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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朝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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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高台之上,太子伯玄端坐主位,身侧侍立着执戟的郎将。往下首去,大将军与几位武将分坐左右,再往下便是文官序列。
慕阙喻坐在东宫属官最末一席,恰在拐角处,与武将末席仅隔着一条过道。而鲍仲清——曾经的“芳兰公子”,正端坐在他斜前方相隔一个席位。这个位置很巧妙,既能让慕阙喻清楚地看见故友的侧影,又恰好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距离。
慕阙喻正望着鲍仲清挺直的背影出神。曾几何时,他们总是并肩而坐,诗会上联句对弈,就连进宫面圣,也因为两家世交的关系被安排在一处。那时鲍仲清总爱在席案下悄悄推过一张诗笺,上面写着对他即兴诗作的点评。
这并非慕阙喻第一次参加皇家狩猎,却是新朝建立后的头一回。是的,她如今是降臣的身份。太子为了彰显恩德,特地赐予她给事郎的官职,今日能出现在这猎场,已是莫大的恩宠。
她坐在太子席位的末座,身旁也是前朝旧人两人有些面熟,往日幕阙喻是皇族红人,未来公主驸马,都要攀谈两句,却见她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越窑青瓷茶盏,眼神空茫,仿佛神魂已不在体内,最终那两人也沉默了下来,今时不同往日今非昔比。前排的窃窃私语声般传来:
“这人莫非就是当年名动京城的‘芳兰公子’?出身名门,书香世家,当年一曲《玉树庭花》惊艳全城,引得无数女子倾心……如今竟沦落到坐在我们下手,真是世事无常啊。”一人压低声音说道。
“小声些!还‘芳兰公子’呢。你看那慕世子从前何等风光,哪次出席活动不是坐在公主身边,众星捧月一般?如今还不是像个‘太监’般地跟着太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另一人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又有一人嗤笑道:“可不是嘛,从前金冠束发,腰盘玉带,风度翩翩,倒是没觉得什么。如今看来,即便是当时站在公主旁边,似乎也是矮半个头呢。咱们太子身高八尺,比平常男子都要高大许多,往常不觉得,你今日这般说,倒是真相林大监的小徒弟。”林大监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这话里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这时,又有人插进来私语:“那时我在蜀中驻守,不知攻打京都的详情。听说城破那天,那位小慕公子面对从小一起长大、还是未过门的昭阳公主,竟没有半分犹豫,一剑封喉!血都溅到了旁边的贵女身上,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心惊。”
“战场上谁看得清!不过是个前朝公主,本来就不该活着。若不是她负隅顽抗,我们的赵大将也不会战死沙场。”一人冷笑一声,接着说道,“像这种贪生怕死之辈,也配与我们同席?太子仁慈,留着这种不忠不义之人,平白玷污了猎场的清净。”
鲍仲清将每一个字都听在耳里,双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转头望去,却见慕阙喻依然凝视着杯中茶汤,眼神平静而空洞,仿佛置身于透明的屏障之中,外界的喧嚣与嘲讽丝毫无法触及她的内心。他举起犀角酒杯,一饮而尽,任由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这一年的荣辱悲欢,他都已尝遍,此刻心中竟如古井无波——活着,仅仅只是活着罢了,这其中的苦涩与无奈,又有谁能真正懂得?
远远的似乎听见有捷报....
“传给事郎。”太子伯放下奏折,负手立在猎猎旌旗下,墨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云。
当朝大将军立刻会意,声如洪钟:“汴城余孽胆敢自立为王,末将刚到城下,他们就丢盔弃甲逃走了。”说到此处,他眼神一暗,似乎觉得这一仗打得有失颜面。
大将军为十六卫长官之一,位居上将军下。府兵十二卫,每卫有上大将军一人,大将军一人,将军两人,为职事官,统领军队。
身旁的东宫郎将是卢将军的儿子,是当前大将军手下,保卫东宫,当即按剑怒喝:“这等鼠辈,就该找个地洞藏起来,竟敢妄自称王!”说完轻哼一声,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咬紧牙关,“前朝皇子还不如一个五品小官……”他嘴上虽然鄙视不齿慕阙之五尺小身板,把小字咬的极重。这句话说的一波三折,在殿下的面前拐了两个弯,心里却矛盾着又不得不承认这慕阙之能万军敌前取人首将人头...有点本事,片刻又觉得窝囊,无处发泄心中怒火,更加看着被擒来的三皇子不顺眼“殿下此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直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旁边太监突然到“这三皇子多祸害女子,还设兽笼令互相残杀追逐,今日让他也受此苦,以泄民愤”他的干女儿便是死于他手
猎场忽然刮起北风,枯叶被卷起,拍打在慕阙之月白色的官袍上。她终于抬起眼,望向远处太子挺拔的背影,眼眸中仿佛有薄冰悄然裂开一道细纹‘三...皇...子’。
看着那个曾高高在上的前朝三殿下——那个以人为猎、将亲妹送去和亲、眼见昭阳妹妹坠下城楼却无动于衷的三殿下;那个沉溺酒池肉林、怯懦畏缩、从不愿坐上龙椅,却一次次被推上皇位的三殿下;如今他虚弱地悬于人前,无声地恳求一死,不过是个末路皇子。
前朝沉疴暴政,民不聊生。慕阙之并非不知,也并非没有怜悯。可他登基之后,不思进取,耽于逸乐。然而身为慕家世子,慕家的……一切都是皇家给的。
周围贵族们纷纷提议“以人为箭靶,射中多者为魁首”,喧嚣声中,太子始终未发一言。他既未首肯也未反对,只将目光转向慕阙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孤听闻给事郎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之勇,可惜未曾亲见。今日便请给事郎先行示范——不过,孤要你射中的,是这奴隶头顶的铜铃。”
太子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静静悬在慕阙之头顶。
慕阙之恭敬领命:“臣遵旨。”脸上不见半分迟疑,径直走向兵器架挑选弓箭。
一旁的鲍仲清下意识欲上前阻拦,却猛然惊醒——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仙鹤世家公子。如今的鲍家如履薄冰,全族性命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他这一脚若踏出去,触怒太子的代价,谁都承担不起。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慕阙之已搭箭拉弓。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竟直直贯穿了前朝三皇子的胸膛!
正在放绳的兵士惊得松开了手,绳索应声滑落。在场王公贵族与女眷们顿时哗然。虽说这些人大多经历过战火,但如此近距离的射杀,鲜血飞溅的场面,依然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喧嚣惊动了营帐中的皇帝。“营前喧哗,所为何事?”。
近侍连忙跪禀:“回陛下,是…是慕给事中一箭射杀了那名前朝俘虏,惊扰了圣驾。”
“射杀俘虏?” 皇帝眉峰微蹙,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那声响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跳。他目光缓缓扫过帐外,最终落在躬身而立的慕阙之身上。“朕,若未记错,朕方才示下,应以仁德为本,暂囚其人,以观后效。”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慕阙之这一箭,确实永绝后患,深合他心底隐秘的盘算。但这绝非奉他明旨,甚至可说是公然违逆了他方才“暂囚”的旨意。
慕阙之辅一上前请罪,新贵人吵嚷他目无陛下又无军纪,加之是前朝降臣,一箩筐的罪名几刻他足可以死一万次不足惜了。旧朝人有意上前,想想又举步不前。
皇帝的视线掠过慕阙之,似是无意地扫过一旁的太子,旋即收回。他需要这个“后患”被清除,却绝不能由自己下旨背負鸟尽弓藏的恶名。如今,有人替他做了这把刀,他既要让这把刀用得顺手,也要让持刀之人明白——谁才是执刀之手。
皇帝的目光在慕阙之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太子,最终落回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杀意。“来人...把人拖下去”太子却抢先一步出列。
“父皇息怒,皆是儿臣之过。”太子躬身,声音清晰,“方才儿臣与慕小郎戏言,赌他能否射中铜铃,谁知他竟失手误杀了人,惊扰圣驾,儿臣甘愿领罚。”
“陛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不能称之为士”她早已心如死灰,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她已无忧无惧了吧!拉弓的时候她已做好了准备“罪臣昭映是陛下的世侄,陛下既以仁德昭示天下,今日归顺者皆慕名而来。陛下若行生杀,早与晚,有何区别?但求陛下……免我残躯受辱,赐一具全尸,便是恩典。”
“士可杀不可辱”。
这七个字在每个人心头重重砸下。那些前朝旧臣,那些如今在新朝夹缝中苟活、终日如履薄冰的人,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心防。一人跪下,两人跪下……最终,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伏倒在地,无声地为这份最后的尊严请命。
喧嚣与寂静在猎场上空诡异交替。皇帝冷眼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目光最终落回昭映身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随侍的大太监适时高唱:“吉时已到——狩猎开始!”
今日这搏命一击,非为求生,实为求死——更是为那些与她一样,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人们,挣一条出路。要么就此辞官,保全名节归隐田园;要么彻底斩断前尘,专心做新朝的宠臣。无论如何,总好过如今日这般,夹着尾巴,唯唯诺诺,在无尽的恐惧中了此残生。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以幕阙之自请辞官,厚葬乱贼子三皇子昭映结束,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府邸的,只觉浑身力气已被抽空,眼前尽是今日猎场上纷乱的人影与那片刺目的血红。
太子府议事
太子府内,气氛略显凝重,几位朝中重臣齐聚一堂,正围绕着一系列事务展开讨论。
中郎将卢靖忠满脸不解,眉头紧皱,率先开口道:“殿下,您今日怎的跑去替那个小子求情?依我看,连他一块儿处置了,岂不快哉!不过是个小小的事郎罢了。”
太傅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眼神中透着一丝深沉,缓缓说道:“虽说此人身量确实不高,可莫要小瞧了他。当初攻入京都之时,他不过是个小小给事郎,却能在抵御十万大军的战场上,斩下敌方将军的首级,这份能耐可不容小觑啊。”
卢靖忠一听,顿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大声道:“那王关本就是个糙汉,根本不懂什么用兵之道,只知道一味地往前冲,这才中了那小子的圈套,白白丧了命。要我说,都怪那小子心眼太多,只怕他平日里吃的饭,都长到心眼上去了!”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在座的众人其实也从未真正看得上过那个王关。想当初,王关在洗劫建州一事上,与众人曾起过激烈争执。为此事,若非他是当今大殿下的人,咱们太子殿下早就杀了他以证军纪了。没想到这个蠢货,带领五万大军去攻略京师,结果中埋伏损兵折将不说,还被敌人打得抱头鼠窜。若非殿下及时赶到劝降京师,只怕这场仗还得继续打下去。可等他们进了京才知道,城里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了。倘若不算这些老弱病残,仅有的几千精兵,几乎可以说是一座空城。能把一支五万人的正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还斩了领将的首级,这也可谓是前无古人了。
回想起涿州仁义之师起兵一路北上,前越朝廷腐败不堪,几乎畅通无阻,可唯二的两次吃亏,都栽在了这王关身上。一次是洗劫建州,另一次便是清君入京。原本是合围夹击之势,戚家军拖住了王关的部队,可这王关独自北上,就出了事。若非殿下及时赶到,就算不全军覆没,损兵折将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时,宋泓柘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问道:“那殿下打算就这么任由他辞官离去吗?”
太傅听了,有些好奇地看向宋泓柘,说道:“你不是一直看不上他吗?”
邵云在一旁,实在纳闷极了,忍不住说道:“怎么总是提那个小给事郎啊,他很厉害吗?一日之内都提及好几次了。我虽听说过两军攻下京都之事,但真实接触到的,就是那小子看着没什么斤两,又矮又挫的。之前卢靖忠和他单挑,那卢靖忠还没使出什么像样的招式,大概就是摆了个要单挑的架势,然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就摔了个四仰八叉,那场面,实在有点难以形容。”总之从那以后,太子府里的人都在他前面加个小字,或者直接喊他‘小子’。
宋泓柘却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两军阵前,他临危不惧,面对数倍于己的兵力,仍努力争取谈判的条件,这份勇气和气度,可不能单纯用外表来衡量。我作为参与主将,比谁都明白他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及为百姓、为那些妇孺争取生机和尊严的决心。”
太子微微放下手中带着南下州字样的奏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侃说道:“你倒是看得起他!”
管严以赶忙俯首行礼,恭敬地说道:“殿下仁慈,否则今日也不会留他性命了。”
太子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今日找你们来,是想说一下南越边境的事。”
众人听了,纷纷正襟危坐,准备聆听太子的安排。
“殿下,现下战事已平,南越骚扰边境之事,明日奏请陛下派兵平乱即可。不过,眼下还有一桩事,也甚为要紧。”太傅向前一步,作揖说道,“前日陛下曾传召礼部,为太子殿下和吴王恪选妃之事。殿下如今也到了该定下太子妃人选的时候了。”
中郎将卢靖忠一听,表情瞬间一亮,连忙说道:“是啊殿下,大皇子孩子都俩了,殿下您连个太子妃都没有呢。”
宋泓柘怕这中郎将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赶忙说道:“殿下之前在封地忙于政务,后又战事连连,如今天下已定,确实该思虑选妃之事了。只是不知道礼部可有人选?”
太傅微微点头,缓缓说道:“太师府上嫡孙女郑婉梅,车骑大将军嫡三女章绮罗,尚书令大人姜姒玉,太保聂大人次女聂云舒,还有……管大人之妹管玉簟,以及太常寺大人府上嫡长女卫珺柳。”
中郎将卢靖忠一听,脱口而出道:“卫珺柳!”
宋泓柘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你认识?”
卢靖忠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怎么可能,女儿家的清誉何等重要,你可别胡说。我只是与殿下在封地之时,听说过此女贤孝绝貌无双之名。”说罢,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心中泛起一丝年少时的倾慕之情,不过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管严以接着说道:“太师大人位列群臣之首,车骑大将军位列三司之下,尚书令大人职轻而权重,太保大人乃东宫近亲,管大人出身世家大族。太常寺……或者前太常寺,若不是为了凑数,想来此女贤孝貌美之名并非虚传了。”
众人听了,纷纷陷入沉思,开始在心中权衡着这些人选。太子府内,一场关于太子选妃的重要议事,仍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