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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二人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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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纵马狂奔,很快到了清静山,在溪水里低头找起来。萧十一郎忽然道:“很久没有遇见这样的青山秀水了。”
顾远舟沉声道:“我倒是希望你,就在此时此地一走了之,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萧十一郎把一条普通的蛇扔远:“你又说这样的话。我从前也不是什么好人,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舒服多了,你想让我走,我还不乐意走呢。”
顾远舟长叹一声,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萧十一郎无奈道:“你难道不是官事官办?朝廷没有打胜仗,章崧不临时起意,谁会关心一把割鹿刀?没必要替他们揽错。”
顾远舟又扔掉一条毒蛇,道:“这就是我,如果我变了,也不会答应章崧的请求,现在站在这里了。上面的人永远只是动动嘴皮,最后受伤死亡的,却是我们这些草芥般的贱命。”
萧十一郎道:“你捉只老鼠,我做个陷阱。”
顾远舟忽然道:“章崧平日是怎么待你的?”
萧十一郎想了想,道:“和别人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做他的侍卫,防止暗杀,他平日里也不和我说话。虽然很多人都说他是奸臣,但我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操心国事,至少表面功夫是做到了的。”
顾远舟悄声道:“你不怨他?”
萧十一郎悄声道:“我不想活得太累。”
顾远舟投去一只竹签,正把一只银环蛇钉在地上。他道:“那他的命令你也会听从了。”
萧十一郎把蛇装进袋里,惊异道:“为什么不听?他至少保了我活到现在。”
顾远舟心里石头落了地,点点头,两人飞速上马而返。不久就遇到了于十三,他还是来了,伸手道:“我的马快。孙朗在五里外。”
萧十一郎把袋子递给他,于十三的脸上才突然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策马道:“心肝儿,驾!”
萧十一郎不禁失笑,却听见身后一声沉重的闷响,回头看见顾远舟倒在马下。他赶紧下马扶起顾远舟道:“你怎么了?”
顾远舟没力气地摆摆手,萧十一郎赶紧为他调息运功。过了好一会,顾远舟的气息才平稳下来,萧十一郎缓缓道:“他给你下毒了?”
顾远舟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萧十一郎道:“我见得多了,这种江湖邪道惯用的伎俩竟也被他学了去。解药呢?”
顾远舟只能道:“解药十天一送,马上就会送到。”
萧十一郎叹道:“你也不容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若是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送我几壶好酒。”
顾远舟愣愣道:“哪有好酒?能让人醉的就是好酒。可是酒醒之后呢?伤心依旧伤心,痛苦依旧痛苦,失意依旧失意,再好的酒也治不了人。”
萧十一郎没有答他的话。
夜里,驿馆中热闹至极。众人围坐在篝火面前,喝酒、聊天、跳舞、吃肉,钱昭等人烤了一整只羊,滋滋的油香在空气中迸裂出喜悦的气息。
于十三乘兴而起,到众人围着的圈中舞起了剑,他剑姿优美,表情一时如美女勾魂,一时如少女扑蝶,惹得大家嘻笑连连。
任如意也跃进了圈中加入于十三,做男子的模样与他对舞起来。于十三娇羞连连,任如意却英姿勃发,一时间众人兴致大起,等到任如意用手一带,于十三站立不稳倒入她怀中,宛如被英雄救了的美女一般,众人的嘻笑尖叫声不绝于耳。
萧十一郎也在其中拍着手大声叫好,脸上浮出饮酒后的餍足。
圈中的人物又换了几波,于十三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瞅着他的神色:“你居然不吃醋?”
萧十一郎笑道:“我为何要吃?难道她同你跳了一支舞,就会转了心意,要求你为她生孩子么?”
于十三叹道:“十一兄,这点上,你我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他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酒,“这醋吃与不吃,小娘子的心意不是最重要?有些事情,何必那么执着?人生不过几十年,萍水相逢即是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们两个能再度相逢已经是金风玉露了,何必纠结于尚未发生的身外之事!”
萧十一郎侧头看他酡红的脸颊,道:“你居然当上说客了。”
于十三醉了,但是仍然往嘴里倒着酒,嘶嘶地笑道:“沧海桑田难为水的真情固然可贵,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我也没什么不好……你知道吗,我十二岁之前,过的都是今晚这种极度快乐的生活……这种快乐的日子,过多了也腻了,需要更多、更多的快乐来刺激我麻痹的心……”
萧十一郎道:“行了十三,别喝了。”
于十三的嘴巴不停:“什么醉,我没醉!你知道吗,我家排序十一的是我的姐姐……城破那天,她是最后几个死的兄弟姊妹……她死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衣服了……士兵们还、还在把她的尸体拖出去……”
孙朗走到他们旁边,迷迷糊糊地拍于十三的肩膀:“走啊,十三,去跳舞啊!”
于十三居然还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跳舞!跳舞!”
像是有什么肌肉记忆,他也加入跳舞的人群了,排在任如意和杨盈的后面。萧十一郎一直注意着,任如意在和大病初愈的元禄聊了一会之后,就携着杨盈的手翩翩入了“舞池”。群舞的众人时而牵手,时而展袖,杨盈初时生涩,后来渐渐适应,开心地跳着;任如意以一足为轴,不停旋转着,引来众人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元禄端给他一盘羊肉,也坐到他的旁边。萧十一郎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
元禄笑起来,眼睛里闪着星星。“萧大哥这么帮我,我说什么也得活下来。”
萧十一郎满意道:“这才对。”他用海碗倒了酒递给元禄,元禄虽然吃惊,但是很开心地接过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元禄喝了半碗,道:“萧大哥,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十一郎疑惑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元禄道:“我五岁就家破人亡,是顾头儿用一双手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因着我先天的不足,所有人都关心我,爱护我……但是你,把我当作一个平凡的人对待,仿佛我也只是江湖上一个年幼无知的游侠而已。从前,我以为你是虬髯客、你是李白,今天我才明白,或许有第二个虬髯客、第二个李白,但绝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微微笑起来,却听见元禄继续道:”更显出你与如意姐的般配了。“
萧十一郎被酒呛道:“咳咳。你也是说客?”
元禄的眼珠一转:“我说的话从来都发自真心。刚才我给如意姐讲了好多你曾讲给我的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如意姐的武功那么高、手段那么狠、人又那么美,你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呢?”
萧十一郎把酒喝尽了,缓缓道:“‘喜欢’和‘爱’是两码事,退一步说,即使是你爱的人,也不能一味地顺从她、由着她来。佛家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爱能带给你快乐,也一定会伤你最深。”
元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人群仍然欢聚着,篝火的光芒中,钱昭还是冷着脸把肉发给大伙,连顾远舟都拗不过众人的热情下场跳舞了,于十三趴在地上呼呼大睡,孙朗正试图把他拽回房里。元禄被杨盈招手过去了,萧十一郎心有所感地抬头,任如意果然坐在屋梁上,旁边还有一坛酒。
他们坐在高处,下方的人群缩小了,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也缩小了。任如意像一只猫一样窜进他的怀里,萧十一郎应对这种情况已经面不改色了,还伸手去为她遮挡夜晚的冷风。
任如意喝醉了,她吃吃地笑起来:“像你这样的男人,若还是有女孩子不喜欢你,那一定是个白痴。”
萧十一郎只是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柔声道:”你醉了。“
任如意用手揽住他的脖子,没头没脑地问到:“我是谁?”
萧十一郎道:“你是那天上的月亮,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但一直在,并且发着那样温柔的光芒。”
任如意道:“这天下恐怕只有你会说我温柔!死在我刀下的亡魂,能够堆满整个月亮。我是月亮,你是什么?你是水么,始终照着我?”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道:“我喜欢做风,自由如风,这世间似乎并没有我,却又处处有着我。”
任如意枕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就在萧十一郎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开口说道:“你的心跳好快。”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在这里。”
任如意似乎已经清醒了,但并不睁开她的眼睛:“我想听你的故事。”
萧十一郎道:“好,那么我就从我的出生给你讲起。”
那是个十五的夜晚,月亮太圆、太大,好像腌了满黄的咸鸭蛋。后来他们都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夜晚,用曾经的柔情来温暖自己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