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明天光时》今午

6、大厦将倾（5） 难题

　　转眼到了新年。夜光连除夕夜也都在忙，零点一过，才算得假，大家互道了新年好，就各回各家。

　　清影和申栩家在北方，因为最后的活动正好就在家里所在的城市，自己打车，或有人来接，要不了半小时就到。弥一和花晓住东边，距离虽远，好在交通方便，搭航班也只要两个小时。盛宜要回中部，又是小县城，就稍嫌麻烦。

　　她本来不回去的。自十七岁离家，就一直没有回去。可是今年她必须回去。

　　不久前她接到家里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软了，起初她还奇怪，应了两句才知道，母亲近来身体不大好，在家做事，常常晕倒。当时盛宜心还有些硬，只问去了医院没有？父亲说去了，只是在等结果。沉默了会儿，又问近来家里境况如何？答还是老样子。又停了会儿，那边还没挂，盛宜就让父亲等母亲的检查出了结果再打过来，最后让他们多保重身体。那边连连应了好，就挂了。

　　几天后，在练习室排练得精疲力尽的当天夜晚，申栩进了医院，母亲也进了医院。那天是母亲给她打来电话，那声音温柔得一如既往，让人没法生怨。她问母亲检查结果，母亲不答，只说快过年了，很久不见了，想看看她。

　　盛宜还没来得及出声，眼泪就掉下来，想说些什么，可是情难自禁，声音碎成一片，只能呜呜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仍旧追着母亲问。母亲笑说问了医生，积极治疗，还有好几年可活。于是盛宜哭得更凶，想到上面花晓好不容易睡着，就把自己关进洗手间里，昏天暗地。

　　刚一落脚，盛宜就带着母亲找医生问详细情况。医生说是尿毒症晚期，情况不乐观，要去大医院。于是上大城市，马不停蹄去大医院。去的医院离公司不远，等盛宜安顿好母亲，与医生商量了治疗方案，又照顾母亲几天，就没有多余时间。因为演出迫近需要排练，于是提前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终于到了门口，捂捂眼睛，再拍拍脸，算是给自己打气。抽一抽鼻子，便输密码开门。一进门，却被烈焰般的酒气给逼退了。再三确认了没走错门，就捂着半张脸进去，走到客厅，仿佛有灰扑眼，打开灯光，蒙蒙的一片，似乎这里头与世隔绝，沉寂了几个世纪。一看窗帘，果然捂得严严实实，就赶紧拉开，并把所有窗户都开了通风。转眼望见茶几，上面铺满了高高低低的酒瓶，地上也跌落不少瓶子，都是空的。四处张望，洗手间也看了，就是不见人影。她用两个大黑色塑料袋将瓶子装好，又擦又拖，仔细收拾一阵，便提了行李回自己房间。

　　出来时，下意识往左边最里的房间敲门，手还悬在半空，反应一会儿，才转了身，去敲对面的门。敲三声，不得回应，就直接进去。里头一抹黑，酒气更甚。盛宜摸黑亮了灯，见那床上果然躺着人。她眯着眼睛叫叶弥一。听见声音，床上的人于是动了动，接着缓缓起身，只是手捂着头，似乎头痛欲裂。灯太刺眼，便又缩回去。

　　盛宜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只说：“下来吧，给你做醒酒汤。”就下去了。弥一呆了好一阵才托着脑袋下楼，盛宜这时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两人一起坐到沙发上去，盛宜开了电视，正好是音乐频道，播着她们的歌。

　　弥一一口气将汤喝完，眉头紧皱着，好像仍在喝酒。盛宜看着她问：“没回家吗？”

　　弥一缓了缓，也把盛宜好好地看了看，反问：“你怎么了？”

　　盛宜就将眼睛移开，去看电视屏幕。双方都等着对方开口。几首歌的时间过去，盛宜先把事情说了，说着就红了眼：“怎么总是这样对我呢？当时让我出去，说赶就赶，现在让我回来，又是以这种狠心的理由。”

　　弥一将身子凑近，问：“医生怎么说？”

　　“变化很大，不好说。现在就是做透析，稳定病情和控制好并发症。后面……”盛宜失神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了。”

　　弥一看她欲言又止，就坐正了身子，认真地说：“别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扛，有事一定要说，我们能帮得上忙。你知不知道？”

　　盛宜说：“我没事。别说我一个人扛。你怎么回事？”弥一把头低下去，说：“我过年那天回去，第二天就回来了。”

　　“怎么不好了？”

　　“我出柜了。”

　　盛宜思忖了会儿，问：“跟清影商量了？”

　　弥一摇摇头，不说话，很累的样子。

　　盛宜想一想近来的情况，心里对她们大概也有一些数，就说：“沟通很重要。跟阿姨也好，清影也好，最重要的是把话说清楚。尤其你们两个，决定了要往前走，就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弥一脸上浮出一个苦笑：“她们现在都不想见到我。清影对我很失望。我妈说：‘你跟她断，或者我跟你断’。”

　　说着，泪涌上来，便把脖子仰起来，不让它掉。盛宜拉过弥一，一边抽纸给她，一边说：“给阿姨一点时间吧。也许没那么糟呢？等清影回来了，你再找找她，好好谈，说清楚。至少这件事要告诉她，证明你的态度。既然说出口了，家里知道了，就是正经的事，要两个人一起应对。她不理你，你就理她。再不理，就赖。怎么，不敢？瞧你个恋爱谈得，真没出息。”

　　弥一一下笑了，但笑容就像烟一样逐渐消散，眼睛茫茫地不知该看哪里。过一会儿，才叹口气，问：“究竟怎样做才算正确？”语气飘飘的，似乎走进一片迷雾，不抱有寻到出路的希望。

　　盛宜定定地看着她，说：“没有‘正确’，也不要‘正确’。我们又不是学生，不是非得考个满分，让所有人满意。如果非要一个‘正确’，那么，就选最想要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