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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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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月远远听见有人唤她,猜测或许是公主,然而她眼下只想快点赶路。可当公主再次重复请求的时候,陈江月的笑容便有些崩不住了。
五,五百两黄金?!
她天生地养,无父无母,还没记事就被师父捡回了暮云斋。师父故去以后,她身上常年只有三五碎银和几枚铜板,勉强才能混口饭吃。
云山真人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只可惜她和她的朋友长秋道长一样穷。做师父的没钱,底下弟子就更是没钱,就好像师门不仅传承武功,而且还传承贫穷似的。
陈江月感到无比惋惜:公主呀公主,若不是我这条小命耽搁不起,这笔横财我可真是赚定了的。
朱兰亭终于赶上了她:“姑娘请留步。”
她跑得急,站定以后还有些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方才我心绪不定这才忘了与你道谢。我愿出五百两金,请你护送我去苏州,现下我便可支付一百两定金,等到了目的地再付余下的,你看行不行?”
这可是黄金啊……开口拒绝这么多钱,陈江月只觉心在滴血。
等等,不对。
她抬起头:“你刚才说,你要去哪儿来着?”
“苏州。”
朱兰亭面容肃穆,眼中透着坚定:“我要去苏州寻我外祖父。”
泼天的富贵当头浇下,陈江月一口答应,喜不自胜地抱拳道:“这单生意我接了,公主大人请放心,江月定当不辱使命!”
……
在陈江月的陪同下,怀思公主折返长春观,也打算学小唐柳那般给自己收拾一个小包袱,装些替换衣物和金银细软。
公主将所有衣物一齐摊开,看得陈江月直摇头:“你打算穿成这样行走江湖,是生怕贼人不知你祖上富贵么?”
朱兰亭看向那些绫罗绸缎、丝罗娟衣,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陈江月道:“若想掩盖身份,这些衣裳统统都不能穿。无妨,下山后我就带你去弄几身新衣裳,不过今日只能先委屈一下了。”
朱兰亭对江湖事一窍不通,但胜在听劝。陈江月叫小唐柳找来一身洗净的道袍,公主立刻乖乖褪下用金线绣有祥云纹样的衫袄、绒裙,就连脚上那双心仪的凤头履也一并留下,二话不说就换上道袍和登云履,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年轻女冠。
当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陈江月不禁眼前一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今日方知,谪仙诗人实是诚不我欺啊。”
见她再次恢复了原先舌灿莲花的模样,朱兰亭赶忙将五块金饼递给陈江月坐实交易:“这是约定好的定金。”
陈江月双手接过,也学商贾那般将金饼放到嘴边咬了咬,心里却想:如此珍贵的东西怎也没些甜味呢?然后便将它仔细收进了行囊。
一公主、一孤女、一江湖游侠儿——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这细雨润泽的春日,结伴离开了清幽的长春观。
朱兰亭本想亲手将锦书等人落葬,却被陈江月制止。
她原本想说:人死如灯灭,所谓丧葬事宜,不过只是活人自欺欺人的把戏。她又想说,还不赶紧走,就不怕等会儿第二波贼人找上门来,与我们打个照面么?
可是当她看见公主悲伤的侧脸,最后未说一言,只是吹哨唤来了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给五师姐递了一封急信。
“我师姐应该就在这附近,殡葬殓尸,无有不能,是极专业的。公主大人放心,她定会好好处理观内众人的后事。”
朱兰亭不再坚持,神色凄然地点头应允。
在细雨蒙蒙中,怀思公主忽觉江湖路远。
遥想自己曾在西苑陪父皇一道观摩青词的岁月,明明还是不久前的事,却不知为何,似乎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
离开长春观后,为隐藏身份,陈江月不再公主前、公主后地叫她。朱兰亭虽然自幼长在深宫,却一直向往江湖生活,性子里隐藏着豪放不羁的一面,当即道出了自己的闺名。
“我名兰亭,你直接唤我兰亭便是。”
“我叫陈江月,兰亭姊姊愿意喊我什么都行,全凭你高兴。”
擦去血污以后,小唐柳才终于显出本来模样,这小丫头面容清秀,瞳色更是世间罕有,眼珠子好似浅咖色的玻璃珠,当真可喜极了。
只是不知她究竟是吃坏了什么药、还是先天胎元不足,自从道长圆寂以后她便一直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木头模样,只知死死拽着陈江月的香囊、愣愣跟在她身旁,至始至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幸好陈江月认识不少怪人,所以根本没当回事。她笑眯眯地问她:“小唐柳,你饿不饿呀?姐姐一会儿给你买烧饼吃好不好。”想到刚才新得的金饼,陈江月眉开眼笑地补充:“今日咱们吃肉馅的!”
小唐柳却只抬头看她一眼,也不回话。
陈江月自顾自地想:这样好看的小女娃,要养胖些才好!随后便兴致勃勃带着朱兰亭直奔裁缝铺采选料子,誓要为公主定做两身好看又轻便的衣裳。
大明朝的百姓们平日里多着青、紫、蓝、白。陈江月自己着青,便给公主选了紫色和蓝色的飞花布,这种棉质布料极为精软,穿在身上最为舒适不过。
她取蓝、紫上衣搭配素白裙,又以羊皮织结,在最下方一二寸处缝有金色缘饰,再与衣衫上的巧思遥遥相应,既轻便好看,也不张扬。
老板娘见这位娇俏小娘子如此懂经,一眼便相中了上等的飞花布,这料子可不便宜,顿时心生欢喜。
说来也奇,这姑娘自打进门起就不打算给自己选花样,只一门心思为另一位高眉深目的美貌姑娘甄选面料辅料。
陈江月巧笑倩兮,在装扮一事上颇有天赋。恰逢别家姑娘来铺里选料子,她也毫不藏私,言谈举止都是极亲和的,让众人都心生欢喜。
老板娘一边忙着收钱,一边想,这貌美小娘子心善如斯,简直像那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子似的,若她每日能在铺子里头坐上一会儿,自己还用得着发愁生意么?
朱兰亭根本无心穿戴,只求出行方便即可,量体过后便坐在一旁低头想着心事。陈江月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四处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
她自小便好颜色,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如今身旁这位貌美公主不仅出手阔绰、而且还允她随意打扮,简直像是在做梦似的。
再加上长秋道人已为她寻到了治病良方,此刻她金饼傍身、底气更足,只需抵达苏州便可从疼痛不已的顽疾中解脱,顿觉人生从此大有盼头。
朱兰亭暗自想事,不一会儿头上多了一顶以纱挡脸的帏冒,抬头一看,又是陈江月笑嘻嘻的俏脸:“真是戴什么都好看。”末了又贴在她耳旁悄声说了句:“这样别人就看不清你的模样了。”
陈江月给小唐柳也做了两身小衣,还为朱兰亭购置了方便赶路的皮靴鞋。她特意交代鞋匠在鞋底多纳一些纹路,哪怕下雨也不怕脚底打滑了。
朱兰亭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熨贴。
公主金枝玉叶、婢女成群,在皇宫里什么都不缺,只缺可心人。然而宫墙深深,规矩骇人,宫人们当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自是能不做便不做,以免多做多错。加之她自小没有母妃照顾……是以朱兰亭虽贵为公主,可像今日这般被人用心对待,十八年来,也不过只有锦书一人而已。
想到锦书,公主低头又独自难受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按下忧思苦楚前去结账,老板娘却说,刚才那位姑娘早都已经给过了。
朱兰亭一时失语,只觉一整日都仿若游魂一般,转头却见陈江月蹦蹦跳跳地出现在眼前。
她看起来兴致颇高,双手各举一只才刚出炉的烧饼笑着向她炫耀:“瞧我买到了什么?”
她不由分说就塞了一个到她手中,鼻尖传来麦香、肉香,指尖也被烫得暖乎乎的。朱兰亭一怔,只觉心底那些挥之不去的晦涩,似乎也被这热腾腾的食物冲淡了些。
小唐柳小小一只,此时早已蹲坐在门口,双手捧着烧饼慢悠悠地仔细吃着。
太阳就快落山了,陈江月站在裁缝店外,夕阳轻柔地拂过她挺直的脊梁。
“我打听过了,这家烧饼是这镇上口味最好的,咱们赶紧趁热吃。”
朱兰亭乖乖咬上一口,果真名副其实,外皮香脆油润,内馅肉香四溢,轻咬一口便唇齿留香。
她一整日茶饭不思,仿若行走在冷水之中,此刻才惊觉原来自己早已饿极,没多久就将一整只烧饼全都吃进肚里。
陈江月笑说:“这样才对嘛,吃饱才有力气赶路。”
朱兰亭问:“你给我们做了那么多衣裳,为何不给自己也做一些?”她记得在长春观时,陈江月说自己仅有这一身好衣裳,还生怕小唐柳扯坏了它。
陈江月一愣,没想到公主竟会留意这种小事,不过转眼就露出一副小狐狸的模样说道:“姊姊,你可曾听过有关于青丘的传说?”
只见她眼波流转,神神秘秘地说:“传言青丘有一小狐,本来九尾,可惜造化弄人,小狐不小心弄断了尾巴。自那以后,她便身子虚弱、脉象细如断丝,医者皆说她有短命之象,引得旁人也争相为她提前准备后事。”
夕阳为她长长的睫毛镀了一层金。
“将死之狐尚还未死,众人就已将她当成死狐,小狐心有不忿,心想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于是她对众人放言:天要我死,我偏不死,哪怕成为厉鬼,我也要继续赖在这人世间!众人哄堂大笑,只当她是痴人说梦,平日里大家分明关系不错,可此时竟无一人信她。”
“幸好族里有一位长辈钦佩她这不甘被命运捉弄的模样。长辈对小狐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且肆意地活着!说完便赐予她一袭青衣,交代不论何时何地都万万不可褪去,要不然,以后可就再不能化作人形啦。”
陈江月娇俏一笑:“我和那断了尾的小狐一样,也只有这一件袍子。其实我穿这身也挺好看的,你说是吧?”说完还煞有其事地转了一圈。
朱兰亭沉浸在故事中,仍在思考断尾小狐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却没想到故事戛然而止,只停留在一袭青袍上。
她看向陈江月,夕阳在她身上不停回转,不知怎的,那张娇俏脸庞莫名生一种出鬼魅之感。再联想起她昨夜神鬼莫测的身法,以及那忽晴忽雨的脾性……
朱兰亭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江月,你……该不会也是狐狸变的吧?”
陈江月闻言一愣,然后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一双杏眼都笑成了弯弯的月亮。朱兰亭登时大窘,面色发红,站在原地局促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陈江月见公主赧然,这才亲热地勾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好姊姊,我这分明是逗你的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会是狐狸变的。再说,世上哪有什么神鬼精怪,你怕不是话本子看多啦。”
随后她半真半假地说道:“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清瘦,昨日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准了三个月后我将长成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猪猡!”
“我不是不喜新衣,只是想等自己再丰腴些才去裁布。若现在就做新衣裳,岂不是很快就要穿不上啦,那不就白白浪费了银钱。”
朱兰亭忍不住又开始想象陈江月胖成小猪的模样,只觉既可爱,又有些好笑。
夕阳西下,日光渐稀。
小唐柳早已吃完了烧饼,蹲在门口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陈江月伸了个懒腰,兴致勃勃地对朱兰亭说:“今夜我们便宿在此地,明日一早我们一道坐船去!听闻青州人杰地灵,美食美景应有尽有,我可真是期待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