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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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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朗下意识去摸口袋,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收回手,语气温和却认真,带着职业习惯养成的耐心:“先生,室内禁止吸烟。”
他抬头示意了一下装修精致的天花板,“那里安装了烟雾报警器,感应很灵敏。而且,在密闭空间里,二手烟对他人的健康影响也很大。”
傅旻晟听完,非但没有收回烟,反而慢悠悠地撩起眼皮,从头到脚将陈朗刮了一遍。
半晌后,傅旻晟的视线这才从陈朗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桌上的菜品。
不是甜的,就是酸的。
柳蔚从来不吃酸甜口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柳蔚面前的骨碟,干干净净,刀叉摆放整齐,果然一口未动。
傅旻晟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重新看向局促不安的陈朗,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请女生吃饭,点这几个菜?”
陈朗眉头紧紧皱起:“你是谁?”
“路人。”傅旻晟答得随意,目光牢牢地锁住柳蔚的脸,语气缓慢而意味悠长:“就是觉得,你面前这位小姐,应该值得更好的招待。
空气骤然凝固。
柳蔚倏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瞬间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失陪一下。”
柳蔚转身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留下陈朗满脸愕然与怒气,以及傅旻晟站在原地,指尖那支未点燃的烟,被他轻轻捻转,眸色深不见底。
傅旻晟瞥了陈朗一眼,“消防员?”
陈朗点头:“是。”
“你和蔚蔚……你们认识吗?”
蔚蔚。
傅旻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视线扫过柳蔚空着的座位,丢下三个字:
“你问她。”
然后,没再多给陈朗一个眼神,转身便离开了那片区域,背影挺拔而疏冷,很快消失在餐厅另一端的通道。
柳蔚从洗手间回到座位时,发现位置上空空如也。
陈朗和傅旻晟都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拿起自己的包,走向前台结账。
“您好,7号桌买单。”
前台服务员查了一下,露出礼貌的微笑:“女士,7号桌的账单已经结过了。”
柳蔚心头一跳:“谁结的?”
话刚问出口,柳蔚就后悔了。
她在担心什么?傅旻晟怎么可能给她买单?
柳蔚抿唇,对前台抱歉一笑,“没事了。”
推开门,深冬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刚走下台阶,一眼就看见停在路边不远处那辆线条流畅冷硬的黑色宾利。
车旁,傅旻晟斜倚着车门,指间一点猩红在昏黄路灯下明灭。他没有在抽,只是任由那支烟燃着。他就那样,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沉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柳蔚刻意不去看他,径直朝着陈朗走过去。
陈朗看了一眼柳蔚,又看了一眼傅旻晟,问道:“蔚蔚,你认识他吗?
柳蔚看着陈朗,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不认识。”
陈朗明显笑了下:“我送你回家吧。”
柳蔚此刻只想离开。她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陈朗的车停在另一边。他们并肩朝那个方向走去,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傅旻晟所站的位置。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与烟草气息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就在他们与傅旻晟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夜风送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
短促,低沉。
柳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继续跟着陈朗离开。
身后,那点猩红被随意掷在地上,锃亮的皮鞋尖碾过,彻底熄灭。
傅旻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紫蓝色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那辆载着柳蔚的车缓缓驶入车流,最终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
手指在方向盘上,极缓地敲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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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刚踏进家门,姨妈就来了电话,问和陈朗相处地怎么样。
柳蔚应付了几句,看着屏幕上的微信消息,说陈朗给她发消息了,才把电话挂掉。
柳蔚回到卧室,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冰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陈朗:蔚蔚,到家了吗?】
【柳蔚:到了,谢谢你。】
【陈朗:转账520。】
【柳蔚:为什么给我转钱?】
【陈朗:今天的饭,应该我请。】
柳蔚的心猛地一沉。
她手指微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柳蔚:今天的饭钱,不是你付的吗?】
发送。等待。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屏幕暗下去,又在她指尖触碰下亮起。
半晌后。
【陈朗:你在说什么呀,不是我。怎么了?】
柳蔚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僵在原地。
不是陈朗。
还能是谁?
陈朗的消息又跳出来,带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陈朗:蔚蔚,把钱收了吧。我不是因为不想让你欠我,而是因为我是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吃饭应该是我请客的。】
半晌后。
她还是点开了那个转账,按了退回。
【柳蔚:谢谢送我回家,麻烦了。】
陈朗又说了些什么,柳蔚没有心思再去回复。她按灭屏幕,房间彻底陷入灰蓝的阴影。
不是陈朗。
那只能是傅旻晟。
傅旻晟为什么要给她买单?
他不该快恨死她了么?
还是说,这只是一种羞辱?
只是一种,随手为之又轻蔑的提醒。
提醒她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提醒她过往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柳蔚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她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床头柜,摸出烟盒。
盒身冰凉,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柳蔚将空烟盒攥在掌心,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半晌后松开手,任由它滚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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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她大学教授夫人王女士的生日。
霍夫曼出生于瑞士,娶了位温婉的中国太太,两人常年定居瑞士,唯独生日总要回国过,据王女士说,是惦记故土的烟火气。
柳蔚跟着傅旻晟在苏黎世上学的第一个秋天,傅旻晟把霍夫曼介绍了给她。
傅旻晟说霍夫曼学养深厚,治学严谨,是他父亲的老朋友。
以后如果有事情,可以直接找他。
读书的那三年,霍夫曼的确很照顾她,在学业上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去。
翌日傍晚,她特意选了件款式简单的米色连衣裙,配了件白色大衣,衬得整个人白皙剔透。
她站在门口,将情绪妥帖地收敛好,才踏入老师家清雅的庭院。
客厅里已有谈笑声传来。
她刚走进门,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里。
傅旻晟正和霍夫曼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二人品茗闲聊。
见她进来,他只极淡地扫了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随即自然地转回头,继续方才的话题。
仿佛不认识她。
柳蔚心下一松。
她垂下眼,安静地走过去,在离他们稍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晚餐气氛融洽。
王女士手艺极佳,席间多是回忆旧事与关怀近况。
直到快要结束,王女士突然放下筷子,笑着看向傅旻晟:“旻晟啊,这么多年了,事业有成,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找个知冷知热的女朋友了。”
柳蔚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沉地压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老师,反而一直盯着她,直到她不得不抬起眼与他对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合适的。”
“怎么会没有合适的?”王女士说,“你母亲前阵子还跟我提过,李董家的千金,张叔的女儿,还有你林伯伯的女儿,不都是顶好的姑娘?”
柳蔚重新垂下眼眸,盯着瓷碗里清透的百合汤。
傅旻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李小姐爱吃甜食,我不喜欢。张叔的女儿走路喜欢先迈左腿,和我不合拍。至于林老家的那位……长得太丑,不合眼缘。”
桌上静了一瞬。
王女士微微蹙眉,不赞同地轻啧一声:“旻晟,怎么能这么说女孩子?你这脾气,谁还敢跟你谈恋爱?”
傅旻晟看向柳蔚。
他的视线过于专注和直接,以至于桌上其他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柳蔚。
霍尔曼和王女士都愣住了:“这……”
桌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银筷轻碰瓷碟的细微声响。
半晌后,傅旻晟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都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有些好奇,柳老师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柳蔚握紧了膝上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她抬起脸,迎着他那看似平静实则步步紧逼的视线,声音却清晰而平静:“有。”
王女士轻叹一声:“可惜了。”
“当年你和旻晟多般配啊,在苏黎世的时候,我和你老师私下里还总说,瞧着你们俩那样子,说不定真能走到一起呢。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京市的冬夜,寒风像是一把把刀子,贴着地面刮过,卷起零星未化的残雪和枯叶。
路灯的光晕在寒雾里显得孤零零的,将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映成地上张牙舞爪的瘦影。街道上偶有车辆驶过,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短促,随即又被无边的冷吞没。
柳蔚裹紧大衣走出来,冷风瞬间穿透单薄的布料。
她一眼就看见傅旻晟倚在车门上,指尖微弱地明灭,像眸中那些压抑未明的东西。
柳蔚心下一沉,想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
他却已出声,声音混着夜风,有些模糊的冷意:“男朋友。什么时候谈的?”
柳蔚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冷淡:“和你分手两天后。”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而清晰:“柳老师还真是没有空窗期。”
柳蔚侧过头,看着他隐在烟雾里模糊而锋利的轮廓,心里那条紧绷的弦突然被情绪扯断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你应该懂我的,我没办法一个人睡觉。”
冷空气涌入肺部。
绞得心脏刺痛。
傅旻晟审视的目光淡淡落在柳蔚脸上,企图在她脸上看出些破绽。
半晌后。
傅旻晟从齿缝磨出一个字:
“滚。”
柳蔚转身就走。
昂贵的高跟鞋敲击路面,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声响。
可走了两步,心里那股子被傅旻晟挑起来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她脚步一顿,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猛地折返回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傅旻晟。”她叫他的名字。
“我希望,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保持不熟的同事关系。”
傅旻晟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然呢?”他反问,“柳老师还希望和我发生什么关系?”
柳蔚不再看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傅旻晟低下头,将指尖燃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狠狠地、缓慢地碾灭。
半晌,他靠在冰冷的车身上,仰起头,看着沉沉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茉莉花香气。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时,柳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