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亮的孩子》顾易清

1、微光之夜

　　“原来我一直追逐的那颗星星，就是我的月亮”

　　这是他在手记上留下的最后的话
　　你问他是谁？
　　抱歉，我也不知道

　　那我是谁？
　　我是雏菊花
　　他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当然有自己的名字，只是
　　更喜欢这个吧

　　我们当然不是恋人
　　我们是家人

　　不要过多的探究我的事了
　　不应该更好奇他吗？
　　还是说

　　「不要多想」

　　不想听下去？

　　「我们应该回归正题了」

　　我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先生你的反应可真是有趣

　　「就如您看到的，我并不擅长应付女性」

　　我挺久没遇到你这样的人了
　　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总会少很多有趣的人
　　那么回归正题

　　「他去哪里了呢，或者我们是否该给他一个名字，小姐，您是如何称呼他的呢？」

　　哥哥
　　还有，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雏菊或者雏菊花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嗯，那么雏菊小姐」

　　你真是…
　　无趣

　　「实在抱歉，我为人的确有些…古板」

　　行了，玩笑话到此为止
　　不然观众可会无趣的

　　「？」

　　我习惯将他称之为我的哥哥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很有才华，他一定是我见到过的最有才华的人
　　你看过多少本书，先生？

　　「大概…每年会有五六本的样子，我并不是一个热衷于阅读的人，我可能更习惯观察时事」

　　想也知道

　　「所以雏菊小姐的哥哥，是一位非常热衷于阅读的人」

　　脑筋倒不算慢
　　让我想想……
　　可能有上千本吧

　　「不可思议」

　　那倒确实，这样的人更像是存在于故事中吧
　　但他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洗耳恭听」

　　除了洗衣、做饭、砍柴
　　他总是待在书的世界里
　　要知道这里可偏了，邮差一个月才过一次
　　他总是不放过这个机会，
　　用些可能珍稀的药草，古怪的石头什么的
　　拿去跟那位邮差先生换些新书
　　那邮差倒也怪，他貌似挺喜欢哥哥的，车上明明那么多东西，总还是要带上几本书
　　真是可怜了拉车的马

　　「许是爱书之人间的惺惺相惜吧」

　　我想也是这样吧
　　可能是受以前生活的环境影响
　　总觉得这样的人很稀奇
　　分文不取，还乐此不疲
　　说实在那些药草石头我真不觉着有多大的价值

　　「漫长的奔波中，能有这样一位等候自己的朋友，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倒也没错
　　我可能有些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并非如此，人的过往总是对人有很强力地塑造，一时无法摆脱，实属正常」

　　我们总是聊着聊着就偏了
　　莫怪呀

　　「？」

　　还有什么呢
　　对！
　　我和哥哥每天夜里都会聊很多很多
　　不过更多的时候，我是倾听的那个
　　他总会跟我分享那些书中的各式各样的故事
　　我是不太爱那些挤在一起一行一行的文字
　　但我愿意听，故事总是动人的

　　「这样看来你我可能同属一类人」

　　我觉得和先生你是一类人可能还是
　　额 呵呵

　　「至少我也是一个愿意倾听故事的人」

　　那就只有这么一点的相似

　　「小姐您还真是不愿意和我沾上关系」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着
　　你更接近一个成人
　　而我毕竟还是个青春年华的少女
　　或者说，孩子

　　「嗯」

　　他尤其喜欢关于月亮的故事
　　他说他想要找到自己的月亮
　　我说月亮不就在那里，就在夜空里
　　他说那不是他的月亮
　　我是不明白的，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月亮吗？

　　「可能是心中的月亮」

　　浪漫的说辞
　　可心中的月亮，又如何找到呢？

　　「他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
　　……
　　……

　　“原来我一直追逐的那颗星星，就是我的月亮”

　　「是啊，他找到了」

　　是的，我找到了
　　即便希望是虚假的，即便成为逐火的飞蛾
　　我也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奔向我的月亮
　　那是照亮我晦暗人生的光
　　是指引我前行的启明星
　　而在痛苦的蜕变与告别中，我终于明白
　　那便是我的月亮
　　我将付出一生，追寻的月亮

　　在追寻那本书无果之后，我一度绝望
　　我选择了自尽
　　我用锋利的匕首捅向了自己的心脏
　　我想在另一个世界，找到月亮

　　但那并没有成功，甚至此后
　　进一步失去了自由
　　我被软禁在自己的卧室中
　　连得不到的月亮也无法得见

　　拒绝进食，拒绝饮水
　　如死尸一般躺在床上

　　熟悉的天花板
　　熟悉的被封死的窗子
　　熟悉的仆人
　　熟悉的管家

　　但这样的抵抗是无用的
　　他们绝不会轻易让我抵达另一个世界

　　就这样
　　也许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循环
　　其实我的意识并不清晰
　　所以究竟多久呢？
　　可能只有被我折磨的那些人才知道吧

　　我明白唯有收敛那份向死的意志
　　才能真正寻获
　　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方法

　　而让他们相信，究竟又花了多久
　　我也实在想不起来
　　只是开始习惯写写东西，虽然写完便丢在一旁
　　仆人总会把那些东西好好收起来
　　我不明白，那只是垃圾吧

　　直到一个陌生的少女闯入我的世界
　　她好像很崇拜我，喋喋不休
　　但我并不明白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崇拜
　　最开始我并不愿理她
　　但她总是来，总是说
　　自然的也总能听进去一些
　　大抵是在说
　　管家将那些整理起的垃圾送去了某个地方
　　而那些东西在外面收获了许多赞美

　　可那又与我何干？
　　我已经抛弃了他们

　　「别这样说啊，它们会伤心的」

　　他们只是死物

　　「不不不，你将心血倾注其中，他们就有了灵魂，所以不可以轻视他们哦」

　　「等等，你回我话了？你回我话了！」

　　……

　　「好不容易回了次话，再多说点嘛，我也可以告诉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呢」

　　我不赶你走已经很客气了

　　「哎，别这样啊」
　　「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是谁吗？」

　　大概，粉丝吧
　　还很狂热

　　「可一个狂热粉丝怎么能随意进出，你这个时下风头正盛的青年作家的宅阺呢？」

　　……
　　我并不在意

　　「那如果，我也可以让你随意进出呢」

　　……
　　？？
　　！！！！！

　　「别这么看着我，本小姐可是很厉害的」

　　可能吧
　　说说看，你要怎么让我能自由进出

　　「具体的交给我来做就好，只要你多和我说说话，跟着我就好」

　　嗯……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渃拉」

　　好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随你

　　「那，哥哥」

　　……

　　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她竟然真的如约让我获得了自由
　　虽然也不完全，她得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不过也足够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还不夸夸本小姐」

　　……

　　「爱夸不夸，反正你得跟在我身边。怎么样，有想好去哪里吗？」

　　我想看月亮

　　「我是说现在」

　　那我们就等到天黑

　　「……」
　　「我先带你去我的花园看看吧，我告诉你那里真的超漂亮」

　　我对花不感兴趣

　　「反正也要等到天黑，而且我的花跟别人的不一样，离的也不远，相信我，快走！」

　　她拉起了我的手
　　兴冲冲地带我走进了日光之下
　　这是我第一次沐浴在阳光之下吗？
　　这是……

　　「美不美？」

　　这些是雏菊吗？

　　「没想到你认识」

　　只在书里见过，挺美的
　　……
　　和你一样

　　她只是莞尔
　　可我，为何会脱口而出呢？

　　「你看这些雏菊啊，小小的，但每一个都鼓足了劲，开着很漂亮的花」

　　被照料的很好

　　「我觉得不只是这样，她们自己也一定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成长是很痛苦、很孤独的。从潮湿黑暗的土地里一点一点，抽枝发芽，尽管有着别人的悉心照料，但内心中的晦暗，也总有他人无法点亮的地方。唯有与孤独、痛苦抗争，最终才能敲碎黑暗的壳，在日光之下怒放」

　　嗯……
　　我觉得这些跟花没关系
　　而且，有些黑暗是不能只靠抗争来打碎的
　　得要有人给予道光
　　得要有一个方向

　　「嗯。那你有方向了吗？」

　　？

　　「没什么，再往前走些吧，我的花园可不只有这一种雏菊呢。除了这种最普通的，还有绒球系的，罗加洛系的，塔索系的」

　　我觉得普通的就最好了

　　「哎呀，喜欢归喜欢，就稍微看一下，不喜欢再回来呗」

　　嗯

　　「指不定啊，雏菊也不希望你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

　　「走吧，走吧，很快就能回来的」

　　「那些不一样的雏菊是不是也很出色」

　　自然，不过

　　「不过还是最普通的雏菊最棒了，对吧？」

　　嗯

　　「想去哪里看月亮？高高的地方，还是人多的地方又或者我们就在这里，和你喜欢的雏菊一起」

　　就在这儿吧

　　「嗯，有喜欢的花陪着也不错」

　　也不想让你太累

　　「啊，你说什么？」

　　月亮很美

　　「你说的是这个吗？」

　　可惜她不是我的月亮

　　「可这世上不是仅有一个月亮？」

　　……

　　「渃拉，你昨日和兄长相处的如何」

　　挺好的，虽然整个人可能有点死气沉沉
　　但偶尔还是有趣的
　　我很喜欢他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要帮助他打开心门，外出时还得顾着他」

　　兄长只是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我们应当多给他些时间，父亲

　　「嗯，交给你了」

　　……

　　「古涅特先生，这件事就拜托给您了」

　　我明白，侯爵大人
　　我会将您的子女带回来的
　　只是时间

　　「时间并不重要，只要您将他们安全的带回来就好，尤其是长子，他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说来便让人气愤，我那不争气的女儿竟然为了博得我的关注，就将自己那失了心的兄长带走，还谎称只是出游散心。谁能想到她竟在半途便带着人跑了，那些下人也是够无能的，数十人逮不住两个人，简直可笑」

　　请放心，侯爵大人
　　我会将他们规劝回来
　　关于线索，我也已经有些头绪了

　　「那便麻烦您了，只要能寻回我儿，报酬什么的绝不会亏待您，若您需要一些额外的帮助，我也自当全力支持」

　　……

　　哥，我在那间书房里找到了一封信
　　似乎是给你的
　　署名是，凯瑟琳娜

　　「你说什么？」
　　「凯瑟琳娜老师留给我的信？快给我！」

　　“见字如面，托德
　　我想这封信被你发现时，我已离开你许久，而我未来将经受的磨难或者说噩耗，想必也早已传入你的耳中。不知此时的你是否振作了起来，如果还没有，那也没有关系的。不必自责，不必愧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所选择的，如逐火的飞蛾一样，去奔赴自己想要的人生，最终在自己的理想中消亡，你应该为我庆幸。
　　从前在家乡当老师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对每一个孩子负责，告诉他们要如何为人、如何成长、如何生活。我希望靠我的力量稍微改变一点这个世界。但现实的残酷，似乎远比理想的力量要强大。
　　普通的民众并不重视学习，我总会见到一些孩子在课上就直接被父母带走，他们并不认为知识富有力量。向一般民众开放的学校的孩子越来越少，自然的我的生活也逐渐维持不下去，机缘巧合下，我被引荐去了一所贵族的学校任职。那里的孩子尽管明白知识的力量，但更多的他们都只是为了将来可以更好的谋取权力地位或是名誉，也许这的确很重要。但我总会想，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人生吗？在漫长的时间里，我逐渐被他们感染，开始迷失自己的方向。直到后来，我来到你的身边。
　　坦白说，最开始我并不有信心教好你，甚至因为你从未出过那栋宅子，而担忧你是否会有些怪癖，难以交流。但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你并非管家仆人口中孤僻而怪异的孩子，也不是我想象中难以沟通，难以交流的孩子。你只是没有安全感，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心门。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吗？我问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这个家，当时的你还嘴硬着，说着很爱自己的家。可我又怎会不知道呢，侯爵大人和夫人常年忙碌，并没有时间给予你多少关爱，甚至长久以来被软禁于这栋几乎封死的大宅，即便有许多的仆人陪伴左右，即便有烛火撕开阴暗，但那小小孩童的心，恐是从未亮起吧。
　　于这样的你而言，所谓的家，真的是家吗？连家都不明白的孩子，又怎么会懂爱。
　　可能正是如此，我才又想起了我的理想，想依靠自己微小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我想要告诉你什么是家，什么是爱，牵着你的手带你认识这个世界。
　　后来的你也并没有让我失望，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微小的火焰，我相信你有朝一日可以将这份火焰彻底点燃（让这个世界有那么些许的变化）让你的愿望熊熊燃烧。
　　（可能听起来有点像，我要将自己的理想托付于你，但托德，你的确有能力做到，我出身微末，而你则天生拥有一切，地位、名利、财富这些都将是你拥有的，而这也正是除了你那心中的火焰之外，想要改变世界最好的助力）

　　但托德，你要明白，这并非我在托付理想，我已然将我的生命付诸于理想之中，所以并没有任何遗憾。我只是想将这些告诉你，而你真正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关注自己，你要去寻找你真正想要过的人生。
　　勇敢的去追逐吧，追月亮的孩子。

　　你的凯瑟琳娜老师”

　　「……」

　　我不知道他此刻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我甚至无法揣摩
　　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悲伤还是释然，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我想要理解，但我做不到一丝一毫
　　我们间的距离好像被瞬间拉远了
　　似乎从始至终都有一层障壁隔在我们之间，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显形

　　「你怎么了？」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恍惚，我的茫然
　　但我不想作答
　　有那么一瞬间，我只想抱住他
　　我想拉近我们的距离
　　我想要知道他那血肉肺腑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究竟是何种模样

　　「身体不舒服吗？」
　　「不用太在意我，不舒服就去休息吧，一起外出的时间还有很多」

　　嗯

　　……

　　勇敢的去追逐吗？
　　可这样的我，真的还有资格吗？
　　凯瑟琳娜老师
　　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

　　「今天打算去哪？」

　　我想去教堂看一看

　　「没想到你还对宗教感兴趣」

　　只是对他的建筑感兴趣

　　「走过去可能有点远，坐马车吧」

　　嗯

　　……

　　我可以进告解厅说几句话吗？

　　「可你又不是信徒」

　　仁爱的上帝会善待所有人

　　……

　　神父大人，我仅想向您求证一件事
　　那些书籍中所说的天堂，是否存在

　　「自然，信主的人已经得救，不再灭亡。主已经为信徒预备了地方，就是天堂，是信徒与主一同永远居住的地方」

　　若我从未信奉主

　　「从此刻开始，信奉主，依照主的教诲行事」

　　若是违背主的教诲

　　「忏悔，赎罪，主将依旧爱你」

　　……

　　你都忏悔了些什么？

　　「我没什么好忏悔的」

　　？

　　「只是问了些问题，里面比较清静」

　　什么？

　　「天堂是否存在」

　　那你可真够无聊的

　　「嗯，走吧」

　　……

　　“太阳落下了，但后知后觉的我还在追着大地的影子。直到阴翳爬上我的眉梢，直到微凉浸没我的双足。泥塑的猫头鹰指引我太阳的方向，我奔跑、我呐喊。我伸手抓向夜空，想抓住世界的影子，想抓住燃烧的太阳”

　　“但一切都落下来了，一切都沉没了”
　　“无数双无形的手想要拉住谁，但他走的太快了，可真的有谁曾碰触过他？可悲的、赤裸的、空荡荡的，魂灵”

　　“在漫长的静默中聆听心跳，曾有人想将它贯穿。黑与红的交界是一条河流，待人发现时，引燃狂乱躁动。号称永不沉没之舟，猝然截断，我们都漂流回无爱的囚壳”

　　“种子悄悄埋下，根系行向晦暗，土壤彼此分裂”

　　“一具木偶妄想给另一具木偶心，一只孔雀妄想给另一只秃鹫彩羽。但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唯有歌谣，仍在黑夜传唱”

　　注:信件中的括号内容为被划去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