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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和离书 ...

  •   从青幽堂御剑到桑家祖地,桑榆三日未眠,眼下青黑一片,腕间佩戴的青玉环暗淡无光。

      忆归大阵补了一半,缺口处仍无法遮风挡雨。
      族人见她归来,目光闪躲,一时间不知该唤“二小姐”还是“日衍宗少夫人”。

      桑榆没做理会,她径直穿过祠堂,走向由后院柴房改造成的产室。
      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苦得呛喉。

      桑珂躺在榻上,面色如浸过水的宣纸,十分憔悴。
      她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握笔绣花的手,此刻枯瘦如柴,上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听见脚步声,桑珂费力睁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桑榆,她唇角强行扯出一丝笑容:“阿榆回来了。”
      桑榆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直至泪水滴在桑珂手背,烫得她指尖一缩。
      桑珂艰难地抬起手,擦去桑榆脸上的泪水,“姐没事,别哭。”

      产婆从里间将婴儿抱出。
      小小一个,却把桑珂害惨了。
      桑榆眼眶一酸,她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呼吸很轻。
      她的手始终放在襁褓上,不敢上前触碰。

      产婆心疼地看着桑珂,“七个月催生,心肺都没长全。医师说,若三日内无九阳参续命……”
      话没说完,便不忍再往下说。

      桑榆注意到孩子拧着的眉头,转身对桑珂说:“我去找药。”
      桑珂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片落叶,她声音哽咽:“别求他,阿榆,咱不求他。”

      桑榆没答,只是握着桑珂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她的手塞回被中,替她掖紧被角。
      走出产室,泡泡从袖中探出,触手轻拭桑榆脸颊的新泪。

      三日后,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寒流。

      桑榆回到青幽堂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夏为天。
      书房外,她抬手叩门三声。
      无人应答。
      她再叩。
      依旧无声。

      蚀心藤从门缝探出一缕藤蔓,“他在,但不见。”
      桑榆退后一步,屈膝跪下。
      尊严,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太过急促,她几乎每日都是以泪洗面,嗓子早已哭哑,“夏为天,孩子快死了,先天不足,缺九阳参丹续命。”
      门内无声。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有,日衍宗药库内,九阳参丹位列地阶上品。你是少宗主,只需一道手令。”
      门内仍无声。

      桑榆叩首,额触青砖,夜凉如铁。
      亥时,霜降。

      蚀心藤从门缝探出,将一件大氅轻轻覆在桑榆肩头。
      她抬手拂落。
      藤蔓僵住,缓缓缩回门内,藤梢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水痕,是夜露,还是别的,无人知晓。

      桑榆再次开口,声音比上回更哑,“夏为天……我姐姐说……别求你。”
      她感受到了嗓子里的血腥味,低声道:“可她是她,我是我。”
      “那是她的孩子,我看着她怀胎五个月,被人踹到跪不住。她把他生下来,不是为了看他死在襁褓里。”

      桑榆再度叩首,额头旧伤迸裂,血渗进砖缝,“我跪了,开不开,随你。”
      她在赌,赌一个已定的结局。

      直到门缝透出一线极细的丹火。
      夏为天在炼药,炉火很急。
      桑榆眼中亮起光,然后门缝的光,灭了,她眼中亦是。

      蚀心藤替他解释:“缺一味药引,今夜炼不成。”
      缺什么?他没说。
      藤蔓也不肯答。

      桑榆跪了整夜,膝下的青砖已被体温焐热,但依旧凉得刺骨。
      额头上的血迹凝固,结成黑痂,她不再叩首,也不再说话,只是跪着,沉默不语。

      清晨,门内传来脚步声。
      桑榆抬头,门开了。
      夏为天站在门内。
      面色比桑珂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瓷,唇无血色,眼下青黑比前几日更重。

      她张口欲言。
      夏为天先一步:“九阳参丹,宗门药库确有三株,但那是为宗主续命预留的,我无权调用。”
      她看着他。
      他垂下眼。
      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她的希望破灭。

      桑榆没回房,她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骸骨盘在她腕间,魂火微弱,它在透支灵力,维持她不至昏厥。
      泡泡趴在她膝上,触手无意识画圈,织出一片又一片破碎的梦境。
      梦里都是同一个画面。
      婴孩睁开眼,咯咯笑。
      然后画面碎裂。
      泡泡惊醒,伞盖变为灰白。

      午时,桑家传讯:“孩子呕血一次,医师说……准备后事。”
      桑榆攥紧命符,指节泛白,她起身再次走向书房。
      这次,她没跪,只是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蚀心藤从门缝探出,轻轻绕上她指尖,她也没回应。

      藤蔓就那么缠着,一动不动。
      一人一藤,隔着门,像在无声对峙。

      直到桑家传讯再至,产婆声音已带哭腔:“二小姐,孩子烧起来了,不是热,是凉,浑身冰凉。医师说这是回光……”
      桑榆迅速切断传讯,有一瞬喘不上气来。
      她起身走向书房门,没敲门,只是对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门,哑声说:“你和他们一样,冷血。”

      门内无声。
      她转身。

      指尖上那抹缠绕的触感无声地脱落,无力地垂在空中。
      叶尖触地,蜷成一个小小的、枯萎的圈。

      桑榆回到屋内,房中陈设如旧。
      窗台上还放着夏为天昨日让药蝶送来的桂花糕,可惜已凉透。
      她没看,从柜中取出一张白纸。
      研墨,执笔,开头便是和离书三字。

      “兹有桑氏女榆,嫁与夏氏为妻。”
      桑榆笔尖悬停,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成一团,她不在意继续写。
      “数月以来,自审德行有亏,才具不足,难配君子。”

      第二滴,不是墨,是泪,砸下来,晕开“君子”二字。
      她没擦,泪滴到哪儿,笔就绕过哪儿。

      泡泡趴在砚台边,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器,没有呜咽声,但伞盖下不断渗出透明的液珠。
      那是水母的泪,比海水还咸。

      骸骨盘在案角,尾针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它在计算,若将时间倒退回前几日,代价如何。
      它算不出来。
      因为主人心已死,时间无意义。
      骸骨猛然甩尾,砚台应声翻倒,墨汁泼洒,半张白纸瞬间被浸透。
      桑榆没斥责,只是静静抽出一张白纸重写。

      “情愿立此和离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落款。
      “桑榆”。

      桑榆搁笔时,窗外天已黑透。
      她看着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
      墨迹饱满,没有颤抖。
      很好。
      至少这一生,最后一次写自己名字,写得很稳。

      这一夜,桑榆没熄灯。
      和离书摊在桌上,墨已干透。
      泪渍晕开的“君子”二字,此刻已看不出原貌。

      泡泡趴在她枕边,触手紧紧缠着她一缕发丝,像怕她不见。
      像怕一觉醒来,主人已不在。

      骸骨盘成环状,颅骨埋进尾骨圈起的圆里,魂火熄灭,不是灵力耗尽,是它自己熄的。
      它第一次拒绝感知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让它的主人学会了绝望。

      与此同时,书房内,夏为天跪在丹炉前。
      炉中炼的,不是寻常的九阳参丹。
      而是一枚以自身三成心头血为引的续命丹。

      日衍宗秘典有载,若无至阳之药,可以至亲血脉替代。
      可他与那个孩子毫无血缘。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震碎半颗金丹,混入心头精血中。
      代价是,修为跌至元婴初期,此生难复巅峰。

      长老在门外急敲门,“少主!那孩子是桑珂所生,与您何干!您这分明是在替她还债!”

      夏为天没回头。
      “不是还债。”
      “是舍不得她哭。”

      丹成。
      他扶墙站起,将玉瓶交给蚀心藤,藤蔓接过,却在出门前顿住。
      它传达桑榆说过的话:“她说你冷血。”

      夏为天“嗯”了声,“她没说错。”
      藤蔓不动。
      他把手按在心口,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藤藤,冷血的人,不会疼。”
      那里,半颗金丹的缺口正在缓缓渗血,“我这里,疼了很久了。”

      藤蔓不懂人复杂的情感,它卷起玉瓶。
      飞入夜色前,它说了句:“她写了和离书。”

      夏为天缓缓闭上眼,“知道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照在夏为天苍白的侧脸上,他没有表情。
      只是握着那枚刻着“榆”字的青玉环,指节泛白,他握了很久。
      久到丹炉彻底冷透。
      久到窗外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灭。

      他把玉环贴在唇边,没说话。
      月光移动,照亮他眼角上一点极细的光。
      不是泪。
      大约是夜露。

      翌日辰时,桑家传讯:“孩子活了,子时有人送来一枚丹药。服下后烧退了,方才睁开了眼,二小姐,那药……”
      桑榆切断传讯,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和离书。
      墨迹还在。
      泪渍还在。
      她昨夜写的每一个字,都在。

      窗外,书房的门。
      没有灯。
      没有人影。
      没有蚀心藤攀援窗户的墨金痕迹。

      桑榆盯着和离书看了许久,昨夜书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把和离书缓缓折起,放进袖中,靠在门框上,仰头望天。

      冬日的云,低而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夏为天,你究竟要把我推多远,才甘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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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十万字小短篇,随榜更,感谢收藏~ 同类型小短文《捡来的疯狗徒弟总想以下犯上》 其他预收《爱真的需要勇气》 《停更后,笔下的男主只对我哭》 《我入的魔道,是他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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