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明天光时》今午

4、大厦将倾（7） 疼痛

　　这一天，网上又沸腾起来。因为有消息说夜光即将复出，而且要重启演唱会了。

　　这已是出道的第四个年头，第二次巡回演唱会是早就在日程内的计划。去年的首场巡演，她们就唱遍国内外的最大舞台。如果足够顺利，来年还会发外语专辑，正式在国外出道。原定第三季度就要投入准备，但最终不得不将一切搁置到年末。

　　算来已半年有余，夜明天光久违地回归了练习室。

　　编舞老师还是那个编舞老师，最擅长用表情打分。谁动作不标准了，老师也不说话，就眉头一皱，眼睛一横，嘴巴瘪成唐老鸭的嘴的形状，只等当事人自己羞愧。这个表情可以说是为除了申栩的所有人发明的，后来基本成了花晓的专属。

　　她们正在排的这支舞，花晓站位正好在盛宜后面，她有动作记不清了，都是照着盛宜来；盛宜比她高些，有动作跟不上了，还能借着盛宜挡挡。当然，这逃不过舞蹈老师的火眼金睛。

　　“晓晓，打起精神来！”

　　果不其然，喜得唐老鸭印章一枚。大家都轻笑起来。其中一个原因是，老师的语言难得温柔了许多。以往，她可是要给她吹阵狂风或者干脆来场暴雨的。

　　“尹老师，咱们休息会儿吧。”清影举起手说。尹老师拍一下手，说：“好，我们整个重新过一遍就休息。”一遍结束，尹老师点点头，说了声不错。大家就都不约而同呼出一口气，开始休息。清影拿起水来喝，弥一拉着老师继续请教几个动作要领，申栩捏一捏腿脚，自顾自练另一套动作。

　　盛宜就去看花晓，只见她蹲在地上，把头垂着，脖子歪下去，看不清什么表情。盛宜不由得抚了抚那颗脑袋，花晓于是仰了仰头。

　　盛宜赶紧把人拉到墙角，安慰道：“别心急，慢慢来。”

　　花晓气声说：“我总是给大家拖后腿......太一无是处了。”

　　盛宜低声说：“瞎说什么呢！刚才这遍不挺好，尹老师都说不错，还笑了。”

　　花晓吸吸鼻子，问：“真的？”

　　盛宜说：“当然是真的。千万别胡思乱想，任何事情都别去想了——咱们都要往前看。”

　　这个时候，何悲出现了。何悲站在门口叫清影和弥一。二人相视一眼，搭上外套，一前一后地出去了。三人就停在练习室门外不远。何悲等她们站定，问：

　　“最近大家状态还好么？”

　　弥一无声地摇头。清影说：“我们有点担心晓晓的状况。”

　　何悲知道，那件事对她的刺激太大了。作为目击者，哪怕那是陌生人，也足以造成重大心理阴影，何况是每天朝夕相处的人呢？但除了安排心理医生，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何悲若有所思，接着话锋一转，问：“那你们——还好吧？”

　　这个“你们”，自然专指她们两个。她们之所以走到现在，何悲自认有相当的责任。作为经纪人，她不支持自己手底下处于事业巅峰期的艺人谈恋爱，更不支持处于同一团队的这样的两个人谈恋爱。也许现在幸福，又有谁能保证以后？她们的感情没有保障。一旦恋情曝光，不仅会毁掉她们自身，还将使整个团队沦为陪葬。她该庆幸自己足够敏感，一开始就发现她们的不对劲。而一开始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的是：“偶像不同于其他艺人，艺人又不同于网红。没有切实根据的情况下，外面怎么传是无所谓，但万一呢？你们自己想想看，为什么一直没有公然公开取向的艺人？”

　　这当然没能说动她们。

　　何况，在这个圈子里，真情又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可九成九不会善终。到那时，信誓旦旦的爱说不定都耗成恨了。那会是现在的她们想要的结局么？理智告诉她不该放任，可一瞥到她们沉默的脸，又想到不久前那对所有人而言的痛苦的遭遇，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我去看看晓晓。你们一起去一趟辛总那里吧，他应该有事要交代。”何悲直直地盯着她们，像警告，又像关心，“要小心，知道么？”

　　两人点点头，知道这是在给她们打预防针，就又是一前一后地去了。一般来说，辛总有事交代，会直接找何悲，再由何悲对接给成员。而如果是关于某个人的事，他会径直找到具体的人。像这样找她们两个的行为，即便何悲不说，自己心中也该有数——除非她们心中确实没鬼。

　　两人走进电梯，按下辛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弥一低着头站在前面，像是入狱的囚犯，仿佛这门一关上，即刻就要失去所有。身后的清影把头靠在弥一肩头，用自己的手指去勾弥一的手，得到她整个掌心摊开的包容。

　　门开了，两人默契地松开，并肩走出去。弥一敲门，得到答应，就进去了。

　　“来了？”刚进门，那人正在喝茶，递了一本什么给她们，“看看。”

　　弥一接过来，看到封面，知道那是影响力很大的娱乐杂志，本月最新刊期，发行日期是今天。翻开目录，入眼就是关于夜明要开演唱会的大字标题。再往下移，一行“当红女子组合成员在团恋爱”的字眼突然跳出来。弥一顿时一阵惊寒，抬眼就撞上他守株待兔的眼神。辛总看看弥一，又看看清影，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逡巡。

　　清影内心也一番震动，反复看那行字，双手并用翻到详情页面，将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看清了，才松一口气，说：“有什么事您直说好了。”

　　辛总说：“这话该我问你们。”

　　弥一微微上前，将清影挡在身后，接过话头：“大家最近在调整状况，我们会保证演唱会能够顺利进行。”

　　他听到弥一的话，浮标落水似的点了点头，以示反应。弥一和清影却不敢松懈。过了会儿，他还是不说话，自己点烟抽起来。弥一和清影眼看着那根烟只剩三分之一，才听见他开口：“我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你们，在一起？”

　　“我们是每天都在一起。”弥一答。

　　那边吐出一口烟雾：“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清影看着弥一紧紧攥着的手，说：“是，我们在一起。”

　　辛总似笑非笑地盯着两个人，又不说话了。不知什么时候，他渐渐地喜怒不行于色，光看面上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在这样无声的环境里，才让人更觉不安定，就像她们对前路的一无所知。直到把手上的烟抽完，他才说：“我以前说过什么？不要乱搞——”

　　清影极快地打断他：“我们不是乱搞。”

　　对方点点头：“你们不是乱搞。但你们也该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这样一意孤行，会给团队带来什么灾难。”

　　在役偶像不得恋爱，如同正常营业的餐厅必须遵守卫生清洁规定，这是一种天经地义的道德素质。因而她们的爱是危险的，自私的，错误的，不负责任的。这一点，她们自知没有任何立场去争辩。只是，要如何阻止这种汹涌而难以抗拒的感情发生呢？

　　“你们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辛总用手指了指杂志上的照片和文字报道，“一旦到了这个份上——你们没有任何谈条件的余地。”

　　从办公室里出来，实际才不过十几分钟，弥一却感到像重走了一遍人生那样累。她觉得自己走不动了，可还是硬着头皮走，怕停下来，就再没有继续向前的勇气。清影在后面跟着，直到见她再前一步就要撞上墙角，才一阵风似的拉过她避开，但动作有些激烈，两人在另一面的墙边摔作一团，倒像是互相扭打在一起。清影碰到弥一的手，那手凉得惊心，便又去找她的脸，那脸上更是一片阴霾。清影的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弥一脸上，烫得弥一手足无措地去抚。

　　“对不起，对不起......”低低的声音仿佛忏悔。

　　清影不知该回些什么，只搂着弥一的脖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待二人失神落魄地回到宿舍，已是凌晨。客厅还灯火通明。下面就坐着盛宜，听见声音，知道是她们两个回来，就说：“回来了？赶紧休息去吧。”

　　两人睁着有些睁不开的眼睛，看清了在沙发与茶几中间的空地上坐着的盛宜，又见她用手托着双眼，就一起坐了过去。弥一问：“怎么了？”

　　盛宜只是摇头，一面起身，一面说：“明天再说，睡吧。”

　　弥一却发了狠用力，将盛宜拖倒。盛宜有些愕然，可还是下意识去遮眼睛，却发现弥一和清影二人都不看她，她们也并不看对方。于是定了会儿，说：“申栩脚伤复发了。踝关节韧带拉伤。”

　　“那现在——”

　　“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