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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川号的夜晚 ...

  •   帮那几个绑匪成功越狱后,林季子才第一次用真正算得上是玩味的态度观望了下这四周的环境。在幽暗隐秘的地方摸索了很久才得以重见天日,紧绷的神经迎得暂时的放松,大脑里一时空荡荡的,有些不真实。

      林季子摸出打火机抽了支烟,细细打量周围后,忽又觉得索然无味。早在他混进监狱之前,他就已经将周围的地图几乎背了下来,每个地点的标志、特征像是公式一样被钉在了他脑子里。审视和警惕已然成了骨子里的习惯,等他百无聊赖之下,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比想象中更无聊的景色,他开始心猿意马。

      但很快他便修整了下大脑,将某些幼稚冲动的想法死死压住,他知道,一回头边便复又回到无止境的深渊,何必。

      不甚明亮的天光下,一圈又一圈的烟雾反复升腾上去,他一边惊讶于自己竟会有些焦虑,但一边无法再深想下去焦虑的原因,是因为还有一个人尚在掌控之外?或者……且当做苦谋已久的复仇途中,突然陷入无所事事的无所适从吧。

      他的计划并不轻松,劳心费神这么长时间,布的局才初现雏形。

      那几个亡命徒脾气也是简单粗暴得可以,一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很快便露出久违的混混本性,拉上林季子海吃海喝了一顿。

      林季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抽烟,顺便听那几个匪徒的废话。

      林季子早料到他们随时会有越界的可能,索性将网撒得更大了些,他算好了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意外情况,他知道几个匪徒最在乎那一丁点儿可怜兮兮的自由,想来也是可笑。

      就算他们闹得鸡飞狗跳,林季子也不在乎,反正对他们来说,不过都是些徒劳无谓的挣扎罢了。

      那几天的太阳一直都不怎么明亮,不焦灼,不咄咄逼人,再配上林季子这一出温水煮青蛙式的棋局,看来老天爷仍在作壁上观,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亦如此。

      一切都是他早已布好的□□,所有人都在不自知中按部就班走了进去。

      接到白兰的时候,林季子看了看时间。

      白兰在车里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原来看似顺理成章的日常也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白兰不晓得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至少,她没察觉到眼前这个小鬼的爪牙正试探性地将她收拢入掌中。

      林季子认真盯着白兰看了几秒,得出一个不加任何修饰的结论,他轻声道:你很美。他想,白兰大概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被冒犯,哪里来的愣头青,她可瞧不上这样初出茅庐看起来就贪生怕死的小青年。

      林季子笑了笑,果然,白兰喜欢的还是痞气野蛮,满身张扬的潇洒那种人,竟这么多年也没变过,他完全不意外。他摸透了所有人的个性,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事,要说什么话,似乎都是注定好的,林季子冷冰冰地想着。

      他仿佛看着结局,所有人都在沿着那条既定的路线走下去,竟没有一人越出线外,想着这些,他干脆付出了一个最合时宜也最适合他此刻身份的微笑。

      而在白兰看来他至多是悻悻的狼狈,她翻了个白眼,踏上了林季子为她开车的那条路。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末日狂欢,林季子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在烟雾缭绕中发起了呆。

      他为所有人准备好了结局,趁着这会儿顺便也想了一下自己的。

      他的人生不过一场噩梦,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发疯似地渴望落幕那一刻。变成花也好,草也好,哪怕天边的一朵云也很好,他不想再被迫承受这个身份背后的一切,如果能失忆,如果能有下辈子,他只会觉得更悲哀,一切消失对他而言是最完美的结局。

      那朵最后才会出现的花摘下来的时候会不会与我一起枯萎呢?与此同时他终于在心里反复地想。

      那几兄弟到最后也没有完全搞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零零碎碎的叙述中,他们只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隐藏在平淡语气中的仇恨和愤怒,只知道他要复仇,只知道他会杀了他们,杀人复仇天经地义的事嘛,他们死了也认了,混道上的,谁没背几条命,谁没做好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准备?

      而林季子复仇结束也许会亡命天涯,带着大仇得报的满足和快意,也许又可以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他们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他们把原因和结果想得如此简单。

      可怕的是,这个吸血鬼从头到脚都令人摸不着头脑,他不仅要偿命,他还要他们最大程度地感受到痛不欲生的滋味,折磨他们最爱的人,将他们这辈子最为珍贵的东西毁掉。

      然而直到最后他们也只以为林季子是个智商奇好的犯罪分子,只是比普通的罪犯心狠手辣些。

      如果不是吸入太多的CO,或许他们还有一丝翻盘的胜算,林季子那时眼睛里已然染上疯狂的色彩,那是他最没有理智也最脆弱的时刻,可惜他独自一人承受着,没有让不该看的人看到。

      解决完所有的一切,林季子如死灰般躺在地上,一身黑衣,不知沾染了几分血色还是夜色。

      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室内充盈着一氧化碳威力不减,大脑出现了少有的宕机,太久没吸氧,再加上周旋过长时间,他反应慢了很多,不过他也不在乎了。在那短暂的呼吸声中,他的理智才稍微回笼一点。

      他动了动喉咙,嘴角干涩得厉害,吞咽的间隙,他再次尝到了口腔里那淡淡的血腥味道。那是接吻时从小川口腔里无意识涌出的血。

      跟阿全交付完最后一回合,这辈子的脑力和心血仿佛已经用尽了,整个人如被抽干般躺在地上。死寂的几秒钟过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一个人的眼睛究竟可以存放多少难过,明明他已经不动任何声色,却在那么短的瞬间就被眼泪淹没。他直直躺在那里,生生又吞了回去。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林本川的时候,是小川闹着要回国的那一年冬天。

      那时候离绑架案过后已有大半年。

      林本川怀里抱着一只猫,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一个身材瘦削西服笔挺的年轻人将林季子领了过去,他大抵也知道林少爷一贯好脾气,从不为难别人,称呼故作几分亲近,用英语说道:“本川,来,过来跟他玩,这是季子,比你小两岁,以后可以把他当做弟弟哦。”

      那一年林季子10岁不到,林本川不到12岁。一场尴尬的会面,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偌大的花园里很快只剩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孩子。

      林本川站了起来,怯懦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很想说,要不要过来玩我的秋千,可是他中文学的稀烂,一张嘴只能想到两句德文。

      林季子其实是看懂了,可是他不置可否,没有给小川只言片语。

      好像他那时就感觉好累,真的好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山尖上那片薄暮天色。别墅靠山,夕阳下落时是一天中最美的一刻,它之前曾烧灼过的一片暖橘色天空,给两个人似乎都披上一层金黄温暖的薄纱。

      他不曾想到,原来那会成为此后他们在彼此的人生中算来最为简单干净的画面。

      在尚且清醒的最后间隙,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撇开了所有的身份,他躺在那里浑浑噩噩地回想着林季子这个人无比荒诞的人生,也想到了从头至尾作为林季子计划中永远最顺畅的一环——林本川。

      一切早已注定,注定苦涩没有结局。对于这两个人来讲,应该从来没有来生和下辈子之说,如果重新来过,谁也不记得谁,何来刻骨铭心的感情一说,而如果谁都记得谁,不过是在重蹈这辈子的覆辙。

      林本川此人生性脆弱,少年时缺少母爱,亲缘淡漠,一个人在国外无依无着,刚去欧洲那几年非常自闭,整日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睡觉,那是他未曾谋面的母亲在怀孕期间买给他的小玩具。也只有这个小狐狸布偶了,母亲的一切从他出生那一天就跟他丧失了联系,那块冰凉厚重的碑对他而言实在太陌生。

      林本川刚去欧洲的时候年龄还小,还没怎么学会讲汉语就走了,国内的保姆管家跟去了两年,请来的德文老师过来讲课。时间一长,最初会的几句汉语也忘了个干净。

      父亲常年的疏忽照料,让这个孩子变得非常敏感娇弱,他能轻易地感知到每次父亲跟他通话时例行惯常的口吻中那敷衍的底色。他茫然不安,似乎没有什么是能靠的住的。管家人很好,倒也只是公事公办的好。母亲一定很温暖,但是她也走了。

      父亲经常用德语说爸爸很爱你,但是有一年生了场大病,很多次跟他说想回国想妈妈,父亲总是毫不客气的挂掉电话。一贯温和平稳的声音也会变得尖利,那是父亲一定会变得严厉的时刻。

      林关中并不允许林本川随意回国。

      对于很没安全感的本川而言,那也是他始终无法依靠无法捉摸的彼岸。

      林关中对这个儿子的疼爱多半来源于对其幼年丧母的愧疚。他并非正人君子,行走在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中,醉心于声色犬马,惯会玩弄手段权术。能拿出一点点的耐心分给儿子,他觉得已经算是尽到他这个父亲的本分了。

      林关中很清楚自己手下沾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幼子早在尚且稚嫩的时期就被他秘密安排出了国,消息封锁得很严实,他很满意,国内再安排一个孩子顶替小川的身份上学,瞒天过了海。以至于万有青那帮人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林家少爷仍在国内读书。

      绑架案过后,林关中也有点担心这个在欧洲的小儿子,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他每一天都要在欧洲的管家给他发林本川在欧洲的日常行程,他看了后才觉得安心一点。

      林季子很快俘获林本川,是刚跟去德国不久的那个春天。

      在此之前,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林本川落单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一双蓝眼睛盯着自己背后,这令他异常惶恐不安,虽然他早知道,不少亚裔在这里都会面临同样的困扰和人身威胁。

      寡言,家世上佳的林本川,在那里自然是最好欺负的对象之一。常常被人抢光身上所有的钱,毫无还手之力,任人拿捏。被敲诈,勒索,甚至猥亵,动辄便遭到殴打,关进公共厕所。

      极度骇人求生不得的场景常令他噩梦连连,一而再地去看心理医生。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他一度打算退学,逃回国内。

      总之某一天,几个白人正对林本川上下其手的时候,林季子拎着球棍过来了,那几个正在撕扯林本川衣服的白人看见他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没多在意。林季子则一直冷冷盯着那群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大步走了过去直接稳准狠给了每个人肩背一棍,作为出场的大礼。

      之后则是林季子不要命似的攻击,打到中途便吓跑了几个跟班,一番混战之后,为首的另两个白人伏在地上吐血不已。林季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医院躺了近两天才醒。虽然后续仍有无休无止的纠缠恐吓,但已然成为林本川心动的契机。

      林本川一直不知道林季子真正的中文名字,他一度以为季子就是名字,但林季子很少让他这样叫,时间一长,林季子的名字在他口中就变成了杰德。

      大多数时候的林季子都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特别是于他而言不算难的学业,无处安放的精力,只有在和林本川do时得以发泄出来。

      像只小猫一样,软软的,又安静。由着他翻来覆去地折腾。

      林本川很快便察觉到林季子那种沉默背后的阴郁感,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两人从来都很和谐,出去吃饭或者闲游的时候,林本川常在一边兴致很好地拍照片。

      林季子很沉迷跟林本川待在一块的感觉,姑且称之为享受吧,第一次察觉到他自己有这种情绪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这辈子从来没得到过正常的爱与感情,他无法体会真正的感情那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没人教过他如何去爱。

      他很乐意享受林本川的干净纯粹,在他身边,有时候会暂时忘记林季子是谁。

      对一个人全身心的信赖跟投入,总是让他恍惚,他会偶尔想起从前坐在汽车后座上安静地琢磨如何更快地还原三阶魔方的那个自己。那个时候,叵测人心的大门还没有向他打开。

      这些年来,他什么都要学,要学的很好,没有人教他要停下来。他这辈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万能的机器猫。

      22岁那一年,林季子决定给这一切来一个了断。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场被权贵操纵被命运捉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令人作呕的游戏。

      十年前,成年人肮脏的世界血淋淋地撕扯着给他看,还只是个孩童模样的他,记不住太多情节,只晓得过于悲伤和可怖。此后的一年又一年,他才慢慢品尝到藏在记忆里的巨大的恨意和绝望。往后十几年,他看着自己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里越陷越深。

      直到最后在天佑面前,他第一次敞开心扉,说出那个埋藏了十几年的名字,他才清楚地摸到那块巨大的淤堵的死角。

      从前他不会这样,只是自嘲自己的命运,当一切即将落下帷幕,他才第一次正面看待了那个一直以来藏在伪装下不堪一击的自己。不过没什么关系了,他那个时候觉得,反正都要解脱了。

      而那个叫王小秋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这个世界上,也从没有一个叫林季子的人。

      下辈子太遥远了,而这辈子他更不要一切重新来过,他只想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身份,做一个普通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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