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明天光时》今午

7、大厦将倾（4） 初心

　　开年的一些演出和活动效果很好，清影新剧破了收视，弥一新曲蝉联各大音乐榜单冠军，盛宜活跃在各大综艺，表现亮眼。

　　外界好评如潮，都说姑娘们摆脱了伤痛，夜明天光地位仍旧无可动摇，是不败的神话。

　　舆论一好转，便有人猜测之前叶弥一与林清影之间是单纯炒作。复出总要搞点新闻吧？无论好不好看。公众眼中，二人关系也许不是最好，但也从无不和前科，尤其两人风格不同，定位和路线更是大相径庭。最主要其他成员看来都游离于这似有若无的争吵之外，于是便将其定性为小事。毕竟大家都是人，摩擦之类，在所难免。

　　可这种声音没有持续超过一天。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自称娱记，常在自媒体频道上发布许多小道消息，初时被人嗤之以鼻，后来事情一件件成真，终于扬眉吐气，成为坐拥百万粉丝的大博主。某天，这个名叫“暴风速递”的账号更新了动态，说要公布一项震动娱乐圈的大消息，并给出两个线索：一是关于国内顶级女子偶像团体，二是同性情侣。各路群众虽然不明所以，但都喜欢热闹。大家持续关注动向，很快等来网络直播，热度一路飙高。

　　有人质疑这个“国内顶级”，夜光要说第二，谁敢认这个第一？倒不如直说冲着夜光来的好了。有人跟进说就是蹭热度，先拿夜光出来遛一圈，到时出来哪个二三线，都是老套路了。又喊话说别扯那么多有的没的，有证据上证据，否则是浪费大家表情。还有不嫌事大的，说：“这有难度？盛宜和林清影，叶弥一和花晓，哪一对？”

　　对于这一切，镜头中的蒙面人只报之一笑。一笑起来，那双三角眼睛就扁下去，像两条蠕动的蚯蚓。眼看直播间到了五十万人，他说：“真情侣怎么会时刻甜甜蜜蜜、你侬我侬？人家也是会吵架的。”大家听出了弦外之音，连说最近不就那个谁和谁吵架嘛，刚好能对上。三角眼却不再继续了，收了笑，将右手伸出来摊开，说：“下次见。”也不等任何反应，就直接下播了。

　　当天晚上，这个账号发表了“情书”一则，情真意切，字句缠绵。评论区有人注释来源为叶弥一；有人发图对比了叶弥一其它稿件的手写笔迹，确为本人所写。观者哗然。

　　有媒体抓住先机，火速撰写相关报道，配图是早期林清影与叶弥一的一张饭拍照，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指尖相缠；文字隐晦，力图制造暧昧的氛围。很快，两人闹变扭的原因成为焦点谜题，许多人热衷解谜，纷纷前去考古、扒皮，只是不知是她们太过谨慎还是生活实在单调，各自的社交账号几乎都挖不到东西，服饰同款是有一些，可惜队友也有。最多只能从许久前路人或粉丝上传分享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一些信息，比如前几年闲余时间多时，总被拍到一起去公园散步、看喷泉，后来太忙，也就没什么机会专门闲逛；唯独每年的圣诞节，两人必定一同外出，地点包括但不限于演唱会、电影院、唱片店、博物馆、美术展览等，最亲密的姿势，也不过牵牵手，靠靠肩，仅此而已。那些娱乐活动和线索简直乏味透顶，缺少许多正经绯闻情侣的直接和刺激，倒可以说她们的友谊比想象中坚固。

　　但成员的态度和反应使她们之间耐人寻味起来了。

　　比如一次双人直播，花晓说想去散步，弥一说那就去。花晓说：“还真去呀？”弥一说：“为什么不？你宁愿跟盛宜去么？”花晓也不知是对谁有意见，就有些口不择言，竟然说：“你再这样，我告诉清影姐！”

　　又或是一次团体综艺上，左翕与花晓誓要一决胜负，轮流选人进自己的阵营时，左翕说：“我要辣手拆鸳鸯了。”

　　于是立马选了林清影。当时大家都以为拆的是盛宜与清影，因为盛宜早被花晓选去；然而谁也不会去注意，就在左翕选清影的前一步，花晓正选了叶弥一。这还能解释万一叶林二人为真，左翕调皮，有时把握不住尺度，叶弥一跟她摆脸的问题。

　　于是又有人去翻左翕生前的社交账号，最初在那里，往往无所不言，百无禁忌。

　　一次，左翕突发感慨：“爱是什么呢？我才十九岁，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过最近每天都在见证爱情，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花晓在评论区留言：“我好像也有点懂了。”

　　随后盛宜出现，说：“小孩子装什么深沉？一个房间一张床的两个人，非在这聊？”

　　花晓给她发个委屈受伤的表情。

　　左翕却说：“鸳鸯不占你的巢，你当然不明白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盛宜给左翕发几个敲打的表情，对花晓说：“还想进医院你就接着熬。”

　　花晓不情不愿地回了个“哦”。

　　左翕便又生感慨：“唉，真是无处不鸳鸯。”

　　有人稍加推理便知，于是问：“姐姐和弥一住到一起了？”

　　左翕回：“让她们住几天。最近她们感情特别好，闺蜜嘛。”

　　闺蜜之间，那当然不足为奇了，也就没人再深究。

　　其余大都是“晓晓注意身体”“大家关系真好”云云。对话没再继续下去，可记录一直留着，直到这次重新引发大量关注。

　　支持者说同一个左翕口中的同一对鸳鸯，还能有谁和谁？事实确凿，真相呼之欲出。

　　反对派却说又没有实质性证据，怎能当真？又说官方早期又不是没有推过叶林和花盛，前者关系如何，完全可以参考后者，事实证明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估计是个性不合，彼此之间实在不能忍受，后来还不是渐行渐远，直到各自找了称心的搭档才得心应手，让组合正式走红。而这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一些尝试失败的痕迹。

　　于是在特定范围内，便又引发一场舆论大战。战场的硝烟终究弥漫到发源者跟前，可不同于以往的迅速回应，无论公司、成员或是两个当事人本人，谁也不去理睬这件事情，真相就越发扑朔迷离。

　　一些记者不愿放过任何制造话题的机会，蹲守重心不是叶弥一和林清影，就是夜明天光的其余人，可并无所获。林清影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进组拍戏，又是晚宴典礼；叶弥一除了演出就是宅家，唯一一次出门且被拍到却是去看别人的演唱会。

　　盛宜倒常常面对媒体，接受采访时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去问，一律只回：“两位很忙，多谢关心。”于是获封为“铜墙铁壁”。

　　申栩基本是练习室和宿舍两点一线，时而出来露面，也遇到旁敲侧击的，问：“最近跟清影有没有联系？”

　　申栩一边点头一边回：“清影最近很忙。”

　　问的人穷追不舍：“聊的什么，能透露一下吗？”

　　申栩仔细想一想，说：“她忙到只让我们知道她很忙。”

　　又有人问：“那弥一呢？”

　　答：“我跟她有时差，这个你可能要问晓晓。”

　　可除了团体活动，花晓已经很长时间未单独出现过。大家就纷纷开始关心起花晓来。一段时间以后，有消息说花晓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那件事几乎摧垮了她。现在家里长辈在跟辛罗沟通，希望能避免外界一切干扰好好治疗，意思是要暂休。虽然她自己坚持一次也不缺席团体活动，但肉眼可见状态一天不如一天，网上就不免有些言论，说她一向承受力差，可承受本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演唱会时，又向大家表现自己有多不易，但世上比她不易的不多了去了？花晓的母亲担心女儿看了要寻短见，起初只是尽量不让女儿接触，可有些影响总是无孔不入，眼见女儿状况越来越差，花晓的母亲似乎准备出手。

　　大家就开始讨论起花晓家的背景来，这时出现一些精通艺人身世的人，说花晓其实是花明的女儿。花明作为成绩斐然的国民企业家，简直大名鼎鼎。很快有人列出花晓家的资产状况和产业规模，大家就似乎像重新认识了个叫花晓的人，谁能想到昔日偶像摇身一变，竟成了商界巨头之一的唯一继承人？

　　紧接着马上又有消息说花总确实去找了辛总，不但找过，而且找了不少次，为的还不是让女儿暂休，而是从组合当中退出。

　　一时间，夜明天光“解散说”又尘嚣甚上，公司股价跌了又跌。

　　辛总不得不出来稳定局面，通过媒体专访的形式向大家保证夜光不会解散，并且为了证明这话不是空头支票，宣布夜光马上就要以完整体发行新的团体专辑，时间预计在夏季，而目前已经完成了部分选曲。

　　采访一结束，辛总立马将所有成员叫到办公室，将烟点起来径自抽着，对大家说：“我相信你们比我更舍不得夜明天光。”

　　盛宜的声音收着怒意：“所以选的曲在哪里？花晓又在哪里？”

　　辛总眯起眼睛说：“这不用你管。今天主要是通知你们要准备发专辑这件事。两个星期之后开始活动，明天你们就开始录歌，后面按部就班来，MV，宣传，演出，活动，一切照常。何悲，还是由你来操心。”

　　何悲面无颜色地应下了。

　　“就这样，都出去吧。”他点点下巴，忽然又指着弥一说，“你留一下。”

　　于是大家就都沉默着离开，弥一一直将头低着，听耳边大家的脚步一声一声逐渐消失。等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才抬起头，对上辛总的眼睛。那眼中的光锐利如狼，像是猎物唾手可得，终于在这一刻撕下伪装。

　　“当初我找你加入夜光的时候，你拒绝了。还记得吗？你拒绝我的理由。”

　　“我说，我要做歌手。”弥一直视辛罗，目光铮铮。

　　辛总坐望着叶弥一，继续说：“我当时说的什么？”

　　“‘我在找你这样的歌手。’”

　　“‘我会让你的梦想实现。’”

　　弥一不自觉屏息几秒，随后笑声从喉中擦出来：“你觉得，你，实现了我的梦想？”

　　对面露出一个笑：“你的梦想，触手可及。只看你自己现在想不想要。”

　　“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需要放弃一些东西而已。我会让你做真正的个人歌手。如果你有梦想，那么任何其他一切就都无足轻重。你已经不是新人，应该懂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不，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无足轻重——”弥一飞快地反驳，有如利刃出鞘。

　　那张脸霎时就阴下来，沉声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初心？”

　　弥一说：“我有初心，更不会违心。”

　　辛总怔怔看着她的脸，这副神情，似乎还是第一次见。但很快恢复过来，说：

　　“怎么，真把自己当艺术家了？不想违心？这几年你做的违心事还少？你就是太年轻，太天真，太单纯。就讲最简单的好了，你所珍贵的，其实一文不值。因为——也许，你珍贵对方，对方却未必珍贵你。”

　　“什么？”

　　他勾起嘴角：“我先提醒你——人，别想着既要又要。你必须要够狠。现在的你不主动出击，受伤的就会是以后的你。”

　　弥一铁青着一张脸，没说话。一瞬间，弥一将最坏的结果想了个遍。那份所谓的“情书”，虽然并非情书，但那是写给清影的，预备放进歌里，倒勉强可以算作情书。想来是之前私生饭入侵宿舍将它带出去，转手卖给了营销号。

　　流言蜚语？

　　身败名裂？

　　她可以接受，也能够习惯。

　　只是忽然想到清影，心中一痛。可也只能问：“你到底想怎样？”

　　“这你问我没有用。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欣赏你。我需要你，而你，也没有比留在这里更好的选择。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些时间，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嗯？”辛总满意弥一的反应，凑近了她，又低声说：“快走吧。时间很紧，好好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