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养成计划》九歌兰若

7、第 7 章

　　凯亚是一个勤勤恳恳、完全不用担心他偷懒的优秀自我鞭策型王储，这一点在塞缪尔有意无意地观察下得到充分印证。

　　而作为一个被创作出来就是为了考验王储能力、给王储铺路的人偶，塞缪尔的注意力基本都是落在凯亚身上的，自然也发现后者偶尔干活的时候会突然分神——例如突然看向身旁，或者自言自语两句，虽然时间很短暂，更多时候王储甚至只是眼神游离了一下，仍然让塞缪尔内心警铃大作。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位优秀的王储堕落的前兆啊！

　　塞缪尔某天捧着饭碗，不动声色地挪到凯亚身边，看准对方精神恍惚的时候，先把他面前那块鸡腿肉夹到自己碗里，塞缪尔这才扬起关怀的微笑：“殿下，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凯亚回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在想用什么理由把骗吃骗喝、还抢我肉的人偶扫地出门。”

　　塞缪尔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委屈的神色，然后迅速夹起那块鸡腿肉塞自己嘴里，动作如风还一贯的优雅，生怕凯亚抢回去的同时又难以让人对他真的生气。

　　“您就付出这一口肉，我一晚上给您当树洞呗。”

　　“出门左转二里地，放眼全都是树洞。”

　　“您说笑了，您这哪来的门呢？”

　　塞缪尔看见年轻的王储一副无语凝噎的样子，翠绿的眼眸笑得眯起：“那我和您说实话，我需要时刻评估您的状态，但您现在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神思不属的模样，很难让我放心您会将全部精力放在正事上。所以我是想听听您的理由，再进行评估。”

　　“我以为你会直接打分，原来还有被评估人自我申诉的机会？”凯亚一副惊讶的模样，眼中却没什么波澜，说明他其实并没有将塞缪尔的话放在心上。

　　“可以是可以，但我怕下一刻您就发动末裔们对我进行残暴镇压，然后格式化我的程序，把我当成没有智能的人形地图导航来用。”塞缪尔看向凯亚的眼中有着一丝哀怨，他真的毫不怀疑年轻的王储早就在惦记他的身子，甚至时常叹息于他生出自我思维。

　　“呵——”凯亚嘲讽的轻笑一声，在塞缪尔觉得对方不会开口的时候，年轻的王储忽而道：“坎瑞亚的科技进步到可以定向隐藏客观事物吗？”

　　“容我冒犯，我以为以您的知识水平应该不会有这种困惑。所谓的‘隐形’不过是一种光学效应而已，至少在我诞生的时代，科技尚未进步到这种领域。”

　　“那我是看到了神？”年轻的王储看着末代的科技巅峰，挂着浅浅的笑：“一个仅我可交流、却不可见、不可触碰，能满足信徒愿望的神？”

　　所以才会突兀的来，随意的走？

　　仅仅是出于好奇，所以顺手帮他一把，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知道坎瑞亚的秘辛后会做出什么。

　　“殿下，”塞缪尔那张极符合人们审美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戏谑的神色，人造的人偶目睹过那场神造末世，脸上只有冷漠和不加掩饰的厌恶：“您不应该对神有所期待。”

　　不信神、不崇神，坎瑞亚属于人类的辉煌。

　　神带给他们的只有末世，甚至现在还在暗处监视他们，等待余烬重燃，然后彻底熄灭这点星火。

　　“神不会庇佑我们，神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毁灭。无神之国的末裔只需要一位强势而精干的王，我们和神之国是相互倾轧的两端，请您不要将全体子民的生死存亡寄托在神的心情好坏上。”塞缪尔双手捧起凯亚的脸，翠绿的眼瞳深深地印刻那只星瞳，双方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冷漠：“您是最后的灯塔，唯有您，不可迷失，不可蛊惑。”

　　如果神明想要迷惑扭曲他们仅存的灯塔。

　　那就弑神。

　　.

　　迪老爷是一个有着高尚骑士精神、优良道德品质的有钱佬，直接体现就是他在看到那颗烂生菜的第一眼，没有直接拔出来丢进坑里沤肥。

　　哪怕心里都要被酸水浸没了，迪卢克也是克制守礼的和凯亚打了声招呼。

　　久违的看到光屏，凯亚还有些晃神，下意识用余光扫了一眼刚离开的塞缪尔，然后回神：“嗯，好久不见。”

　　迪卢克没忽略他那下意识的一眼，一直板着的脸上却僵硬的扯出一丝笑，眼中一片深沉。

　　[在忙什么呢？好像多了不少人。]

　　那群丘丘人再多都无关紧要，只是看到王储身侧坐了一个类人的人偶便瞬间觉得过于拥挤。

　　“尚可。”凯亚看着光幕，心情有些微妙。不能全算塞缪尔的警告，他本身也是一个有时会愤世嫉俗的年轻人，有时候看着懵懂的子民，他也会怨恨那些给他们下了诅咒的存在。但这个不可见、不可闻的存在却在一开始给予了帮助，虽然不排除有看戏的可能性，但也确实是一份恩情。

　　仇要报，恩要还，一码归一码。而且不能确认两者是同一个，莫名其妙的背锅，换做成凯亚，估计也会很恼火。

　　他对对方冷漠，并不是源自对方可能是神，而是来自对方忽冷忽热、随意来去的态度。

　　让他觉得双方并不是同一层面的……或许这反而才是事实，所以凯亚只是在想，他需要克制住自己，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

　　迪卢克没像往常一样说些疯话，也没有去乱动凯亚，他只是敛去眼中的风暴后，干巴巴的敲下一行字：[你现在缺什么？]

　　他不知道对方生气要怎么哄，只能一个劲的去问需要什么，他能做什么。

　　一如最开始的时候，年轻的王储百般容忍，都是源于对方想从他这获得利益。

　　迪卢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现实中他拥有令人艳羡仰望的巨额财富，游戏中他能想方设法提供凯亚在目前无法获取的物资，他能作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垄断凯亚的特殊待遇。

　　闪烁的光屏反倒提醒了凯亚，两人最初的关系就是建立在长期交易上的，只是合作对象而已。

　　所以他在头疼些什么呢？只把对方当合作对象看待不就好了？

　　凯亚想笑，唇角却像是有千钧重，扯了扯，也扯不住一抹笑，便掩饰性的轻咬拇指，遮住嘴角，作出思考状，含糊道：“暂时没有。”

　　他倒不是气话，现有的产出能支撑几百人的生产生活，而作为科技巅峰的塞缪尔除却地图导航功能，还能当作生物百科，凯亚抽空带他和一部分子民去林区收集种子。野生的种子需要进行驯化，前期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肯定比不上成熟的良种，但是这是在坎瑞亚的土地扎根生长的本土品种，他们想要长久的生活，本土品种的驯化改良是必不可少的。

　　说不定还能在现有的子民中发掘出尚且拥有农牧天赋的子民。

　　凯亚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王储殿下思考过后的否决让屏幕外有些躁动不安的迪卢克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用力的捏了一下，剧痛过后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余悸：[为什么？]

　　为什么不需要我了？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变了？

　　迪卢克知道自己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他的最优解应该是立即找到爱德琳，将情况和对方一一复盘，在拥有丰富经验的女仆长的指导下重新制定刷好感计划。

　　理智告诉他，他需要一个正确、科学的指导方针，和切实可行的指导计划。

　　但本能先一步感受到了潜藏的危机感，即便他还只有一个朦胧的意识，并不清楚那具体意味着什么，却本能的知道，自己抗拒那样的结果，必须立刻马上做出行动，规避那种结局。

　　[我是不是有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有任何艺术加工，迪卢克不知道现在到底算什么情况，不知道凯亚到底在想什么。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选择直接开口问对方。

　　凯亚原本还在思考对方上一个问题算什么，却被紧随其后的一句话问住了，原本一直以为已经平复的内心忽而再度掀起波澜，被冷落的那段时间的生气、疑惑和一丝丝委屈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深埋心底。

　　凯亚硬邦邦地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带生菜在身边？为什么不需要我了？你是不是觉得那颗生菜比我好用？]被酸毒浸泡过一般的心脏像是处处都流淌着酸液，迪卢克也觉得自己可笑，他居然在酸一颗生菜，但又控制不住内心阴暗面的蔓延。

　　生菜有什么好的？还是一颗烂生菜，就应该丢去坑里沤肥。

　　凯亚满脸荒谬的看着这一行字，字字透着理直气壮和控诉，字里行间还带着丝丝委屈，他都想不到有一天他居然能隔着一行字看出对方的心理活动了。

　　凯亚都被气笑了，之前还理智的要保持距离的打算瞬间被抛掷脑后，王储殿下对这种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行为决不姑息：“是我不理你的吗？是谁一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话都不说一句就自顾自抽身了？既然想保持距离，你现在怎么好意思控诉我？合约内容还包括我必须无条件迁就你吗？”

　　迪卢克满腔的酸水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无措。他可以给出很多理由，可以尽可能趋利避害，毕竟对方只是虚拟人物，是虚假的，甚至他对自己的反应都不过是一堆算法的堆叠。

　　但当视线落在对方泛红的眼眶时，迪卢克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十指交迭，尽量让自己稳重点，然后才缓缓打字：[不是想抽身。]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你的感情太阴暗了，我不确定当我做出比平时过分百倍千倍的举动时，你会是什么反应，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因为无法逃脱而最终绝望，因为不敢下定论，所以才想暂时减少和你相处的时间，或许我会冷静一点，能保持克制。]

　　迪卢克觉得这个游戏太可怕了。

　　它制造了一个无比逼真的场景，一个无比真实的人物，然后用来讲述一个虚拟的故事，让屏幕外的人付出了真实的感情。

　　被一个虚拟人物牵动心弦，却甘之如饴。

　　[因为不敢让你知道，我会有那么恐怖的想法和扭曲的道德观，所以才选择独自冷静。后来发现你对我突然冷淡了很多，我不明所以，却也不好意思询问。我想只是我们很久没长时间相处，你才对我好感降低。不过后续因为一部分人做事太废物，我不得已去帮忙善后，加上还有家里的一些祖产要处理，才又耽误了时间。]

　　但迪卢克又突然庆幸这只是个游戏，他们是通过文字交流，有些事写出来远没有说出来羞耻。

　　[没有想保持距离，我只是怕控制不住自己。]

　　凯亚有点懵。

　　他说的那些其实大部分是带着情绪的气话，没想过对方会这么认真的回复他。年轻的王储也没有应对过这种打直球的情况，一贯高速运转的脑子这会有些宕机，脸上面无表情，脑子里也难得的一片空白。

　　彼端的老爷也在揣摩他的表情，心中七上八下，犹豫良久才慎之又慎的敲下一个[？]

　　凯亚回神，唇瓣张合，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才避开那些他不会的剖析自我部分，抓其他关键点：“你家里的……祖产？”

　　没听说过神也要搞家族传承啊。

　　迪卢克“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才组织好语言，避开系统的屏蔽词：[种些水果，这种水果的果汁很好喝。]

　　[你还生气吗？下次我如果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会提前和你说，不会再突然消失的。]

　　“我本就不是情绪用事的人。”凯亚轻咳一声，掩饰那点细微的别扭和不自在。

　　迪卢克脸上缓缓扬起微笑：[你不生气了对吗？那就该轮到我生气了。]

　　凯亚：？？？

　　[那颗绿生菜到底是谁？怎么冒出来的？你知道招陌生人有多危险吗？你凭什么让他坐在你身边？！那颗生菜为什么不用被送去沤肥？！你这样偏心其他生菜要怎么想？！那颗生菜还欺负我们孩子！！我那天亲眼看到了，他还抢我们娃的饭？！]

　　迪卢克键盘都快敲出火花来了，一开始本来只是想心平气和的询问，至少不能让凯亚觉得自己莽撞不稳重，但奈何越回忆就越能想起那颗生菜踩过的雷区，迪卢克就差炸了。

　　凯亚居然秒懂他话中的“生菜”指的是谁，还有点愣：“他还抢我的肉呢……”

　　迪卢克：？？？

　　以为他是死的吗，欺负完他孩子又欺负他老婆？！

　　凯亚的本意是想说塞缪尔一视同仁，谁的饭都抢，让迪卢克不必这么在意，没想到对方直接炸了，疯狂叫嚣要把对方剁了送去沤肥。

　　“你说你对沤肥到底有什么执念，挖坑的时候你都不在场……”凯亚凝眉，十分不能理解。

　　迪卢克一边疯狂骚扰系统，让对方把可触碰角色扩展到绿生菜身上，另一半对凯亚十分冷静自持：[只是想进行垃圾分类处理罢了。]

　　“算了算了，他还是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的，倒也不必这么说他……”

　　凯亚随口一句安抚的话瞬间点炸在爆炸边缘的迪卢克，后者语气不尖锐却步步紧逼，一边语气淡然的说自己也不是什么不能容人，另一边又在不停问询，质问凯亚是不是色令智昏同生菜有什么不正当交易。牢牢占据他是第一合作人的身份对凯亚发动迅猛攻势，核心观点就是“既然生菜不如他为什么不丢去沤肥”，拿生菜和自己做对比，认定凯亚不可能亲口否认他，就钻逻辑的空子歪曲说生菜不如他就是一无是处，一定要沤肥处理。

　　凯亚不堪其扰，烦的不行，一心只想要对方别再纠结生菜……不，不再纠结塞缪尔的事，最后自己走上一条绝路：“你一开始到底有什么阴暗的想法才要自我隔离？”

　　迪卢克安静了。

　　他安静了凯亚反倒觉得有鬼，开始追问：“你现在能自我控制了吗？如果不行倒不如说出来，至少我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迪卢克沉默以对，转头又去骚扰系统：“这个游戏到底几禁？！”

　　被烦的不行的系统冷冰冰的重复了一遍当初的规矩：【……不可在对方非自愿的前提下进行过度身体接触。】

　　迪卢克略作沉默，然后看着叫得正欢的凯亚，突然开口：[你真的想知道？]

　　年轻的王储并不会预知未来，随意的点了点头：“当然。”

　　迪卢克抿了抿唇，眼眸中的阴暗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笨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