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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梦,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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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梦
云烟水汽,满目青蘋。激烈的蝉声在耳边回荡。
“在那儿!快——快——!”熟悉的声音大声呼唤。
“我抓住了!”他焦急地回应。
模糊的背影奋力地蹬动自行车,车轮晃动着压过淌水的石板路。闷热潮湿的雨披之下,他用双唇一寸寸摩擦眼前人的脊背……
第二章醒来
蜿蜒向前的公路上,道路两侧古老而高大的树冠如伞般将天空严实的包裹起来,光线因此变得晦暗。一辆豪华轿车在坑坑洼洼的进山路上艰难地行进着,不时因路面凹陷上下颠动。
车内,常吉回头查看后排入睡之人的情况,见人没有被颠簸吵醒,松了口气。他一边发愁的翻看着褚烟近两周的通告单,一边示意司机注意路况。密密麻麻的通告单上写满了自家老板近两周的工作,相比起以前两三年才接一部戏的精雕细琢,现在这样大幅度的提高工作量,到处跑通告,很多还都是与演戏无关的宣传交际活动,让他这个小助理十分担心自家老板的身体。
手机还在不断地接收经纪人传来的通告表,常吉仔细地和手机那头的经纪人核对通告细节,看到某处,有些疑惑,悄声问道:“尚总,Roland的新品发布时间和褚哥谈话预约重了,怎么办,需要改约吗?”。
褚烟接受心理咨询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常吉总是谨慎地将此事以“谈话”代替。
那头,尚晋闻言不自觉地抬手捏了捏皱起的眉心,他沉吟片刻,道:“凡事以小烟为重,我再跟Roland沟通一下,这种发布会层次不高,能不去就不去了。”
此时,被常吉以为在后排安睡的褚烟微微睁眼。在连续20多小时通告和车马颠簸之后,他总算获得了一次在车内勉强休息的机会。也许是倦极而眠,他难得地在没有服用助眠药的情况下进入了睡眠,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的情境太过熟悉,来自于这些年那些一直被他珍藏于心上的回忆。只是回忆总是以苦痛为底色。这场梦却过滤掉了现实的破碎,只剩下让人不愿醒来的美好:夏日里爬满琥珀的山墙,墙角幽暗处只孤单两三从,却香透天的栀子,从矮墙上递过冰棍的手,自行车上那截被自己紧紧环住的清瘦的腰和用力向前弯曲的脊背,以及——煦哥,永远充满活力的煦哥,连记忆里聒噪的蝉鸣都因着那人的出现变得让人愉悦起来。这是一场让人快乐的甜梦。褚烟的心跳随着梦中的蝉鸣变得热烈而蓬勃。噗通——噗通——噗通。
他在常吉的低语声中醒来。朦胧之中梦里快乐的情绪还未消散,就不得不面对清醒后幻梦一场的寂寥。耳边隐约的蝉鸣提醒他此时此刻身在何方,更让他眷恋那场回不去的梦。
褚烟翻过身,用帽子遮住眼角的湿痕。“常吉,把窗户打开一些吧。”他吩咐道。
车窗被体贴地打开一道缝隙。蝉声随着车外的热气一起充满了车厢。
你没有父亲。
外婆曾这样对褚烟说。
那时五岁的褚烟刚被女人丢给外婆。从记事起,褚烟就没有见过父亲。他的生活中,没有这个人物的存在。生物学上的父亲,被女人称为“那个男人”。关于那个男人的事,褚烟知道的很少。二十八年前,大概是还在上大学的那人在外公办的书画班代课。然后——。
然而,没有然后,这是一个只有开头,没有高潮和结局的故事。因为女人并没有对褚烟提过更多细节。仅有的一些还是褚烟从女人每每自说自话的咒骂当中拼凑出来的。
褚烟对故事的细节不感兴趣,在一名歇斯底里的贫困单身母亲手下讨生活已经耗尽一名幼童的全部精力。年轻的女人因被抛弃而愤恨,并把这种恨延伸到自己的血脉身上;又把因无能导致的生活窘迫怪罪于自己制造的拖油瓶。因为没有获得预期中的爱,作为对弱小的家庭成员具有绝对掌控力的成年人,以母亲之名理所应当地对和“罪魁祸首”的男人有关联的褚烟施加惩罚,以子身,偿父债,慰己痛。
褚烟四岁时,女人终于如愿嫁了人。毕竟,女人总还是漂亮的。新家庭里有女人、男人和男人的孩子。女人和男人都不希望新家庭中有褚烟的存在。
于是在一个晦暗湿冷、阴雨连绵的上午,女人领着褚烟,走过斑驳不平的青石路,穿过爬满青苔的山墙,在一座老式的二层小楼门前停住。顾不得蹭掉一路走来沾在鞋子上的泥巴,女人深吸口气,咬牙重重的拍响了房子的大门。
“开门——!”女人气势汹汹的喊叫。
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在家——”
静默。
女人被被人无视的现实激怒,更凶狠地拍门。铁门轰隆隆的鼓噪声撞击着褚烟的耳膜。他抱着女人扔给他的包裹——一堆用旧床单裹着的衣服。他知道,女人不要他了。
顾不得这些,他只觉得头昏。从早上到现在,他唯一的食物是女人上火车之前给他买的一碗稀饭。
从晌午站到黄昏,铁门仿佛铁石心肠的护法罗刹,始终紧闭,好似从来不曾开过,以后也不会开。
褚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女人发疯似的喊叫。他很少主动和女人讲话,因为他的需要从不会被满足,而女人的吩咐,他只需要服从。
发怒的女人顾不上他,褚烟默默地退开,靠在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上。他把包裹放在脚上垫着,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沾了沾吐沫,抠了抠上衣的口袋。那里曾有他早晨喝稀饭时,从店家那里偷偷抓来的一把白糖。糖大部分已经被吃完了,剩下的被口水溶化黏在口袋缝儿里,这使得指甲抠下来的糖往往沾着些棉絮。好在还存着一点,褚烟嘬着手指想。
任凭女人如何歇斯底里的叫喊,老屋里的人,如果真的有的话,都不曾打开那扇门。女人的头发散乱,拍门的手掌通红,她泄愤似用脚踹门,她哭叫,她咒骂,仿佛门里的人是她此生最大的仇人。
然而自始至终回应她的,只有门的鸣叫。
随着日光散尽,女人的气力也耗尽了。她崩溃地背靠着铁门坐下,用头撞击着门,哭叫道:“你不要他,就让他去死吧——!他——跟着我,让我活不成,我俩——就得一起死——!他一个人死,好过我俩一起死——!”。
无计可施的女人伏在膝盖上哭了很久很久。
雨,终于停了。
夜幕降临,她做出了某种决定。她踉跄地冲到褚烟面前,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抽出几张纸币,粗暴地塞进褚烟的衣兜,“待在这里——!”,女人颤抖着声音命令道。月色中生起的薄雾,笼罩着女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褚烟默默地注视着女人,那是他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