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的天空（GL)》再见东流水

21、第二十一章

　　小县城依然是小县城，街道并不宽敞，但是行道树却很高大，将晨日的光线漏成一缕一缕的，洒落在由方砖铺成，偶尔有些翘起来的人行道上。

　　火车站的旁边，包子馒头面条米线的小店顺着道一字排开，有五大三粗的老板娘卷着袖子，去按蒸笼里的肉包子——她们经验丰富，就那么用手指按一下，便知道熟没熟。

　　也有围了围裙的老板站在铺子的门口，大声吆喝，米线面条包子馒头，应有尽有，稀饭五毛随便吃，管饱！

　　兰馨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不由得扬起一抹微笑来。

　　“怎么？叫卖很有家乡特色？”苗执看兰馨淡淡的微笑，在晨光中有种隔世的美。

　　“不是……是想起当初来。”兰馨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苗执不知道这街边小店能让兰馨想起什么来。

　　“这里的包子馒头是整个小城里面最大，价格也最低的。”兰馨望着其中一间店铺，然后用手指了指：“就是这家。”

　　“你怎么知道？”苗执侧头看她，依然是一脸淡然的笑容，那笑容中似乎带着回忆的甜蜜。

　　怎么会知道？兰馨放眼望了望街道：“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直行，到第一个路口右转，直行约么五百米，就是学校大门。”

　　“你记得很清楚嘛。”苗执说话的声音低了些，没有那种阳光与雀跃了。因为兰馨的话，似乎不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很清楚！”兰馨朝着苗执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记得高一的时候，自己好不容易发现火车站旁边的馒头虽然不好吃，但是分量足，价格低，于是高中三年，自己每天和小妹一起，早上坚持晨跑，从学校跑到这里，各自买三个馒头，然后再跑回去。一个是早饭，两个是晚饭，中午那顿，为了保证营养，是在学校里面买饭菜来吃。以至于这里的老板和自己很熟，每天早上必然会做六个特别大的馒头，等着姐妹俩来买——而那六个大馒头，是绝对不会卖给别人的。

　　这大馒头分量足够，以至于后来，自己几乎一天只用买两个了。

　　那三年，物价涨过，可是这里的大馒头一分钱也没有涨，一直等到小弟上高中的时候，也去买，才发现，这里的馒头早已经涨价，只是那三年，这老板没有多收自己姐妹一分钱……

　　那六个大馒头，是缺衣少食的高中年代自己心中的一点温暖，是在自己离开这个城市之后，它留给自己的唯一感动，冰冷的世界，嘲讽的声音太多，冷漠在更多时候让自己的心房也坚壁清野……

　　惟独这里，是让人怀念的。商人，并非一定奸，文人，并非一定善，也是在这里，自己学会了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看世界多姿多彩，看衣冠禽兽，也看小人物开阔的心。

　　看人，不是看长相，不是看衣着，不是看学历，不是看职业……而是看她一颗心。一颗善良的心，足以让人傲然于天地间！

　　“等等我！”兰馨侧头和苗执说了一句，然后便快步朝着那家包子店走去。

　　“一个馒头！”兰馨开口。

　　老板娘抬眼看她，然后揉了揉眼睛，顿时一朵灿烂的笑容在她那张宽大而有些平板的脸上开放：“呀……你回来啦？好久不见了啊！”

　　“恩，刚刚回来！生意还好吗？”兰馨问。

　　“还好还好！”老板娘开心的应着，然后拿了个大馒头给兰馨。

　　兰馨掏钱，老板娘却连忙开口：“阿姨送你的，别给钱了，好久不见你了，见了开心。现在的学生，可没有当初你那么节约，会每天早上晨跑过来买馒头做早饭晚饭了……我和我们加那口子现在教育小孩还说起你呢！”

　　兰馨谢过了老板娘：“阿姨，你先忙，我要走了，有人等着呢……”

　　老板娘放眼往店外一看，便看到了阳光下高高帅帅的苗执，苗执见老板娘看他，脸上挂了份礼貌的微笑。

　　老板娘朝着苗执努了努嘴“你男朋友？很帅啊，看起来很不错哦！”

　　“阿姨别误会，是同学……”兰馨苦笑。

　　“好吧好吧，是同学，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老板娘一脸的不相信。兰馨无奈，也就不管了。

　　拿了馒头如同高中的时候，一边扯下一块放嘴里吃着，一边走。馒头有着淡淡的甜味，兰馨细细咀嚼，心里涌动着小小的满足。

　　“兰馨……”苗执跟在兰馨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怎么？”兰馨口里含着馒头，一边吃着，一边侧头看他。

　　苗执一笑，那份阳光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然后他做了个很憋屈，很受伤的表情：“我以为你要请我吃馒头，结果你只买了一个……”

　　“啊？”兰馨没想到苗执居然冒出这句话来，直直的看着苗执，然后用空着的手朝着手上的馒头指了指：“你要吃这个？火车站的馒头？”

　　“恩，饿了！”苗执可怜巴巴的望着兰馨手中的馒头。

　　兰馨扑哧一声笑出来——今天的天气很好，老板娘依然和几年前一样，只是苗大少爷要吃火车站的馒头？这是今天的笑点。大概他并没有吃过火车站的馒头吧。

　　“笑什么？我真饿了！”苗执强调。

　　“好吧，给你吃！”兰馨扯下一块递给苗执：“老同学，你要是喜欢吃，我马上回去买两个送你。”

　　苗执咧着嘴一笑，白白的牙齿晃过一片光芒。然后将馒头塞入口中。

　　苗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是口里有些无意义的咀嚼，他忽然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又垂下头来深深的看兰馨，目光变得很复杂——刚刚老板娘和兰馨的对话他当然听了个全，高中三年，这是兰馨的早饭和晚饭。

　　“还要我买两个送你吗？”兰馨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淡然的笑，那种淡然，是一种超越于俗世之上的淡然，一种旁观者的淡然，同样的，也是一种疏离的淡然。过往是一种隐伤，化成烟雾，在多年后的现在萦绕在心上。

　　不曾怪过谁，不曾怨过什么，在自己的生命中所经历的一切，都让自己得到了成长，一些耻辱，一些艰难已经渐渐离自己远去。曾经的苦难，如今回首，淡然一笑，早已经能够平淡对待，只是那些苦难中美好而深刻的回忆，兰馨并不想不断的被人翻出来，并且用着各种心情与目光去看，去想，去探究，或者，去同情……

　　有些回忆，是独属于自己的，在自己的心灵中有着别样的意义，而别人没有权利来探究，也没有必要来感伤，每个人都注定了有自己的生活，无需别人体会的。

　　“送我三个吧！”苗执吞下口中的馒头，然后开口：“虽然确实不好吃。”

　　“那就不要浪费了。浪费可耻！”兰馨微笑，然后塞了一小块馒头在口中，津津有味的咀嚼着，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我想尝试一下，一天两顿馒头的日子……”苗执住脚，朝着兰馨的背影低低的说道。

　　兰馨却并没有停留，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作秀比浪费更加可耻……”想用三个馒头来证明什么？三个馒头又能证明什么？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了。

　　“我不是……”苗执想要辩解，可是兰馨已经朝前走了一截，自己的声音倒是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苗执只好作罢，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兰馨……我不是……”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兰馨侧头一笑，那笑容温和淡定，让苗执恍惚以为自己是刚刚接到她，之前的一切并不曾发生。

　　“是的。”苗执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颓败的跟在兰馨的旁边。

　　“那就带我去啊……还有，我的记性差，呆会儿要告诉我同学的名字哦，否则我准丢脸！”兰馨呵呵笑了起来，像小孩子贪恋零食一样贪恋她手上的馒头。

　　这个动作，让苗执几乎再次误以为那馒头真的很美味。

　　“没问题！今天我就为你保驾护航，有什么需要的，兰大小姐吩咐就是了，苗执一定办好。”苗执咧嘴一笑，也许想要跟兰馨这样奇特的女子一起，你就该学着去适应她的思维吧。跳跃的思维。也或者不是。只是她的心埋得比较深而已。

　　曾经远远看她，旁边总是同学对她的嘲笑，自己的笑声混迹在这些嘲笑中，笑她破烂的鞋子，笑她的小号衣服，笑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男式西裤，惟独不敢笑她的成绩。

　　毕业之后总会想起她，自卑而怯懦的眼神，喜欢躲在人群后，却偏偏被大家推到人群中，喜欢将自己藏起来，却偏偏被大家恶意的暴露在阳光下——让她所有的缺点无一遗漏的成为大家的笑柄。

　　也许坚强的人生，必然有着强大的灵魂，自卑和怯懦，渐渐离她远去，不再躲藏，也不曾嚣张，她渐渐的自我，让所有人的嘲弄变得没有着落。

　　那种远远脱离于同学们的层面的高度上才有的自我，让她突然跳出了嘲弄编制的网，让人笑不出来，却只能仰望。于是她是主角，而所有的嘲弄与目光，只是落在她背后无关痛痒的背景……

　　自己望着她依然衣衫破裂形销骨立的背影，却再也笑不出来……强大的灵魂有着鄙视世俗的权利，那个时候，自己有种仰望她的感觉。在她的目光中，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值一哂，赤•裸裸的灵魂就那样摊在人前，一种灵魂比对下的脆弱，让自己有种挫败感。

　　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刻，这种感觉变得更加真实，她将所有人远远抛开，她并不嚣张，可是却强大着。卑微早已经离她远去……

　　而今再见她，那种温柔随和，那种淡定安静，让她最后的棱角也被收到了心中——于是更加琢磨不透她的心思，而她的强大，覆上了温柔的装裱，变得温和而让人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