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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身世之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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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三更夜,露深雾重,衣衫单薄的宁子游被罚跪在露天的院落正中,双手还托举着一根粗重的铁棒笔直的挺在头顶上方。
对面屋檐下的太师椅上躺卧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十五岁少年,睡的正鼾。
宁子游赶紧趁机将两条酸痛的快没知觉的胳膊打了打弯,斜睨着对面胖子在心里咒道:"死胖子,等熬过这顿瞧你小爷爷我怎么整治得你哭爹喊娘?!"
啪的一声,皮鞭狠狠抽在宁子游的背脊上,疼的他倒吸了口凉气,这已经是他今天挨的第三十九下鞭子,虽然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但火辣难忍的疼痛让他已经想象到后身布满错落交杂皮开肉绽的条条血痕的悲惨景象。
宁子游在心里恶毒的咒骂着周荫赋。
抽他鞭子的正是他的五师兄周荫赋。
白胖子是他的二师兄,名叫白展玄,此时已被鞭声扰醒,打了个哈欠,晃到宁子游身前,抬腿在他腰间狠狠踹了一脚,扬着横眉道:"师父罚跪居然偷懒,把双臂举直!"
宁子游吃痛,心里已经气的炸开了锅,脸上却平静如常,不卑不亢的举直了双臂,脑筋里已飞快的翻转出无数条偷偷恶整他们为自己出气的小技俩。因为他的五位师兄弟都得到了师父陆道有的功力传授,身怀武功,他却连半点功夫根基都没有,况且还被师父戴上两副铁镣,锁了双手双脚,行动不便,所以每当此时决不可力敌,惟有表面顺从少受些无谓之苦,事后耍点下流阴损的小手段整治整治他们,算是为自己稍稍出些恶气。
周荫赋扬了扬手里的皮鞭,阴声阴气的道:"想不到你挨了两年的鞭子还是没被调教得让师父他老人家满意,果然是改不了得贱骨头,每天不被抽上几下,就浑身不自在。"
白展玄又涌上些困意,向周荫赋摆了摆手,“跟他费什么话,天亮了请大师兄来,到时候看大师兄又想出什么妙招来罚他。”
白展玄伸着懒腰又窝回太师椅里。周荫赋临走前又甩了他一鞭子,警告他别再乘机偷懒。
寂静的夜里,秋风渐冷,宁子游跪的笔挺,双臂已经酸疼的失去知觉,可后背上的鞭伤却有如被人不断烫烙般疼的越来越难以忍受。整整一天他都被罚跪在这里,不许吃饭,不许起身,甚至是身体稍微摇动都会吃鞭子。
宁子游又饿又累又冷又痛还又气,难受至极,可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悲悯的神情。他坚强的又搀杂着些凄然的表情倔强的跪在那里,很是让人琢磨不透又不禁心疼。
其实他什么错也没有犯,却三天两头的被师傅师兄们冠以这样或那样的罪名接受非人的虐待。这是师傅专为他一人制定的惩罚。这一罚就是整整两年。
两年来他除了在床上昏迷或养伤的日子,其余的时间里就重复经历着师傅和师兄们施予他的残忍虐待。跪铁链、吃鞭子、挨扳子几乎如吃饭般平常。如果他因为不服被罚暗地做些动作戏耍了师兄们为自己略出小气被发现,还会被他们生生翘掉十指指甲,然后将他压跪在铆有钢针的铁板上一天一夜。
偶尔在扛不住这非人的折磨时他在会心里问自己:“宁子游啊宁子游,当今世上还会有比你更凄惨的人吗?”是啊,他的确凄惨,身世凄惨,遭遇更是凄惨。偶尔也会在被他们折磨的神智不清时嘴里喃喃反复着:“伯父啊伯父,你去了哪里?快来接你的游儿啊?接我离开这里!”他不知道他经常惦念的伯父是否还在人世,如果在为什么还不来天云教找他?他宁愿固执的相信伯父一定健在,只是遇到麻烦,无法脱身,还不能来找他。
他一直殷切等盼的人,是抚养他长大与他相依为命了十年之久的徐长风。
他称呼他伯父,可他们却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他父亲生前的结义兄弟。听徐长风说,他父亲生前并非只有这一个义结金兰的兄弟,而是三个。加他父亲一共四人,脾性相投,互相赏识,便歃血为誓,拜了把子结成了兄弟。他父亲宁荆洋年纪最轻,所以排行老四。徐长风位居第二,四人之中与他父亲交情最为深笃。
宁子游出生还未满三个月,便遭逢父母双双惨死,成为宁家的遗孤。父母之死乃是被一件名动江湖的利器所累,结下过许多仇家。徐长风为留宁家一条血脉,隧带着他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山谷潺溪边,不与世人往来,也就与大哥黎天正,三弟高沉舟从此断了联系。
徐长风对宁子游视如己出,疼爱有加,两个人的感情亲如父子。除了武功之外,徐长风将毕生所学全都倾囊相授。宁子游聪明伶俐,机敏好学,小小年纪已经远胜一般成人几倍了。长到十岁那年,徐长风突然收到一封似是相邀聚叙的神秘书信,看后终日恍惚不安,如临大敌,反复思量了一个月终于决定带着他前去赴约。离开当日还烧毁了居住了多年的房屋,应该是再也不会回来。相约之地正是天云教所在的天云山。不料赶到天云山脚下的洛城投宿的当晚,又收到一名小乞丐送来的一封书信,徐长风看后,愁眉不展,神色凝重,久久难以入睡。未及天亮,睡梦中的宁子游隐约记得徐长风草草交代他务必安心等伯父回来,就匆匆夺屋而去。这一去便是至今未返,两年多音讯全无。
宁子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多前的那个夜晚,他正睡的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轻抚他额头,温柔而又宠溺,他微微的睁了睁眼,床边朦朦胧胧探身过来一个人影,那轮廓他深深记得,正是他最亲近的伯父徐长风。他急忙伸出了手去抓伯父的衣袖,可眼前熟悉的身影却缓缓飘向了门外。
“啊”的一声,宁子游感到喉间撕裂般的疼痛。他艰难的眨了眨眼,原来刚才那只是一场梦。发现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矮床上,身上盖了被子。神智慢慢开始恢复,后背上的四十条鞭伤一齐发作,疼的钻心难忍。本想翻个身避开压迫伤口,但戴着铁镣的四肢也酸痛难当,半点都抬不起来。
屋外传来阵阵药香。一个佝偻着背脊的干瘪老头端了碗药汤送到宁子游嘴边。“醒了?喝了这碗药汤吧。”
干瘪老头扶着宁子游艰难的坐起身来,喂他把药喝完,皱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回昏迷了两天,明天此时应该就可以下地活动了。”
宁子游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脸上划过一丝苦笑,脑海中瞬间闪过师傅师兄们对他施刑时狞笑的嘴脸,眼神中透射出冷冷的寒意。
干瘪老头收拾着药碗药渣,“五天后,你的机会又来了,这次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造化了。”他背对着宁子游,并不转过身去。
“他们要去哪里?”宁子游眼中闪动着兴奋,强撑起虚弱的身体。
“天云山五里外的墨轩亭。”干瘪老头毫无感情的语气异常冰冷。
“对了,我怎么忘了?天云教与抚柳山庄两年一度的比武之约不都是在墨轩亭吗?”宁子游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翻转着眼珠,脸上浮上浅浅的笑意,颊上的笑靥微微陷了下去。他心里开始了第四次逃跑的盘算。
他投入天云教已经两年有余了,度过了还算相安无事的前三个月,随后的日子里就不停的在计划并实施着逃跑。但不幸的是他没一次成功过,不是实施到一半就被发现制止,就是刚刚逃出院门就被抓了回来,所以在他第三次失败后,师傅就在大师兄的提议下给他双手双脚都锁上了铁镣。
“教主这次闭关养伤,可叫你受了太多苦楚。还有几个月她就可以出关了,就算五天后你还是成功不了,再忍耐些时日也终算是可以熬出苦日子了。”
“天云教不是子游应该呆的地方,这里早已容不下我爹,更容不下我,沈姑姑已经仁至义尽,再留下去岂不是让她为难。”
干瘪老头僵直的背脊轻轻颤了颤,“教主真乃长情之人,十年了,对你爹还是不能忘情。无怪得你师傅视你为眼中钉,终日折磨泻愤了。”
宁子游口中的沈姑姑就是天云教现任教主沈墨尘,前任教主沈云傲的独生爱女。沈云傲生前共收有三位爱徒。大弟子便是宁子游的师傅陆道有,二弟子是他父亲宁荆洋,三弟子是总与陆道有使徒一起欺负他的师叔成之壁,沈墨尘就成了三位师兄的小师妹。师兄弟三人都是自幼就被沈云傲收养在门下的孤儿,与小师妹一起习武,一起长大。宁荆洋从小就资质最高,品性最佳,所以最得沈云傲垂爱,寄以接替自己教主之位的厚望。又因长相俊秀,风度儒雅,令小师妹沈墨尘少年时就对他芳心暗许,情根深种,盼望日后能嫁他为妻。这一切都令陆道有和成之壁嫉恨不已。成之壁嫉妒他深得师傅垂爱,有望继承教主之位。陆道有则嫉恨的更多,自幼就对小师妹喜爱钟情,极尽所能的讨她欢心,可惜一汪痴情却频因师妹情倾宁荆洋,而遭忽略无视。可怜宁荆洋对沈墨尘并无男女之意,只有兄妹之情,却无端端被大师兄陆道有狠的咬牙切齿。不料宁荆洋十九岁那年奉命下山,游历江湖时不但结交了徐长风等三位义兄,还在因缘际会中得遇肆琴山庄的大小姐赵离,两人几次巧遇交锋后,互相欣赏情愫渐生,后又一起经历些生死奇遇,誓言互许情定终身。宁荆洋回山秉明师傅,欲娶赵离为妻。哪知引起了沈云傲的勃然大怒,断然回拒。原来天云教与肆琴庄曾经有过一段难以泯灭的仇怨。宁荆洋与赵离的痴情相爱均遭到两派的无情阻挠。宁荆洋由此陷入师门与爱侣间难以取舍抉择的两难境地。赵离本是肆琴庄庄主赵岳山的独生爱女,生得美艳照人,性情古怪精灵,被他视若掌上明珠。十四岁开始涉足江湖,以一把从不离身的古木琵琶及内力不俗的精湛琴技初露锋芒。赵离武功不弱,行事果决,有时手段微显狠辣,所以一直奉父亲之命为他寻夺名动江湖的碎灵刀。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遇到宁荆洋并与他情定终身。
“我娘真的找到了那把碎灵刀?”宁子游想起徐长风提过的父母惨死的原因。
干瘪老头突然僵直不动,半饷才转过脸来,眼神空洞的脸上居然布满阴霾。“你娘是位之死糜它的忠贞女子。为了能和你爹冲破阻挠共结连理,居然把千辛万苦夺来的碎灵刀献给了沈云傲。沈云傲并不领情,非但拒不收刀,反尔更加决请阻拦。与此同时赵岳山也被你娘此举震怒,断绝了与她的父女情分。你爹不愿辜负你娘的一片痴情,在天云教大殿之上自断右臂,以作还报师恩,挟你娘隐匿江湖去了。”
宁子游瞧着他阴郁的脸色,吃了一惊,刚想再问,白展玄背着双手晃了进来,冲宁子游漫不经心的扔下一句“小杂种,五天后,师傅决定也带你去墨轩亭,这两天必须把伤养好。”就大摇大摆的晃走了。
宁子游心中暗喜,料想五天后,他就可以暂时卸下手脚上的铁镣,那么他的逃跑机会就真的又来了,他一定要把握。满心欢喜的看向干瘪老头时,他已经不在屋里,谁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怎离开这间小破屋的。而且五天来,他也没再见过干瘪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