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通｜在你面前我永远真实》思源以

1、舍不得1

　　王一通冻得脸生白，面无表情地走到孔大山面前，停住，低下头。盯着孔大山的裤腿，还是被灯光照得不甚清晰的地面？孔大山辨别不出。
　　他心里惊讶，不知道王一通返回来干嘛。继续谴责他吗？
　　孔大山看不见他脸，只看得见刻意做旧的锅顶微微晃动。
　　这是王一通，不是孙一通。
　　孙一通不会回来找他。
　　“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说那些话。”
　　王一通跟他道歉。整个人在风里晃，他是在发抖。
　　孔大山捏着保温杯，看王一通在自己视线里晃成朦胧连续的光晕，突然觉出自己的好笑：拿王一通这么一个较真的人撒气。
　　自己还舍不得。
　　他把杯子往王一通手里塞，还带着自己的体温，想必不会冻手。再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王一通身上。
　　剧组没钱给王一通配单独的助理。眼下那个近似“公共财产”的小助理还凑着路边的灯光帮美术指导处理唐志军的信号勘探器。它跳线了。
　　孔大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几个剧组雇来开车的司机在不远处的空地里搭起了火堆，丝毫不管这些可能会妨碍后来的取景。他们谈天说地，电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在凑合着完成工作，挣微薄的钱，在忙碌里挤出摸鱼的空闲。
　　外联制片谭天忙着跟村里的大娘协商，多借几天她们家的板凳。大娘坚定不移的要加价，可制片不给预算。谭天无可奈何，把大娘拉到一边悄声安抚。孔大山猜到他是要自掏腰包，否则很难让大娘心满意足离开。
　　孔大山被一阵巨大的无力攻陷。心里是“钝器似的痛”，想大骂但却又不知道向谁骂、骂什么。
　　“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痛楚。
　　他梦游似的按着王一通身上的羽绒服，不自觉的有些用力。
　　王一通体格是真的小，他想。像是被捏在手里的麻雀。
　　感觉到孔大山的不对劲，王一通有点吃力地抬起头，眼神软软的，直看向孔大山的眼底。
　　“你按我干嘛？”
　　“要再拍一条吗？我再试试。”
　　“我听你的。” 王一通这么讲。
　　王一通没有提孔大山那时表现出的刻薄和冷漠，没有抱怨自己有多冷，他只是问他，需不需要再拍一条。
　　王一通可以毫无保留地配合他，他对孔大山的才华没有一丝怀疑。
　　也正是这些刺痛了孔大山。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对得起王一通的信任。剧组这么穷，伪纪录片的拍摄又陌生得费人心力。他觉得自己在陷入泥沼，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描画出理想的具象轮廓。
　　那干嘛要这么折腾大家呢。
　　“就这样。”
　　孔大山把羽绒服往上扒拉，免得透风把王一通吹得摇摇欲坠。
　　“你确定？我可去睡觉了？机不可失。”
　　王一通好像是为了省力，把脖子后仰到一个堪堪稳定的角度，锅倒是没倒。人不依不挠地望着他。
　　一副要把自己脑袋连锅撅折的架势，很王一通。
　　孔大山轻轻推了一把王一通的头，遭风多吹几把才觉出自己该加件衣服。
　　“我现在也不清楚拍得对不对，先就这样。”
　　孔大山他们回了酒店，路途上王一通睡得昏天黑地，山路的七拐八拐没把他拐醒。美术指导把锅给他收起来了，琢磨着今天晚上再固定一下，但他死磕着说自己头上不戴点东西不舒服。
　　“一通，我这有帽子。”蒋奇明从自己包里掏出帽子晃晃。
　　“怎么跟哄孩子似的。”杨皓宇一边打哈欠一边笑。
　　于是王一通头上带着蒋奇明的毛线帽，穿着孔大山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像是被嵌进这副装扮里的。
　　孔大山担心司机疲劳驾驶，开着开着也睡着了，强打精神，忙着做e，应付司机的闲聊，任凭王一通像只玩具熊一样靠着他睡觉。一时间有一种世界是靠自己支撑起来的壮烈感。
　　这次开了一个小时，孔大山一边叹息着把王一通摇醒，一边嘱咐司机明天什么时间点再来接他们。一切对付好了之后，看王一通眼神空洞的盯着酒店门口，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能睡觉了吗导演。”
　　这又成了孙一通。孔大山想。
　　“怎么不行，爱怎么睡怎么睡。”
　　孔大山背着俩包，拉着王一通胳膊把他带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