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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肉植物 我与多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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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
我问它。当时我对植物没什么了解。
“我是……多肉植物。”
“肉?”
它看起来既没有肉的颜色,也没有与之相似的形状。
“只是人们那么叫。”它说,“不过我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叶子都瘪下去了。形状不对,就不像肉了。”
原来如此。也许颜色也变过了,我试图想象一个繁茂灌木上长满了新鲜的肉一样的叶片的样子。
“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是焚化炉。”
“我听大橘树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被你烧掉。这整个像井一样的地方都是你吗?”
“对。”
多肉的好奇心很旺盛,即使它已经死了。
“这是什么?这个转着下去的。”
“传送带。”
“传送带下面是什么?”
“刀片层。”
“刀片下面呢?”
“隔离层。”
“再下面呢?”
“焚烧层。”
“再下面呢?”
“燃料层。”
“再下面呢?”
“地基,”我补充道,“再往下就是地层了。”
或者可能有些别的层?但我也不清楚,我的意识所及之处到燃料层为止。
“唔。隔离层,焚烧层……其它的都很好理解呢。隔离层是用来干什么的?”
“防止焚烧层发生的爆炸影响到刀片层。刀片卷边了会很麻烦。”
“嗯,还可能锈掉。我见过园丁的大剪刀锈掉。”多肉说道,“大橘树一路上都在跟我抱怨这个。”
我听到了新词:“‘园丁’?那是什么?”
多肉惊讶于我竟不知道园丁。多肉说,园丁是会施云布雨的人类,照管着所有的植物。大家都依赖他获取营养。
园丁偶尔会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剪那些比较高的树,把它们变成更规整的形状。“但那样就不好辨认了,”多肉评价说,“我有点脸盲,都是按发型来认植物的。”
我想起了自己之前关于植物园倒闭的猜测:“你住在植物园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多肉并不知道“植物园”是什么意思。它说它住在一扇透明墙壁脚下,身边满是和它长得相像的多肉植物。园丁偶尔会出现,在它们之间空出的道路里行走,为它们浇水施肥。
我猜想它所说的透明墙壁是玻璃。
它对我说起了它的生活。墙壁的另一边,住着那些“比较高的树”。多肉之前提起的大橘树就是其中之一。
十几天前,所有的植物都被搬出玻璃房子、扔进垃圾堆,多肉就是在那时候死去的。直到昨天夜里,它们才被装进清运舰。多肉的叶片在这段时间里失去了水分与鲜艳的颜色,变得干瘪枯萎。
在清运舰上,多肉恰巧与大橘树被堆在了一块儿。大橘树的样子十分惨烈,枝条和叶子纠缠在一起,乱七八糟,躯干几乎折断。它也死了,于是两棵植物的灵魂就对话起来。
……不如说是大橘树在单方面唠叨。它对这从未有过的混乱状况十分讨厌,同时仍不满于十几天前园丁最后一次给它修理枝条时剪刀已经生锈,导致它保持了半天不够整齐的样貌——半天后它们就被扔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被扔掉,但一定不是园丁自愿的。他很喜欢我们。”多肉肯定地说。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了那棵一直在说话的大橘树。现在它大概快要到达刀片层了。好在,它不用担心我的刀片生锈,再把它的枝条弄乱了。我是不会让锈刀片存在于转轮上的。
“园丁真的很爱我们,”多肉解释道,“你看我的丝带。因为马上要到圣诞节了——应该就是今天吧——他给每个植物都系上了丝带。”
我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其他植物。的确,它们的枝干上大多系着一条漂亮的红丝带。多肉的尸体在鲜艳的丝带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娇小和灰暗,简直要和控制间顶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咦,有风。”多肉突然说,“原来地下也会有风吗?”
气流开始从螺旋层的内壁上吹出。我看了看井里的情况,的确,大部分垃圾都已经进入了刀片层。
所以余物清理环节开始了——每一层基本清空的时候,层内壁上就会吹出略向下斜的风,把滞留在层中的剩余垃圾给吹掉。
“会把你吹下去。”我提醒它,同时不由得产生些许失落。我还是第一次和一位植物聊这么多,新奇的同时也感到惋惜。我想挽留它,与我一起多待一会儿。谁知道下一次有这样聊天的机会是什么时候呢。
可惜,我也没办法阻止这个环节,不然我肯定要和它继续聊下去的。
每天的垃圾处理都有一套固定程序,我只能负责一些不影响全局的微调和在发生紧急情况时进行快速反应,没办法单独取消程序中的某环。
风逐渐变大。多肉的身躯被吹动了两下之后,就越过了控制间顶部的边缘。
但它身上的丝带钩住了控制间顶部一块毛糙的突起。它因此被吊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哇啊——”它在风里喊得很大声,为了让我听得见它,“这样好酷——!”
虽然灵魂的对话里要让自己的“声音”“变大”并不需要大声喊,只需要听话者的“注意”就可以了,但它显然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一点。
但那条丝带系得松垮,并不牢靠,在渐增的风速中,它的身躯很快从丝带的系环中脱离,掉了下去。
它穿过螺旋层。那些不断旋转的传送带围绕在它身侧,疾速掠去。一圈圈通往最终毁灭的道路冷眼旁观,枯黄的身躯与鲜绿的灵魂同步坠落。
我这时突然想起那条红丝带仍缠在控制间顶上。来不及再犹豫,我加大了那里的风速,丝带随之微渺地猎猎作响。在我的努力下,它终于被吹落。我吹着红丝带一路向下,试图追上多肉的身躯。
“喂!”我喊,意识在各层间闪烁,直到与下坠的它相对静止,“你的丝带掉了!”
它掉过刀片层,继续往下坠。它的尸体恰巧在刀面上弹了一下,只不过变成破碎的七段。
残破的身体继续下落,落入充满氮气的隔离层。光滑的弧形内壁,空无一物的中央。这里才真的像一座巨大的井。惟有当物体穿过这里的时候——譬如此刻的它,我才能从参照中看出直径三百米的圆究竟是一个怎样宽阔的范围。它似乎没有听见我,它正对着底下翻腾的火焰惊叹。
“那是什么?”多肉的声音里充满欣喜,“它为什么会跳动?!它比太阳还要温暖!”
“那是火,”我追着它说道,“你的丝带掉了!”
“没关系,”它也大声喊,“送给你了,圣诞快乐!”
底层马上就要接近。没有专门的语言模块供我组织更合适的话语,最后的几秒钟里,我也只能回答:“圣诞快乐!”
它坠入烈火,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