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的第七年》兰沂

11、第11章

　　当天夜里。

　　裴静翡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有关于安王府的旧事，还有关于她跟裴景昶一起遇见过的朝堂汹涌。

　　直到裴静翡从梦中惊醒，觉得浑身都有些汗涔涔的。

　　部分梦她都忘了，现在记得清楚的只有梦中最后的片段。

　　关于先帝。

　　是先帝缠绵病榻的那段日子。

　　在房间里，先帝挥挥手让裴景昶先退下去，唯独留下了裴静翡。

　　裴静翡手中还捧着一碗汤药，她是难过的，但是在先帝面前，她想表现得开心些。

　　不想让本就病重的先帝感觉到伤怀费心。

　　“阿翡。”先帝的削瘦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裴静翡低声答应：“嗯。”

　　“可是不开心了？”先帝随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轻笑了声，“人总有生老病死，我只是活够了。”

　　裴静翡沉默片刻，随后将装药的碗放在一边，说：“可是您还不算老。”

　　也才四十多岁的年纪罢了。

　　先帝是她离开安王府后，最亲近，最舍不得的长辈。

　　却不曾想，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先帝似乎想笑，却突然咳嗽了几声，等缓下来，他才继续说：“不算老，可是人总是要生病的。”

　　“阿翡，”他叹息，“我知道你性格倔强，总有些话不肯听我的，倒像是你那父亲的性子。”

　　“若是、若是……”先帝后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他恍然笑笑，缓慢地说，“阿翡以后多为自己想想，自己过得开心些。”

　　“你要是我养的女儿，养得再娇纵些也是无妨的。”先帝指着她，笑着说了句，“你呀，别总这么成熟稳重，娇纵些，爱笑些，顽皮些没什么不好。”

　　裴静翡敛眸，收住了眼底的热意，说：“那您就再多活一些日子。”

　　这样……

　　她就娇纵，多为自己想想，再自私一些。

　　裴静翡闭上眼，手指抚摸上自己的眼角。

　　片刻后，她睁开眼，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天光大亮，今日，春猎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拉开帷幕。

　　裴静翡收拾换好衣裳出门，就看见当今的圣人裴景昶上了马，背上带着装箭的箭筒。

　　高同确定好没什么问题后，这才紧跟着上了他后面的那匹马。

　　瞧见裴静翡来了，裴景昶招呼了声：“翡姑姑。”

　　裴静翡行了一礼，这才起身：“大家注意，莫要受伤。”

　　裴景昶想要咧开嘴笑，但是这是在外面，他还是注意点形象，抿唇笑着说：“翡姑姑，朕知道。”

　　随后，裴景昶驾着马离开。

　　速度快极了。

　　裴静翡甚至还能听见高同的声音：“大家，慢些慢些。”

　　闻言，她不由得眉头一松，笑了笑。

　　“林安，你怎得不跟他们约好一起去狩猎？”

　　裴静翡正要侧身间，却蓦地听见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夫人并非不知，我并不擅长这些。”回答这声音是一位男子。

　　裴静翡笑意渐渐平息。

　　她看见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一男一女。

　　女子容貌秀美，柳眉弯弯，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更是明亮非常。

　　裴静翡知道这两人是谁。

　　临平伯世子崔林安，和嫁给他的安王府真正的嫡长女裴静瑜。

　　如今，她是临平伯府上的世子夫人了。

　　裴静翡除却一瞬间的诧异，倒也没什么多的情绪。

　　这二人日子过得如何，同她倒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她步伐不停，打算直接走回自己的营帐。

　　营帐有些距离，裴静翡还未走出两步，就又听见一道声音唤她。

　　“这位娘子。”

　　裴静翡开始并未觉得这是在唤她，直到这声音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匆匆的细碎响动。

　　裴静翡这才停住。

　　“这位娘子。”叫住她的人正是江脂。

　　江脂见着人停下，连忙露出一个笑脸来：“这位娘子好。”

　　随后，江脂瞧着自己刚刚喊住的人。

　　这人戴着面纱，一身素淡清雅的衣裳。

　　更令她觉得有些惊艳的是，正是这位姑娘未曾露出真实面貌，却已经有一种让她觉得，这姑娘应当是生的极美的人了。

　　“这位娘子何事？”裴静翡声音略冷。

　　江脂也不在意，扶了扶刚刚因为奔走有些松散的发髻。

　　她安静不动的时候是温婉的，但是一旦当她动了下，就展现出少女的活泼和雀跃来。

　　“这位娘子不知可有空闲？”江脂抿唇笑道，“我与其他娘子们共同在一块，决定下棋品茗。”

　　“我见这位娘子孤身一人，便过来叫住娘子了。”江脂说。

　　江脂话未说完的是，在瞧见裴静翡背影时，她就觉得这位娘子甚是有气质。

　　就想过来找个借口结交一二。

　　裴静翡眼睫颤动。

　　随后，江脂想起来，问道：“不知这位娘子该如何称呼？”

　　江脂眼底满是真诚，裴静翡打量了她两眼。

　　裴静翡缓缓说：“我单名一个翡字。”

　　她不说姓，只说名。

　　江脂最开始略微有些惊讶，随后便缓和了下来。

　　“可是玉石名，翡翠的翡？”江脂思索了片刻问道。

　　裴静翡颔首。

　　此刻江脂并未意识到裴静翡的翡字和当今的翡姑姑有什么联系。

　　毕竟当时裴静翡站在天子身侧时，她们远远的在后面，恭恭敬敬地头也没抬。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那戴着面纱的翡姑姑。

　　当然，定是有些人瞧见了的，但是江脂当时既在后面，又在走神，自然不曾有印象。

　　她只是说道：“如此，我唤你一声翡姐姐。”

　　“不知翡姐姐可否对我刚才的提议有兴趣？”江脂道。

　　手指轻动，裴静翡想着等会儿回营帐正是打算看着书，这会儿江脂提及下棋一事。

　　就当消遣排解了，都是休息。

　　这两日，让自己过得轻快些，并非有碍。

　　裴静翡便颔首：“可。”

　　“翡姐姐，还请随我来。”听见裴静翡应下了，江脂露出笑容来。

　　裴静翡随着江脂走动着。

　　在路过一段路程的时候，江脂也瞧见了两个人正在独处的崔林安和裴静瑜。

　　江脂打了声招呼：“崔世子，静瑜姐姐。”

　　崔林安朝着江脂点点头。

　　裴静瑜也正打算含笑问好，却一瞬间瞧见了裴静翡的身影。

　　她顿时愣住了。

　　裴静翡望着裴静瑜的目光平和，就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静瑜抿了抿唇，多看了两眼裴静翡的眼睛。

　　片刻后，她问道：“小脂妹妹，这位是？”

　　江脂眨眨眼，介绍：“这位是翡姐姐，我正要请她过去下棋呢。”

　　裴静瑜朝着裴静翡问了声好。

　　裴静翡点了点头：“世子夫人好。”

　　江脂随后就带着裴静翡离开了这儿。

　　在裴静翡离开以后，裴静瑜颦眉，似乎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崔林安见了，拍拍裴静瑜的手，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裴静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随后说：“我可能是见那位娘子面善吧？”

　　说起这事，崔林安似乎想起来什么，道：“江脂称呼那位娘子翡姑姑，我记得……”

　　“记得什么？”裴静瑜好奇地问道。

　　“当今圣人身侧就有一位翡姑姑。”崔林安笑道，“这名字倒也刚好和刚刚那位娘子同名了。”

　　裴静瑜怔然，随后道：“竟然是这般。”

　　“嗯？”崔林安想起来什么，面色微变，“我记得这位翡姑姑正是戴着面纱的。”

　　“刚刚那位……”崔林安惊讶道，“莫非真的是翡姑姑本人？”

　　裴静瑜脸色也随之一变，隐隐多了些忧虑，说道：“不如我们跟过去看看？”

　　崔林安点头：“也好。”

　　两个人追着江脂他们走过去。

　　而裴静翡已经到了地方。

　　那里的娘子们早早摆好桌子放着棋盘，有些人不会，就在正下棋的娘子身侧睁着眼好奇地瞧着。

　　有人注意到江脂带人来，也跟着笑着打招呼。

　　裴静翡面容虽然冷淡，却也回应一二。

　　江脂找到一处地方请裴静翡坐下。

　　棋盘摆放在中间，裴静翡面前摆放的正是黑子。

　　她伸出手来捏起黑子，这黑子衬托着她的手白皙如玉。

　　江脂说道：“既然是我请翡姐姐来的，我就先同翡姐姐下几局。”

　　“不知道翡姐姐想用黑子还是白子。”江脂问了声。

　　裴静翡凝望了黑子片刻，随后轻声：“黑子即可。”

　　江脂闻言，说道：“如此，翡姐姐先行子。”

　　棋盘上黑子白子行走。

　　裴静翡瞧着棋局神色淡淡。

　　她棋艺在这么多年的磨砺中变得还算精通。

　　江脂的棋艺就显得稚嫩了些，却也颇有灵气。

　　下着下着江脂就皱起眉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裴静翡不慌不忙，等着江脂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好半天后，江脂笑着说：“翡姐姐当真是厉害极了，我本以为自己棋艺足够好，面对翡姐姐是，却觉得自愧弗如。”

　　江脂话音刚落，一声充满少年气的声音就从裴静翡背后响起。

　　“江娘子，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话题？”

　　少年穿着便于行动的红色骑装，手上挽着弓。

　　他踏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崔林安和裴静瑜。

　　裴静翡诡异地沉默下来。

　　在遇见崔林安和裴静瑜时，还可以说是巧合。

　　可是如今，这少年的到来，却觉得今天真是处处是巧合了。

　　这位少年郎正是安王府最小的孩子。

　　曾经裴静翡的弟弟，安王府的二郎——裴成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