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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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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阡陌,康熙的八女儿。历史上这样记载着我——八女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生,闰六月殇。我的额娘是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满洲镶黄旗人,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本是康熙帝生母的嫡亲侄女,是康熙的表妹。康熙十六年八月册封为贵妃,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晋升为皇贵妃。二十二年生皇八女,也就是我。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日册为皇后,次日即去世。谥号为:孝懿温诚端仁宪穆和恪慈惠奉天佐圣仁皇后。
你或许会很奇怪,如果我于闰六月殇,那么现在的我怎么会穿着孝服替我娘守孝,那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病死。我的额娘是个可怜的女人,我的父皇根本就没有爱过她,在父皇眼中,她只是他的表姐,他生母的嫡亲侄女。是,我的额娘一进宫就封为贵妃,最后还被封为皇后,但那仅仅是因为可怜她,一个深爱他的女人,一个暮薄西山的女人。额娘只生了我一个女儿,而当时,父皇只是在关心□□的事宜,根本不在乎有一个女人在痛苦得挣扎,为他生他的骨肉。我知道,虽然额娘不说,可是她还是希望可以生一个皇子,这样父皇的目光也许可以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只是,我是个女孩,只是,我一出生,双目就已经失明,我的额娘抱着我,请御医一定要治好我,可是所有的御医都摇着头离开了。我额娘就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泪水顺着额娘光洁的脸颊滑落到我的脸上,落到我正张着哭泣的嘴里。那是我第一次尝到什么是苦味,只是我并不知道那就是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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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二年的《浮梁县志·卷四·陶政》中简单记载了顺治朝烧制龙缸和栏板不成之事:“奉旨烧造龙缸,自(顺治)十一年至十四年,缸造二百余口,无一成器,经饶守道董献忠、王天眷、王锳……巡抚部院郎廷佐,张朝璘俱亲临监督终克不成。”顺治十六年:“奉旨烧造栏板……亦不成,官民咸惧。”顺治十七年:“巡抚部院张朝璘等具疏题请奉旨停免。”
《占经》多有云:“慧星东出,有寇兵、旱。”
《淮南子》云:“虹霓、慧星者,天之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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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别人说,我出生的那天,有一颗彗星划过天空,接着便是一场大雨,次日中午雨停了,天空中却挂着虹。民间亦盛传慧星出现是战乱、灾荒之兆。父皇虽不完全听信天象之说,但依旧对我存有顾忌。于是,史书上的我——闰六月殇。事实上,今年的我,已经六岁。虽然以前我就没有封号,但是我还有我的额娘,可是现在,额娘去世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还有这样一个八公主,一个双目失明的八公主。我不能以公主的身份为额娘守灵,只可以在夜里,偷偷跑到放置额娘的棺木的大殿。我把脸贴在冰凉的棺木上,然后哭泣,无声的哭泣……
“谁?是谁在那里?”一个柔和的男孩的声音传来,然后我听到有脚步声向我靠近,然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哭?”那个男孩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是谁?八公主?我的额娘已经安详地躺在了棺木里,我都没赶得让她再摸摸我的脸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了,连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一瞬间,失去亲人的哀痛和失去自我的悲哀重合,心里痛得仿佛有人拿了一把很钝的刀刺入我的心口,一点点的深入……我无力得摇摇头,因为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回答他。
“你是不是迷路了?”男孩柔和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中,多了一丝关心。
我继续摇了摇头,然后保持沉默,很安静地哭泣,直到泪水都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心里的痛、悲伤似乎被泪水和时间带走,没有那么难受。而那个男孩却一直站在我的面前,没有离开过,安静得像娘送给我的兔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要回去。”我低低得说,“谢谢你刚才陪我。”然后伸手去摸墙壁,想顺着宫墙找到回去的路。
“你在干什么?”男孩的声音带着疑惑。
“找回去的路。我……我的眼睛看不见……”我的声音只在喉咙口,轻几乎听不见。因为我知道,我看不见,是瞎子,可是我不喜欢被别人嘲笑,更不希望被别人看不起。我的眼睛看不见,是我最恨的事情,我恨苍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让我看不见。
“你好厉害。看不见也可以找到路。我就很笨,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摔跤了。”男孩的语气有着真挚,让我第一次不觉得被人看不起。
“谢谢……”真的谢谢你,没有嘲笑我……虽然失明的我已经习惯别人的轻视,可是,心底的自尊却因为这样更加强烈。
“你刚才已经说过谢谢了。”男孩说道。
“我要回去了。”我顺着声音方向偏过了头,朝他笑了一笑,笑有些僵硬,因为我不常笑的。可是额娘说过,笑是表达友善的最好方法。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样是笑,额娘就拿起我的手,让我去摸她的嘴角,然后告诉我:“陌儿,这样嘴角弯弯的就是笑了。”是了,嘴角弯弯就是笑了。
“我送你吧。已经很晚了。”男孩说道,“有我保护你,你就不会怕黑了……”话说了一半,男孩停住了,‘黑’,一个看不到的人怎么会怕黑,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呆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一出生就生活在黑暗中,我从来不怕黑,我只是恨,恨黑色,它夺去了本该属于我的色彩……“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找到路。”我婉言拒绝。这个的宫里,这样年纪的小孩,应该是我的哥哥吧,如果回去晚了,他是要受到责罚的。
“不,让我送你吧。”他似乎以为我生气了,忙着说要送我。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
“你住在哪里?我带你去可以快一点。”男孩的语气中有着少许喜悦。
“是玉芳軒。”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他。
“我是八阿哥胤禩,我不是坏人。不用防备着我。”男孩看出了我的迟疑,忙表明了身份。
八阿哥?以前听额娘说过,他似乎比我大两岁。“哦。”我轻轻回答了一句,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然后,我和他就这样继续沉默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把手给我,我拉着你带你回去吧。”
我怕他以为我还在防备着他,赶忙把手伸了出去。然后,有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的手,此刻我才发现,我的手,真的很冰,而他的很温暖,很温暖……就像额娘的手一样,温暖得仿佛冬日的太阳,可以让人安心的依靠,不用担心在黑暗中会迷失自己……这种感觉,真好……我们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就走在我的左边,牵着我的左手。一路上,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两种声音构成了一种奇怪的旋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可是,路总有个尽头,我的人,已经站在玉芳軒的门外。
“到了,你快进去吧。其他人该着急了。”胤禩松开了我的手,把我的手轻轻放在墙上,这样我就可以找到路了。
“恩。谢谢你。”其他人?没有人会为我着急的,因为,我的额娘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了。我顺着墙,往屋子里走去,这偏僻而寒冷的屋子,很有可能吞噬掉我这一生。可是,它毕竟给了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它毕竟是额娘留给我的屋子。额娘,你的魂魄,找得到我的屋子吗?今晚,你会来见我吗?见见你的女儿,你的陌儿吗?还是会去见那个不爱你的男人,我的父皇?
“等一等!”背后传来胤禩的声音,带着些希冀。
我寻着声,转过头去,因为额娘说过,即使我看不见,和别人说话时,也要面对着他,这是礼节,而她希望我是个懂规矩的孩子。“什么事?”
“可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胤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阡陌。我的名字叫阡陌。”我回答道。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我的名字,感觉有点奇怪,可是心里却很开心。我说完便回过头,继续往院子走。
“那么,我可以叫你小阡吗?”胤禩的声音再次传来,略带着兴奋,“小阡,我明天再来看你。”然后就是一阵小孩跑远了的脚步声。
在我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突然想起额娘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最美的一种际遇,留待余生去不断重复地去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