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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何以为爱? 幕阙喻在第 ...

  •   幕阙喻在第五天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活着,还带着右肩膀和胸口那扎伤带来的疼痛。那疼痛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她曾经历的凶险。又养了大半个月,太医建议她多晒晒太阳,说是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于是,小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出去走走。

      幕阙喻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正在为她剥香蕉的小宫人身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人双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怯意,轻声回答:“奴叫婀娜。”说着,将剥好的香蕉递向幕阙喻。

      幕阙喻接过香蕉,嘴角微微上扬,重复着:“婀...娜。”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宫人,那瘦弱得如同小竹竿般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比自己似乎还要单薄几分,不禁失笑。

      小宫人见她发笑,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小声嘟囔:“姑娘,取笑奴。”

      幕阙喻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娘说这话的时候你多大?”

      小宫人声音更小了,如蚊蝇般:“六岁。”

      幕阙喻心中暗自思忖,想来如今这小宫人也有十五六岁了,这般害羞的模样,倒是不好再取笑了,便收起了笑意。

      幕阙喻正想着,抬眼瞧见殿下气宇轩昂地走在上头,身旁跟着身带佩刀的卢靖忠,还有管严以和宋泓柘一同走来。殿下向来不喜欢带小内侍,可今日却带了一个,跟在一侧。他们在对面凉亭坐下,幕阙喻原本还期待着他们会过来,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她只好无奈地继续吃自己的葡萄,偶尔能听见他们几句零散的谈话,像是举子的居住安排,还有修正法典的纪要之类。正吃着,她没想到管严以竟缓缓朝自己走来,心中不禁有些尴尬,毕竟殿下都没过来呢。

      管严以走进凉亭,神色有些凝重,说道:“此案结束了。”顿了顿,又接着说:“但还有几个疑问,想询问你。你如何知道那宝华寺有异,又如何得知住持有异?”

      幕阙喻微微皱眉,思绪飘回到过往。原来,那位太妃是大公主的生母,当年为了能让皇后抚养公主,自请前往太庙。谁料大公主后来和亲,不知受了何人挑唆,竟说是此事是他们几个伴读挑唆促成的。太妃心中恨极了自己,也恨卫珺柳。所以卫珺柳当年到了尼姑庵以后,才会屡受骚扰,最后被迫离寺。也幸亏她逃走了,若不然,只怕早已成了一堆枯坟。

      幕阙喻一开始去太庙的时候见过太妃,知晓她是前朝旧人,便多有照拂。做了首座之后,更是对其他寺庙的贫瘠状况多有相助。她曾处理过一些尼姑和和尚之间的事,念在当年战乱年代的特殊情况,也没有深究,只要求今后不再发生便罢了。可男女之事,又岂是一句作罢就能轻易了结的。

      她一开始只是心生怀疑。因为太妃去过感应寺,那里有个地窖,当时她见过一个小尼姑,神色慌张,只说是因为尼姑庵之前粮食紧缺,很多尼姑被迫做了一些不愿意做的事,如今战事平息,便挖了个地窖藏储备粮食。罗浍他们意外闯入小院要水喝,又因以为是男寺,所以没太多避讳。那小尼姑不见香客,却只见过太妃,能认识她的人,必是在感应寺。再加上尼姑庵的前事,当年殿下入京,虽不准军队奸淫掳掠,但皇城内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尤其是皇室之人,三公主自刎,未必没有不愿受辱的意思。

      大殿下在她手上吃过亏,殿下保下了她,还让她入了东宫做属官。大殿下不好明着来,那些被发往太庙的皇室成员,日子只会更惨。但也正因如此,大殿下才能与感应寺勾连。从前金尊玉贵的人,大殿下相貌又不丑陋,几番勾结在一起,也不是难事。再加上珺柳去过感应寺,说那里不干净,迎来送往的热闹。

      谁能想到后来还有第二番战乱,京都惨遭屠戮,皇帝出逃,感应寺只好依附宝华寺勉强糊口。后来她处理了一批人,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三方又勾连到了一块。但若想瞒过她这个皇上亲封的首座,唯有住持能做到。

      所以那两个和尚身上特殊的香味引起了她的注意,尼姑庵的香和宝华寺的香是不一样的,就如同宠妃和冷宫的妃嫔,虽都受皇家之物,却是天壤之别。那住持身上也有此香,当时她虽不甚确定,但若殿下在宝华寺出事,那可真真是天下第一笑话了,她不能冒任何风险,于是果断一刀结果了住持。

      却没想到,太妃也……

      管严以静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地一紧一松,接着说道:“大殿下的银钱是在那个地窖里面找到的,都是金锭。”然后,他开始说起朝廷的人事变动:“陛下任命颜世卿为大理寺卿,高大人兼任京兆府尹,泓柘任吏部尚书,兼任今科主考官,靖忠正式升任禁军统领,沈昭回京接管神策军,鲍大人到翰林院任职,我为刑部侍郎,刑部尚书之位空缺。”

      皇上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由远及近,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幕阙喻也没太在意,只想着自己关心的几个人都好好的,这便很好,总归都是好事。这时,有个小宫人拿来棋盘,说是给陛下和宋大人下棋用。

      幕阙喻实在不知道跟管严以说什么,想了想,说道:“其实当时不论是谁,我都会推开他的!你别有心里负担。”

      管严以面色平静,不苟言笑,和仙攞檗那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表情还不太一样,他带着一丝忧郁,偏偏又做着司法的工作,如今看来,也许是家族对他而言负担太重。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不用解释。”说着,接过幕阙喻递来的香蕉,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文雅,几乎看不出咀嚼的动作,幕阙喻看着他,不禁想到了卫珺柳。卫珺柳吃东西就是如此,没什么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公主和她都怀疑卫珺柳到底有没有在吃东西。后来,她们也被卫珺柳感染,默默学着这么吃,才发现她确实是在吃的,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后来去了军营,她渐渐摒弃了这种吃法,多咬一点也能做到没声音,只是嘴唇咀嚼的样子有些难看,不过尽量用牙齿去动,嘴唇不动,倒也还能看。
      幕阙喻瞧着管严以咬过的香蕉,心中暗自惊叹,管严以是男子,一口咬得也不小,不但吃东西无声,而且咀嚼的样子也不难看,这真是太过分了。

      管严以看着幕阙喻,似是有话要说,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几句话你可知是何意?”

      幕阙喻一听,郁闷不已,啊!这怎么像考试呀!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说道:“我在你之前的学堂里编撰的考试科目里见到的。”

      “时间太长,细节记不太清了。”幕阙喻惭愧地低下头。

      管严以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是真的要考你,只是随口问问。你的书里有注解,我看过了,字写得……差强人意,注解也很……‘白话’。”他看着幕阙喻,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很多人看了都说诗句写得好,我却最喜欢你的注解,虽然只略略几个字的注解。”

      幕阙喻听了,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自嘀咕:你确定是夸人不是骂人?看他抑郁难纾的样子,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

      管严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打断她的话,说道:“我……明白,陛下待我已是宽厚至极,换了任何一位君主,我都不可能坐在这里与你对饮。”

      幕阙喻瞧着那杯白水,又看看管严以刚喝完一杯,正打算又给他倒一杯,却不小心抻到了伤口,微微皱了下眉。

      管严以眼疾手快,抢过茶壶,说道:“我来。”

      幕阙喻手小,在接过茶壶时,感受到了对方手指的冰冷,但掌心处却又传来一丝温度。她突然觉得怪怪的,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管严以紧紧握着茶壶,目光坚定地看着幕阙喻。

      幕阙喻拿起一个葡萄,小心翼翼地剥了皮,点点头,放进嘴里,刚想开口说这葡萄的味道,却被管严以打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管严以握紧茶壶,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何以为爱?我想听你的注解。”

      “公主……你们夫妻不睦?”幕阙喻试探地问道。

      管严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认真地说:“认真回答我好吗。”

      幕阙喻从他的周身感受到了浓浓的压抑和悲伤,那悲伤如同实质一般,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突然间觉得这个问题好难回答,抬起眼睑,盯着管严以,认真地说道:“我觉得爱就是,你希望,这个人真好呀,真好呀真好。”她是个受不得别人情绪的人,说完便转向别处,瞧着水中的涟漪,似乎见到一些画面,接着说道:“你就希望……愿他(她)所愿,皆能如愿,因为看着他(她)如愿幸福的样子,那就是你如愿幸福的样子。”

      幕阙喻淡淡一笑,说完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她还没结婚,不知夫妻之间的矛盾,竟可以让人如此忧伤。管严以平日里判那些大理寺的案子,修正法典,多理智的一个人,怎的遇到夫妻之间的感情问题,就如此难以释怀呢?清官难断家务事,果真不假!

      周围非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幕阙喻侧过头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看到管严以眼中蓄满泪水,然后一滴一滴地滴落到茶杯里,哒的一声,溅起一些小水花。幕阙喻不知所措,心中慌乱,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严以,受教了。”管严以一口喝了茶,起身向陛下行礼后,缓缓退下。那背影,带着一丝落寞,一丝决绝,渐渐消失在幕阙喻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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