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02.13 巡山3 ...
-
初升的太阳将淡黄色的光打在雪地上，莹莹光辉晃得人眼发盲。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方队伍的猎户高声下达指令：“把遮阳镜都戴起来！”
朝北面行进的队伍中，被安排在队伍最末的阿列克赛把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护目镜从口袋里摸出来套上。
他习惯出门时往头上扣一顶能包整个脑袋的黑色大棉花帽子，把异样的白发藏在布料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
或许到今天，镇上的这些旅人中都还有几个没亲眼见识过他的头发。
阿列克赛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随大流，而矛盾的是，他又十分抗拒与众不同。
他讨厌自己的头发，讨厌淡色的眸子和高高的鼻梁，讨厌太过白皙的皮肤，讨厌高大的身材，阿列克赛排斥自己的一切。
宽大的护目镜一下子把眼睛遮全乎了，鼻子也遮了一半，阿列克赛拉高围巾，把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样，白发毛子阿列克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大家没什么不同，只是稍微有点高，说话比较少的正常人。
走在队伍中间的几个小伙子嘻嘻哈哈地说笑打闹，年轻人的芥蒂是很容易消除的，几个雪球砸到阿列克赛身上，顺带着就打碎了他所带来的压迫感，没人与他说话，但也没人把他当洪水猛兽一样躲着怕着。
天气很好，天很蓝，风很小，腿也没有发痛。
阿列克赛近乎享受地缀在人群末端，他刻意走偏了一些，避开凌乱的脚印，让自己的足迹干净利落地留在雪地上。
“咔嚓、咔嚓……”
一道踩雪声缓缓接近过来，阿列克赛注意到有个人放慢了脚步，从队伍中央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旁。
那人穿着看上去就不便宜的羽绒服，身上的装备也比大家都精致些，他戴着口罩，大大的防风镜上流淌着花哨的反光。
这是谁来着？
“喂。”
哦，是李追云。
阿列克赛见识过他蛮不讲理发疯纠缠陈朝辞的样子，默认他是来找茬的，便懒得搭理。
“我知道你听得见。”李追云压着声音，口罩挡住了他的嘴唇，若是不凑近来听，没人能发现他在同阿列克赛说话。
阿列克赛无动于衷地把手塞进口袋里。
李追云没有因为阿列克赛无所谓的态度而破防，或者说，他打一开始就没想和这位他主观上认定的“情敌”交流出个什么一二三。
“你不用捏着枪，我对你没有敌意。”
阿列克赛藏在镜片下的眼睛诧异地瞟过他，随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知道，陈朝辞喜欢谁是他自己的事情，我找你茬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李追云的声音闷闷的，他在消沉，在委屈，还有些迷茫。
“我只是不明白，除了脸，他到底还喜欢你哪里？”
阿列克赛也觉得奇怪，他自觉脾气不好，精神不正常，自私，孤僻，没准还有点暴力倾向，正常人一看见他就害怕，不马上离他八丈远都算稳重的，何况喜欢？
或许陈朝辞有怪癖吧。
李追云想了好一会儿，叹道：“可能他就好你这一口吧。”
得，想一块儿去了。
“唉……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被拒绝得那么狠。”
李追云年纪轻轻，倒是有叹不完的气。
“我家里挺有钱，读书那会儿学习不错，会玩一点钢琴吉他，长得也算端正，从小到大，我都是最受人欢迎的那个，不论男女，只要我想，几乎没有谈不到的。”
“可陈朝辞不吃这套，他第一次拒绝我的时候说过，说我年轻，说我有钱，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以为他是自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
“可能他觉得我太轻佻了吧。”
阿列克赛无言以对。
他大概能猜到李追云的想法，从小众星捧月的富贵少爷怎么可能死心塌地爱上一个还没了解过人品的陌生人？不过是旅途路上孤单了，想找个玩伴罢。
可被他选中的玩伴并不想参与恋爱游戏，陈朝辞看着洒脱，实际上是个死认理的家伙，他不允许这种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亲密关系在他的人生里展开。
没受过挫折的李大少爷跌了个大跟头，摔得鼻青脸肿，于是着了魔一般趴在地上摸索那个让他跌倒的疙瘩，两分好感被演成十分爱意，感动的是自己，受磋磨的却是别人。
看着愁容满面的李追云，阿列克赛难免不能不心疼一下自己。
他能把他对陈朝辞的喜欢告诉任何人，却独独不能告诉陈朝辞本人。
一个单相思，一个被封口。
哈，怎么不算一种同病相怜呢？
“其实我的生活没有那么鲜亮的。”李追云嗫嚅着，像是难以启齿，但又迫切地想要与人倾诉一番，“我家里有四个孩子，一个我哥，一个我妹，还有一个……我走的时候还窝在我后妈的肚子里，现在算起来应该已经满月了。”
“我哥脑子比我灵光，对做生意也有天赋，从小就被我爸带在身边，不出意外的话，我爸的那些产业以后也都是他的。”
“我妹长得漂漂亮亮，特讨人喜欢，咱们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平时零花钱也是她最多，我有些车子玩具还是她给我买的呢。”
“家里不缺顶梁柱，不缺小棉袄，还有个后妈和新孩子，我夹在里面多少就有点不起眼了。”李追云讪笑两声，“别说，要是我亲妈还活着，她肯定不会同意我自己跑出来旅行。”
“阿列克赛，我嫉妒你，我是真的嫉妒你，陈朝辞也好，那些镇民也好，你没给谁带来好处，也没有讨好谁，怎么就有那么多人明里暗里地关照你呢？”
喃喃的诉说渐渐演变成杂乱无章的抱怨，李追云在即将无法控制音量的前一刻闭上嘴巴，他把牙关咬得很紧，像是恨不得把什么东西嚼碎似的。
阿列克赛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他不知如何应对也从未应对过来自另一个人的坦诚与妒意，任他绞尽脑汁都没法挤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无措之下，他情不自禁地设想到，如果陈朝辞在这里，他会怎么反应？
“咳……”
阿列克赛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开了口：“你怎么……那么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你？”
李追云跟踩中了一颗地雷似的狠狠哆嗦几下，随后猛地把头拧向阿列克赛。
绕是他脸上能遮的地方一个没露，阿列克赛都能从中读到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
好家伙，这小子真把阿列克赛当成死树洞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列克赛非常想把自己的拳头送到李追云的脸上，他真是脑子抽筋了才会尝试跟一个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的小兔崽子谈心。
于是阿列克赛毫不犹豫地把手枪从腰带上拔下来晃了晃，李追云抖了抖肩膀，一溜烟儿蹿回人堆里。
之后，没人再来打扰阿列克赛。
吃野饭的炊烟在布满雪碎的枯林里扬起三次，太阳从头顶一路滑下到西边的天际。
再过一段时间，天就黑了。
两个猎户提前几天赶过来，同镇长和几个熟悉郊外环境的镇民细细商讨了几天，把整片林子切成了几块，以“中”字路线巡逻，两队人分头行动，将划好的区域包绕一遍，等天快黑时，分开的队伍刚好能相遇，集合以后再从区域中间横穿回植被稀疏的平地。
如此，在人数有限的情况下，既能最大程度地巡视林区，又避免了一不小心过分深入野外而迷路或受伤的危险。
“哎呦！”
走在最前面领队的镇民和猎户停下脚步，齐齐发出惊呼声：“爪印子！”
大家伙登时来了精神，一股脑儿围上来：“哪儿呢哪儿呢？我看看！”
几条狼狗不知嗅到了什么味儿，焦躁不安地甩了甩耳朵，一只接一只地呜呜叫。
阿列克赛不紧不慢地走上来，他仗着个子高，稍抬抬下巴就能越过人堆的脑袋看到地上。
一排凌乱的凹陷从队伍的巡视路线上穿过，近来雪少，轻易便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生物的痕迹。
“我还以为起码要找个两三天，没想到第一天就碰上了。”猎户蹲下来仔细查看，“是狼爪印没错，看样子数量不少……照理来说，这么大的狼群没必要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找吃。”
镇民不安地抓来抓脑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猎户沉思半晌，道：“继续走，咱们人也不少，不怕。”
他顿了顿，又道：“跟他们汇合以后，咱们直接回去。”
有个旅人提出质疑：“找到狼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抓紧追？”
猎户冷哼一声，道：“如果是找了几天才找到狼，那说明林子多多少少还有点吃的，这帮家伙没饿到活不下去的程度。”
“但咱们今天转的这块地儿离镇子和国道都不远，从脚印的方向来看，狼群在这一片的活动并不少，至少不是第一次来，这说明什么？林子里可能已经没什么食物了。”
旅人们一头雾水，几个镇民也是一知半解：“就是说把狼赶回去了，它们照样会因为没东西吃而再次跑回来？”
“这是一个原因。”
众人疑惑：“那还有……”
猎户应当很少这样大费周章地解释自己的想法，他头疼地“啧”了一声，道：“林子里为什么没有食物？狼那么多，说明以前不缺吃的，现在怎么会一下子缺到闹饥荒？让动物一下子减少的原因就两个，天灾人祸！”
小镇与林区相隔不远，若有天灾，必受其害，那么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
“偷猎？”阿列克赛罕见地主动加入话题。
“总算有个机灵点的。”猎户点点头 “狼群跑出来八成是那些杀千刀的捣的鬼，我们正经打猎的老东西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那些搞偷猎的，他们一个个手里不知道捏着什么东西，要是跟他们撞上，运气好的话还能留条命，运气不好连全尸都留不下来。”
众人打了个哆嗦。
“以防万一，还是赶紧回去吧。”猎户扶着膝盖站起身，一边拍掉沾在衣角的雪沫子，一边阿列克赛道，“跟你们镇长说一下，让他报个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