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世界》子夏的浮云

2、02 千金

　　夜里十点多，李花花才下班。下了公交站，她拐个弯就要上楼。
　　这一带的红砖矮楼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电厂宿舍，商品房一开放，原住民早都搬走了，剩下的除了老弱的搬不动的，大都是租户。
　　李花花！吃夜宵去。深更半夜的，田甜不管不顾，早站在了楼道口等她。
　　李花花不觉得奇怪，田甜搞突然袭击也不是一回两回。推门入屋，李花花傻了，这是来了个田螺姑娘，行李刚码放完毕。不晓得又出了什么状况的李花花不假思索问，分手了？
　　你才分了呢。我爸来啦。
　　你爸来了，你搁我这是咋回事。你爸又不是老虎。
　　他就是老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回他可真保不准要抓我回去的。你知道，我刚跟贺熠谈上朋友。
　　不是男朋友？李花花笑她。
　　别说这些啦，烦死了。磨叽什么，喝酒去。田甜拉了李花花就出门。
　　李花花没想到，田甜说的喝酒是真喝酒。这家叫“eleven”的酒吧差不多是城里最贵人气最高的一家了吧，好像全城最时髦的姑娘小伙都从各个树洞里钻过来了一样。舞池里奇形怪状的男男女女，跟贴了不干胶似的永远黏在一处。
　　七八米长的卡座一坐下，李花花才发现，田甜不知道从哪儿约了一堆朋友，各个浑身闪金光，身上各种配件挂饰息息索索地响着，又是哐哐拼酒又是哧拉拉掷骰子，耳膜的震动一刻停不下来。有个纹身小姐姐那手跟猫爪子似的，掷骰子是一抓一个准。好不容易挨到一帮人下了舞池，李花花才痛苦不迭看表，都一点多了。这帮人看样子都不用上班的。
　　跳完回来继续喝，田甜跟那猫爪子兴致最高。两人扯开两手臂，看谁先喝过两臂长。一打啤酒过后，田甜眼看不行，半身快倒。李花花上去扶，猫爪子却不让说，不能坏规矩。
　　田甜终于先给放倒，一呼噜趟那脏兮兮的卡座沙发上。猫爪子趾高气昂，拉了一帮人又下了舞池。李花花跟抓个棉花糖一般，差不多是铲走了田甜。
　　到酒吧门口，田甜一个瘫软，伏在台阶上吐不停，还不忘掏出手机念：贺—贺...
　　李花花这才借着门口灯光，细细看田甜的衣容，跟猫爪子他们风格倒很是统一，尤其那眼角的一抹灿金，闪着夜的妩媚。她也没辙了，只好拿了田甜手机打完电话，就在冷风的灯红酒绿中等救兵，心里默念第二天要不要跟老陆请假。
　　有了贺熠帮忙，很快就把田甜安顿好了。这时，贺熠也看出了屋里的异常，忍不住问，你俩搬一块住了？
　　不是我俩，是她不请自到。
　　贺熠忍不住噗嗤笑。李花花花痴地想，帅哥笑起来更帅。
　　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熠说，他才找了份在咖啡馆的工，包吃包住。
　　李花花接着问，你知道田甜她放着几千块的公寓不住，跟我来挤出租屋是为什么？
　　贺熠摇头，看样子贺熠是全不知道。李花花故意神秘一笑，老虎来了。
　　谁？啥？贺熠又盯了桌上的电脑看，转头拿起还没拆包装的碟片。李花花一看是《白色巨塔》，好吧，穿帮了。
　　其实上回我就发现了。贺熠这死心眼的个性，一直没变过。李花花给它安了个定义叫蠢萌。
　　李花花灵机一动，把碟片推到他怀里说，你想看你先拿回去看好了。
　　没想到，贺熠眼神瞟向已经拆封的《金枝欲孽》说，我要那个。
　　那你要等一等了，得等我看完。李花花彻底处理完上吐下泻的田甜后，忍不住回头问，你当观摩片？男人怎么爱看这种东西。
　　贺熠已把碟片拿手里反复看，嘴里喃喃道，就当是吧。哎，花花姐，现在三点半了，我就不走了，我看完碟给你们买早饭就走。你也休息吧。
　　听贺熠叫她“花花姐”，李花花心里那不是滋味。她比田甜还小三个月呢，咋就成了姐呢。估计贺熠比田甜还小。田甜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不晓得坑死她过多少回。
　　她刷完牙，转身就要倒下的时候，贺熠才发现屋子统共就一间，包括了卧室客厅还有厨房的一间。两人都尴尬，恨不能抠出个两室一厅来。
　　那我还是走吧，我打个车去。
　　没事，太晚了，我陪你聊聊天算了。回头我跟老陆请个假。李花花当机立断，给老陆发了个短信。
　　贺熠脑回路这才回来了，忽然问，为什么田甜她爸来了，她躲你这儿？
　　得，下一句肯定是她爸是干什么的。李花花在心里哼哼两下，这小子精着呢。下面无论贺熠问什么，李花花都七拐八拐绕道而行，实在不行假装困了倒头睡了过去。其实，为啥田甜搬过来，她也不知道。
　　李花花从小就知道，田爸爸是他们县里的知名企业家，从小作坊做到纳税大户那种。随之而来的，是田爸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虽然田妈早在田爸办第一家工厂的时候，就分道扬镳了，田爸名下的子女始终只有田甜一个，名副其实的田爸千金。
　　在小县城，田甜这有点特殊而复杂的家庭情况，让田甜这一路有点没朋友，除了李花花一个。田甜又为啥挑了李花花做了朋友呢，因为两个人，本质上是两个世界的人。用田甜的话来说，正好形成互补，也就是世界的参差。
　　李花花呢，可不是什么千金，更不是什么闺秀，就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花花爸爸在当地一个中学做了一辈子底层教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花花妈妈呢，自然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学教师。唯一有点意外，或是普通中的不平凡在，李花花一路是个小学霸，学习排名啥的那都不成问题。
　　虽然她俩从高中开始，就一直是同桌。当然，这都是千金他爸跟学校安排好的，叫互相学习。尽管如此，作为李花花最好的朋友田甜，最成问题的，还是学习。但这不妨碍她们都顺利考上了大学，考来同一座城市。哪怕一个上了985，一个民办本三。这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她们之间友谊的小船也完全不会为了一纸文凭或一个学校名称不一样而有任何改变。哪怕毕业了，她俩一个只能租老破小出租屋，一个却直接拎包入住单身公寓。也许不久，千金爸爸将要给千金购置她人生的第一套房产。
　　李花花忽然想到，现在商品房市场刚刚打开，好多有钱人早已先知先觉，跟买白菜一样四处挑房，就是一套别墅也是百来万的好价钱。田爸不是专门来城里买房的吧。
　　这时千金忽然醒了，不住喊渴。
　　贺熠眼明手快，第三个渴刚喊出，茶水已送到嘴边。田甜似乎认出了贺熠，也似乎朦胧着，啥也没看清，歪头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