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细雾》浮黎子

4、第 4 章 活动

　　车子总算将褚烟一行送到了目的地，这里是贫困山区的一所学校。地震过后被充作临时的疏散场地，操场上散落的瓦砾堆里还能看到废弃的医疗用具，好在主体的楼宇保存完好，现在仍有部分学生在里面上课。这次的活动是政府牵头组织的公益慈善活动，在场的多数是热心公益的政商界人士，领头的企业是科技新贵——AE能源，据说这次是他们公司领导亲自出马参与活动。许是出于宣传考虑，褚烟作为口碑较好的年轻演员，是少数被邀请的文艺圈人士之一。
　　当地地处盆地中央，气候湿热。此时正值七月酷暑，额角淌下的汗打湿了主办方配发的领巾。拒绝了试图帮自己摘掉领巾的常吉，褚烟强忍着暑热带来的晕眩，耐心地回答记者的问题，
　　“褚烟你好，参加这次活动的感觉怎么样？”
　　“很荣幸能够参加这次公益行活动，很多受灾家庭需要我们的帮助”
　　“这里的条件这么差，你能习惯这里吗？”，这种带有暗示的问题明显属于挖坑，常吉上前欲打断·。
　　褚烟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眼微微一笑，目光清澈而淡然，
　　“这里的条件确实不好，很多孩子都缺乏生存和学习的必备物资，请观众朋友们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多多奉献爱心！”
　　“可是……”。
　　眼看记者紧追不放，常吉以还要参与活动为由拉走了褚烟。
　　参与活动的各方人士被带领着参观了校舍和食堂，时值午饭时期，食堂里面还有用饭的学生。校长邀请众人用餐。众人不好推辞，只得客随主便。政商人士们坐在一起。褚烟和其他来的文艺圈人士不熟，他无心挑剔，和常吉择一安静处坐下。
　　“褚哥，你吃点什么，我看他们有炒饭和绿豆汤。”常吉问道。
　　“来点绿豆汤就行了。”
　　深知褚烟胃口向来不好，吃得极少，常吉不再劝，离开座位去打饭。
　　眼看周围随行拍摄的记者们也都散去吃饭，褚烟总算能够摘掉汗湿的领巾。他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支起手臂撑在额前，正打算闭目休息一下。不料竟猛然在座位下看见一张小姑娘的笑脸。原来是个小朋友钻到了他的餐桌底下。
　　褚烟哑然失笑，冲小姑娘打了声招呼，并拉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女孩不认生，亲热地抱着褚烟的腰，在长条凳上来回摇晃着，嘻嘻地高声笑起来。
　　小孩动起来力气不小，褚烟差点被她带倒。眼看她笑闹着快要向后栽倒，褚烟眼疾手快的揽过小朋友的肩膀，将孩子扶着跨坐在条凳上，自己也顺势转过身来面对她，
　　“你上几年级了啊，小朋友？”褚烟微笑着看着这个活泼的小女孩。
　　“波波上一年级！”小孩子一边响亮的回答，一边好奇的看着褚烟。
　　“叔叔，你真俊啊——”看着这个俊俏的年轻叔叔，小小的人儿也懂得害羞，悄声感慨后低下了小脑袋。
　　褚烟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小朋友的夸奖，心里觉得即新鲜又有趣。不愿意让孩子觉得被冷待，他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笑着回到：“波波也好看，特别——好看！”
　　“哈哈——”，波波获得来自褚烟的肯定，兴奋极了。孩子的笑闹声音调虽高，但其中饱满的欢欣总是最富有感染力，让听的人也露出笑容。褚烟注意到女孩的裤子明显不够长，细弱的脚踝露在外面。他心中微酸，感慨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低声问：“吃饱了吗？”。
　　波波点点头，双手抱着褚烟的手臂，把他的胳膊当玩具似的摆弄了起来。褚烟记得常吉的包里有些巧克力，他取了几颗，“有点软了，要吃吗，叔叔剥给你？”
　　波波惊喜地看着巧克力，少顷，又懊恼地撅起了嘴角，摇了摇头，“妈妈说，她不在的时候不让我吃别人给的东西”。褚烟失笑，为小姑娘的机警欣慰。
　　“叔叔，你是别人吗？”小姑娘盯着花花绿绿的糖纸，不死心地问道。
　　褚烟点点头，“叔叔是别人，妈妈说的对”,他从常吉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折成小块，小心地放进波波的衣兜里，将拉链拉好，“不过呢，波波可以回家把钱给妈妈，让妈妈买给你吃，好不好？”。看到褚烟在给她钱，小孩有点慌张。她无措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角，脸红着垂下了头。
　　褚烟蹲下身，轻声哄道：“叔叔想给小朋友们买巧克力吃，但是叔叔要走了，波波帮帮叔叔好不好，和小伙伴一起吃巧克力，嗯——？”波波这才安下心来，又恢复了刚才的活泼劲儿。两人笑闹一阵，铃声响起，孩子们都散去午休，波波亲密地抱着褚烟的胳膊摇了摇，才不舍的离开。

　　这边常吉也端来了餐食，两人默默用饭，没注意角落里的摄像机始终闪着红色的光。

　　活动结束后已是傍晚，众人依次驱车离开。褚烟跟着大部队下山，行至途中，下起了大雨。山路陡峭，眼看暮色渐深，为防止意外，常吉紧张地盯着道路前方，随时准备提醒司机路况。山路忽然一转，他远远瞧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在山道边走着。
　　“褚哥，你看，山道上有个人！”常吉惊讶道。
　　褚烟闻言抬眸，只看到一人背着半人高的竹筐在大雨中蹒跚而行，山道拐弯处路面狭窄，一辆辆下山的车堪堪从那人身侧擦过，危险极了，路面湿滑，而山道边就是悬崖……
　　“常吉，去问问看，咱们带他一段。”
　　褚烟的车停在那人身边，车灯照耀下，才看出这竟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年浑身已被雨浇透，雨水正顺着他过长的头发流进嘴角。
　　常吉打开车窗，“小弟弟，上来吧，我们带你一段路啊！”
　　少年后退两步，戒备地盯着常吉，回道：“不用了。”
　　常吉正要下车继续劝说，后车门打开，一双干净细长的手伸出。少年的目光顺着那手，望向车内的人。
　　“上车吧，我们一起下山！”，嗓音柔和而清朗。少年眼中的褚烟，淡然的笑着，清澈的眼眸中是诚恳与善意……
　　“……谢谢，会弄脏你的车”，少年仍是推辞。
　　眼看少年已放下戒备，常吉利落地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半强迫着帮少年卸下了他的竹筐。那竹筐颇沉，提起竹筐的一瞬间，饶是常吉一个成年男性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相比起少年的浑身湿透，竹筐上倒细心地盖了雨布，常吉掀开一看，里面全是细细的枯枝。城里长大的常吉只能凭常识判断，也许是烧火用的柴。
　　男孩坐进了车里，他缩着手脚，好让被自己身上的水沾湿的座位面积小一点。
　　“擦擦吧！”，褚烟温声递给男孩一条毛巾。
　　男孩低头道谢，双手轻轻接过，默默地擦着脸和手臂。
　　“多大了？”
　　“13岁”，少年拘谨地不敢抬头看人，小声答道。
　　“这么小？！你爸妈放心你出来担柴啊？”那筐柴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一个孩子，背着它走山路？常吉不解。
　　许是常吉的惊讶让少年觉得难堪，男孩把头埋得更低了，没有答话。
　　褚烟轻声问道：“别怕，打算走去哪里？”
　　“我去山脚下的旅馆，我——给他们送柴。”
　　褚烟注意到少年身上洗的泛白的短袖，知道越是这样的孩子，越是不愿让人轻看，体贴地不再问。
　　到了山下，男孩谢绝了常吉赠给他的伞，礼貌地向褚烟道谢，背着竹筐快步离开。
　　天色已晚，大雨不曾停歇，山中不比城里，入夜后伸手不见五指。褚烟他们只好在山下唯一一间旅馆中住下，其他参加活动的人不少也都留在了这里，一时间乡间旅馆庭院里停满了商务车，房间甚至不够用。
　　褚烟他们到的时候，房间已经被AE能源的人全包了，只剩下一间房，这意味着他们连同司机在内三个成年男人得挤在两张床上。三人认命，进房间刚放下行李，旅馆老板又跑上来说有人给他们腾出一间单人房。褚烟住了进去。一路上连轴转，褚烟他们已是累极，拒绝了老板极力推荐的农家柴火宴，三人草草用了些饭，各自回房休息。
　　乡间的夜晚，除了虫鸣，只有寂静。
　　夜半，褚烟又一次无端醒来。距离入睡才过去四个小时，虽然脑仁仍是累的发疼，但对失眠已经习以为常的他，知道接着躺下去也是无用，索性披衣起床。
　　他习惯性地打开聊天软件，长久的注视着那个被置顶的人。头像上的男子正低头摆弄试剂瓶，侧颜润朗，眉目清俊。仅仅只是看照片，也能在一向对人对事淡漠的褚烟心头，激起温暖的柔波。
　　在乡村旅馆昏暗的灯光下，褚烟垂眸专注地翻看男子的日志，被白日的梦境所搅动的心绪渐渐平静。男子的朋友圈内容很单薄，里面的内容褚烟反复翻看，早已熟记于心。最近的一条，那人说将要回国。
　　良久，褚烟长出一口气，他终于下定决心，点开聊天界面，在寥寥无几的几行聊天记录之后，写道：
　　“煦哥，你要回国了吗？
　　我能去接你吗？让我去接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