给我解释吧，然后沉沉睡去。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他，我的救命恩人，我的人生启明星。
　　他不会骗我的，我永远相信他。

　　第二天早上，我的头仍旧很痛，睁眼却未见他的脸。
　　我起身来到客厅，只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
　　里面有我送给他的所有礼物，我们看过的所有电影票的票根，一打诊疗单和一封信。
　　我嗅到了他要离开的气息，我想逃避，手却打开了那封信。
　　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看完盒子里的那些东西的。
　　我的爱人，是个拥有爱我还悲惨人生的抑郁症患者。
　　他的父亲赌博，母亲改嫁给了一个富老头，每月给他充足的生活费却并不关心他。

　　2014年3月，他的父亲赌博进去了，债主找上门，他离开了我，一个人打四份工，省吃俭用，东拼西凑还清债务。
　　为了不让债主为难我，断了和我的联系。
　　原来你名字中的“望”，是“无望”的“望”啊。
　　他告诉我他好爱好爱我啊。
　　可是他好累好累啊。
　　我曾经问他人为什么活着。
　　他说，他看到我这段时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过得幸福便是他唯一所求了。
　　他的愿望实现了。
　　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我曾问他为什么喜欢我。
　　他说，第一次见我对我印象深刻，慢慢了解我，发现我的坚韧。
　　可他很想让我快乐点，而不是强装稳重，所以他来给我幸福了。
　　两个破碎的人，却有一份完整的爱。
　　我合上盒子，真遗憾，我再也见不到你的双眼了。

　　2018年，我攒了点钱，准备进行我们计划中的旅行。
　　我带着你送我的玩偶，就像带着你一样。
　　别人以为我疯了，总和一个玩偶说话，我无所谓。
　　你总是问我为什么喜欢看你的眼。
　　你不知道，其实你未说出口的爱，总是会从你的眼睛里跑出来。
　　2019年12月，我好想你啊，很想很想。
　　三年了，又下雪了，你原谅我了吗。
　　你原谅我的怀疑、猜忌和粗心了吗。
　　你总是不愿来梦中见我，没关系，我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