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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江山易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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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连夜操劳,终因心绪烦扰、怒火攻心,被医官断为“心火炽盛,耗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月余。
狱中的羽宁,听闻风声,心急如焚,数次恳求狱卒代为传话,求见君上,可得到的回复却是一如既往——认罪伏法,立誓悔改,否则不必相见。
好在有沐晨时常攀上牢房之顶,帮她传递消息。沐晨常替众人传话,都替羽宁考虑,让她向服软低头,取得乌蒙原谅。可她却倔强坚定,从未觉得自己有丝毫过错,不愿屈从内心之外的声音,对所有劝告都置若罔闻,不辩解,也不妥协。
这天,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凌晨,牢狱的石墙外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紧接着,沉闷的钟声响起,九响连天,那是国丧的哀鸣。沐晨的身影比往常更加匆忙地出现在屋顶的缝隙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羽宁的耳畔:“万泉先帝……乌蒙,昨夜病重驾崩了。荻鸢颂旻……即将继位。”
羽宁原本倚墙而坐,闻言缓缓站起身,镣铐碰撞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她凝视着那一方被铁栏分割得支离破碎、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动。雾气从高窗悄然渗入,濡湿了她的囚衣,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远处,新帝登基的号角隐约传来,沉闷而悠长。
荻鸢颂旻意图赐死羽宁,然而乌蒙曾言不可因此而判其死罪,仅施惩戒即可,彼时众人皆在,他新帝即位,不好违逆先帝圣意;此外,乌蒙也担忧此举会招致包括沛霖在内的乌蒙家族的施压。于是,颂旻宣称先帝对羽宁不懂律法、礼仪深感不满,遂日日夜夜命其抄写相关经卷,潜了宫中嬷嬷教导基本礼仪,百般刁难折辱。羽宁深陷于无边的哀伤与疲惫的泥沼,泪水浸透她的衣襟。她满心懊悔,痛恨自己冲动之下,竟与乌蒙针锋相对,全然未顾及他一丝一毫。每当忆起乌蒙被自己气得面色赤红的情景,给她机会认错,她却仍一意孤行,她便如被万箭穿心,痛楚难当。而今,乌蒙竟不幸撒手人寰,她自觉难辞其咎,这一切这如同一记重锤,将她彻底击垮。这份愧疚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使她沉沦于痛苦深渊,无法自拔。
诸如此类内心的重重煎熬,令羽宁在狱中旧疾骤然复发。奈何身处囹圄,条件恶劣,无法及时得到有效的医治,身心皆遭受了重击。
乌蒙骤然而逝,王座空悬,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一时间朝野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最终,是颂旻以雷霆手腕一番纵横捭阖,生生压下了所有异议与暗涌,在一片压抑与低语中,坐上了那至高之位。
新王即位,根基未稳。颂旻深谙权术,一为稳固权柄,二为昭示恩泽,旋即做下两件大事:一是迎娶先帝之女沛霖为王后,以姻亲联结权贵;二是颁布诏书,大赦天下,一时间,倒真有几分四海升平、万民同庆的景象。
【王后宫中】
沛霖正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发间的簪环,“羽宁的事,我已悉数知晓。”她眸光清澈如水,直直地望进颂旻的眼中,“陶然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你心里定然比我还要清楚。让拖着病体的她前去攻打,颂旻——”她轻唤他的名字,语气中满是熟稔的担忧与不认同,“这般做法,实在有些过了。”
颂旻轻叹一声,坐起身来,自然而然地将她那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捂着。
“我的林儿,在你眼中,我就如此心胸狭隘?”他语调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且仔细想想,羽宁为何会入狱?并非是她罪大恶极,而是因为她不肯向先帝屈服低头。如此刚硬的性子,满朝文武谁不心生忌惮?”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可也正因她有这般硬骨,才堪当大用。密探来报,陶然的守将生活奢靡、轻敌大意,关防松懈不堪。此时派遣羽宁前往,攻下城池,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他目光坦诚地看向她,“我若真想害她,一杯鸩酒下去,岂不干净利落?又何须大张旗鼓地赐予她兵权,让她有机会在阵前立下战功,名正言顺地归来?”
沛霖微微凝眉,细细思索着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的掌心蜷缩起来。他说的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可心底却总有一丝不安如影随形般地盘旋着。
“可她的身子……”
“随行的军医乃是臧太医的亲传弟子,药材我也已吩咐要用最好的。”颂旻接过她的话头,另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我父王刚刚薨逝,羽宁是我至亲之人,我真的不想再失去她。”她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哀伤,“羽宁性子倔强,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开口求援,你一定要派人好好照应她。”
“好,一切都依你。”颂旻轻轻揽住她,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派太傅亲自前去照料,如何?”
沛霖凝望着与自己并肩历经风雨、始终对她呵护备至的夫君,心中满是感动与感激,那份不安渐渐消散,终是柔顺地依偎向他的肩头。
次日,颂旻在朝堂之上郑重宣布,将羽宁擢升为左将军,强行派遣羽宁出征。太傅临危受命,负责督战。其率领的军队规模颇为庞大,乍一看,旌旗蔽日,战鼓雷动,颇有一番威武之势。可仔细一瞧,其中大多都是未经训练的新兵,眼神迷茫,步伐凌乱,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寥寥无几。羽宁一路上毫无精神气。
羽宁一路上毫无精神气。本就羸弱多病的身躯,在此番重压之下更是每况愈下,病情如雪上加霜般急剧加重,可她却只能强撑着病躯,在漫漫征途上蹒跚前行。
沐晨见行军急促,尘土飞扬,忍不住拦住太傅马前:“将军病体未支,如此疾行,她如何受得住!”
太傅面容非绝美却宁静如古井,额头开阔,眉如远山,双眸如凤。眼白清澈如湖,眸瞳如深渊难测。侧脸鼻梁线条由缓至陡,双唇微红,嘴角弧度温婉坚定。算来比羽宁不过年长七八岁,可气度却庄重沉稳至极。
她勒马,沉吟片刻,终是抬手示意全军缓行,同时调转马头行至羽宁车驾旁,于鞍上微微俯身:“将军见谅。王命在身,微臣能周旋之处实在有限。军中已备最好的医官与药材,将军若感不适,万请即刻召医,切莫强撑。”
“太傅已让军医每日请脉三次,足够了。”羽宁说罢,微顿,声音压低只容声旁边沐晨听见,“我没事,不必再争。”
沐晨握紧缰绳,声音发涩:“将军…还请千万保重。”
羽宁极轻地笑了一声,恍如秋叶坠地:“保重?”羽宁的声音像浸透了寒露,“这副病骨日日磋磨,还不够重么?昔年所效忠的君王病榻缠绵时,我身陷囹圄;如今颂旻抢了乌蒙家王位,还要我为他征战。就连昔日…”
她话音忽止,良久才续上,每个字都轻得像要散去:“连曾以心相许之人,都已执剑相向;故友旧部,皆因我受累。如今拖着这残躯,去打一场必败之战——沐晨,你说我这‘重’,我为何要‘保’?”
沐晨向来不善言辞,如今喉头更是哽住,只能笨拙地挤出话:“你莫要如此想。”
“待我死后,”羽宁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决绝,“你带楚翊、婉昕他们,趁乱走。塞北江南,去过些清风明月、不必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轻轻咳了两声,“人生苦短,别为我空耗了。”
羽宁忽然抬高声音,带着丝毫不掩饰的苦涩与无奈:“依太傅大人高见,此战可有半分胜算?”
太傅闻言平淡的眸光又黯淡了几分,沉默许久,她才无奈地缓缓道来:“事在人为……”语气比言语的内容似乎更像是一种回答。
羽宁笑了,那笑声里透着透彻的悲凉:“我知荻鸢一心要我死,倒是劳您受这趟累。”她恢复很快恢复了平静,郑重言道,“我死后,您便以‘主将阵亡、军心不稳’为由,率军撤回吧。这些多是新兵,假以时日好好锤炼,将来…或许真能成为国之栋梁。”
未待太傅回应,羽宁忽然一抖缰绳。那匹一直看似疲乏的战马,竟发出一声裂石般的长嘶,如挣脱枷锁的银龙,骤然离阵,直射向不远处那道吞噬天光的断崖。
“宁儿——!”沐晨的嘶吼劈开风声。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道白色身影已至崖边。马蹄腾空,云雾在深渊之上翻涌。
羽宁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缰绳自指间松开。从白马身上向着悬崖之下,纵身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