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世界》子夏的浮云

3、03 日本

　　凌晨六点，老陆短信忽然进来，通知她一早跟他去机场飞日本。
　　李花花懵了，才想起来杂志社是有个名古屋的文化活动采访任务。社里早就提交上去统一办签证，但一直说下不来，怎么忽然就办下来了。
　　这是李花花第一次出国采访，各种不安担心随之而来。老陆是她师傅，老陆决定的事，雷打不能动。李花花本来一直预想着这次采访会是多么令人难忘，没想到，这难忘的点在一夜无眠。当然，她更没想到，这次采访，还遇到了她生命里一个重要的人。
　　她得顶着沉重的脑袋，和一身的有气无力，即将投入下一场战斗。年轻的身体，到底是耐扛的，稍微洗把冷水脸，李花花便满血复活。没等贺熠的早饭买来，她就简单收拾准备，悄悄拖了行李箱找老陆去了。
　　顺利登机落地，李花花跟老陆很快来到下榻宾馆，进入活动发布会现场。
　　虽在异国采访，采访流程基本并无二致，无非多了一道语言过滤工序。活动大致是一个日本老兵写了本日记，揭露抗战期间的日军暴行，从而激发人们对世界和平的向往。活动本身很有意义，李花花想着如果这次采访写成专稿，分量是足以上“文化专题”版的。这专版以前可一向是只有资深记者才能上的。现在，自己刚入职不久，竟然很快就有机会上版，不得不感谢江制片曾给了她好思路。也是从那个农村喜剧的稿件写出彩了，后面社里才开始对她另眼相看。
　　李花花没想到，初入职场的她工作起来，会如此顺风顺水。当然，她也明白，最该感激的还是一直跟她搭档也是师傅的老陆。老陆永远留着一头飘逸长发，少有人到中年的沧桑，浑身没有一点爹味，却有满满的生气。工作的时候，会戴眼镜，毕竟年龄摆那儿了，其实是老花镜，别人都以为是近视。李花花看这会，老陆架好机位，戴着他那品牌老花镜，眯着眼很认真拍着。社里刚给老陆配了新设备，第一次就用在这儿了。而且，听主任提过，不久杂志社可能要跟电视台合并，老陆说不定也会转到台里去做摄影。
　　会场，翻译语速很快。李花花忙着调录音笔，日语中文不断切换。每一次采访，哪怕录音笔录得再齐全，李花花一定都做速记。有个同行教过她，速记是记者的生命。因为，只有在速记里，在不断地动笔整理思考中，才能很快寻找并发现到采写的爆破点。
　　这回的老兵日记活动，如果按照四平八稳按部就班的思路来写，也没有问题，肯定不会出错，但往往未必能够出彩。李花花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任何平凡的活动题材，都要寻出不平凡的新闻点来，她把它叫爆破点。写稿子如果没有爆点，那写了等于白写，怎么在这娱记江湖行走呢。
　　笔记本上已记了密密麻麻三大页，似乎都没找到突破口。她随手打开桌前的茶杯盖，想喝口热水，没想到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茶叶水泼洒出来。也就在瞬间，她忽然想到了采访思路，会后对老兵进行一次专访，听他说故事，一定会有新发现，也一定会比这流程化的发布会更有卖点。想到兴奋处，她似乎忘了泼洒出来还没来得及擦的茶水，已漫了笔记本很大一块地方，茶渍渐深，李花花心神还在远处。这时，没等她去擦，已有一个亲切的服务生猫着腰上来，细心帮她擦好，并说了句日语：“おしぼりをどうぞ”。
　　李花花忍不住转头看那服务生，眉眼间有股英武之气，并不像通常低眉顺眼的服务生模样。她有些疑惑，却并没在意，很快又回到工作中。没想到，活动刚一结束，老陆就上来问李花花，注意到那服务生了没？
　　什么，服务生？李花花懵圈。这场发布会关一个服务生什么事，虽然他确实也为她提供了不错的服务。她满脑子急着想要很快对接到活动主办方，到客房约老兵做专访。
　　她忙问老陆，有没有老兵的联络办法。老陆猜到她要补做专访，给了主办方的联系方式，接着一脸轻松道，你看今天都来了，报纸电台广播，咱们除了发“文化专题”，不然就是个快讯而已，你紧张什么？还做专访，是不是动作有点大？
　　轮到李花花蒙了，她压根没想到，社里派了他们两个大老远来到日本，只为发个短讯。她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脱口而出问，不，不是专题稿？我可是记了八页纸。
　　想得美吧，不过看你写成什么样了。如果写得好，我帮你跟主编说去。既然你一定要补个专访，万一给你挖到了什么了呢。一切看你了。加油，花花。老陆故意做了个颇为调皮的日本式必胜动作，逗得李花花不觉笑了。
　　对了，你问服务生干嘛。
　　那人是中国人。
　　中国人？日本的活动有中国服务生？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留学生来帮忙的。你看，他老看我们，知道我们是中国来的记者。
　　就凭这，老陆，你这福尔摩斯是不是太好当了。
　　老陆一甩长发，笑了一下，人家给我留电话啦，还想着毕业了来社里实习呢。真是个怪人，跑日本来学电影。
　　是吗？老陆，那人的确是个怪人，会上帮我忙还说日语呢。
　　那人家在工作场合不说日语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步出活动大厅。
　　没想到，那服务生跟上来，喊住他们，这回说了中文，陆老师，您的眼镜盒忘了。
　　老陆一向还算严谨，下意识摸了摸鼻梁上的眼镜笑了，谢谢你，高羽，咱们有缘再见。
　　高羽还了眼镜盒，也冲李花花友好笑了一下。李花花看看高羽，再看看老陆那新设备，提议去拍樱花。
　　高羽反应快，立刻说等他一会，忙完他做导游，去拍名古屋最美的樱花。
　　后来，高羽果然拉他们去了名城公园，拍景赏樱度过了一个半天。
　　也就在那个下午，李花花跟高羽像见到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两人都喜欢看电影，喜欢读卡尔维诺的小说，喜欢七想八想充满幻想，喜欢什么也不做发愣，也都喜欢睡懒觉喜欢养猫什么的。总之，两人忽然发现，他们是太像了。李花花也忽然意识到，除了跟她一点都不像的田甜，高羽才是她灵魂上的好朋友。
　　老陆跟高羽也很谈得来，高羽喜欢摄影，也琢磨光影。高羽家里有个机械制造工厂，还会自己在工厂里制造摄影设备，跟个工业狂人一样。听了高羽大谈这些不着四六的，老陆越发来了兴趣，两人还没谈到电影，不觉已是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