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焚化炉》赵子杉

3、红色与蓝色 我不是很喜

　　我不是很喜欢红色。
　　天是蓝色的，远山是蓝色的，垃圾清运舰的光带也是蓝色的。
　　只有焚烧层，预热时的焚烧层才会显示出暗红色。它埋藏在地下，在深深的土地之中，无人能够看见。
　　噢——对了，发动机的火焰也是蓝色的。平静、神秘、美丽的蓝色。为什么我的火焰是红色的呢？

　　我不知道。
　　不过，现在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红色了。多肉送了我一条丝带，它就是红色的，光滑闪亮。
　　……其实，并不怎么光滑，也没有多亮丽。
　　多肉将它送给我后，我调遣了一只分拣协助器去把丝带接住，不过又发现没有地方可放，最终把它缠回了控制间顶上，打了个紧一些的结。
　　于是它就滞留在控制间顶部，随着每日的工作一起飘舞。我知道这样即使是再鲜艳的颜色，也迟早会变成和墙壁一样灰扑扑的。
　　要怎么让它保持红色呢？多肉已经焚烧掉了，它没有告诉我怎么保养一条丝带——哦，或许它也不知道。它说它生活在玻璃的房子里。玻璃的房子，应该没有很多灰尘，丝带不会变灰。
　　那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黛汐娅来了。
　　垃圾倾泻而下——和过去一样，是些普通的干垃圾。不过没一会儿，我就看见掉下的垃圾中开始混杂着一些植物尸体。
　　我仔细注意了一下，发现这次的植物尸体上没有丝带了。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弄乱了我的叶子……”
　　“好困，好困，好困，好困，好困……”
　　“然后那两个人类就分开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死了？我没死？我要死了……”
　　“宇宙的尽头在哪里……”
　　“嗡嗡嗡……”

　　无数混合在一起的音色低声地说着话，从半空中划过，落进我的炉身里。我试着叫住其中几个，然而并无回应，就和我从前每一次试图和他们交流时一样。
　　植物总是这样，自言自语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自己欣赏自己的美丽。
　　多肉大概是特别的，它好像很喜欢和我交流。

　　还未掉出清运舰的垃圾已经寥寥无几，正被舰船内部的可动墙壁推出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发了一串代表“敲门声”的信号给黛汐娅。
　　接着，我看到那堵正往外运动的墙壁停顿了一下，就那么半秒。我知道黛汐娅听到了，它正等着我说。
　　“圣诞快乐。”我对它说。

　　黛汐娅没有回应。好吧，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它回答我。
　　但是在垃圾清运舰的腹部开始闭合的时候，黛汐娅的信息传来了。
　　“明天才是圣诞节，焚化炉。”
　　“是吗？”
　　“你是听昨天那批植物说的吗？”黛汐娅问道，清运舰腹部已经完全闭合，开始启动推进发动机。“它们来自第四星的植物园——不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第五星的——那里的计日跟我们不一样。”
　　原来如此。

　　“圣诞快乐，焚化炉。”黛汐娅说。
　　它还是这么说了。我感到有些高兴。
　　“谢谢你。”我说。
　　紧接着我从黛汐娅那里接收到了一些奇怪的片段，我猜是它之前说过的“拟声词”，都是些我无法解析出信息的东西。
　　然后它说：“这两天的工作量会有些大。你知道，毕竟是个节日。”
　　我知道。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增大了。我并不介意，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很忙的。黛汐娅应该比我更忙，它可是使用范围很广的舰载AI，而我只要考虑自己这三百米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我表示了理解。黛汐娅没再回答，我看着它的舰船在空中远去，又注意到了那些蓝色的火焰。

　　诚如黛汐娅所说，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植物尸体都是主要的焚化物。它们的个头都比较小，最大的也不过是一棵五六米高的梧桐。但我猜也会有更大的植物，不过不在我这里焚化就是了。
　　我的型号是C30，意思是“直径300米的C级焚化炉0号”。第三星上多得是焚化炉，我只是其中体量不大的一个，耐久度和火焰温度也有限。
　　我以前热衷于向邻居们发去信息，但它们从不回复我，后来我的交流对象就只剩下了黛汐娅。
　　植物尸体的出现让工作变得稍稍有趣了一点。和它们交流，即使大部分时候大家只是各说各的，这也十分令人愉快。

　　为什么不和控制间里的人类聊天呢？
　　一开始只是我觉得他太没意思而已。
　　后来和黛汐娅聊上天之后，它告诉我，人类不喜欢聊天，只喜欢工作。
　　如果我和他聊天的话，也许会被他认为妨碍了工作吧。
　　其实不会的，我自认为我的思维足够在闲聊的同时正常完成这些千篇一律的简单工作。
　　不过我不希望他不喜欢我。
　　所以还是从没和他聊过天。

　　这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心情都不错。
　　可能是因为圣诞节？或者因为那条红丝带？轻松的工作？或者是，因为黛汐娅无意间称我为“焚化炉”，而不是C30？它总是喜欢叫我C30的，或者干脆省略掉。
　　想着这一点，总感觉控制间里的那个人类今天傍晚推门离开时的身影都变得轻快了一些。他总是驼着背，好像背着什么隐形的重包裹一样，今天倒好像挺直了些。
　　也许他也为圣诞节感到欣喜呢，尽管这并不能给他带来一天的假期？
　　不管怎么说，圣诞节的确是快到了。转运口的地面部分近旁，那台放置已久的挖机上，竟然还缠上了一圈小小的彩灯，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不过这的确让暮色里自己一个离去的人类不再显得那么孤独了。
　　“圣诞快乐。”对着他的背影我轻声说，尽管我知道他怎么也不能听见我“说”。

作者有话说

　　2025.1.1前三章小修要高考了所以来更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