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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青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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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安都当街。朱衣卫正在排查城门口来往的行人。
一名女朱衣卫想拆箱检查一名老儒的书箱,老儒欲阻挡,被她一格挡就跌倒在地,书箱也被撞翻了。
书童大喊:“杀人啦,朱衣卫杀人啦!朱衣卫杀我们山长啦! ”
正被检查的百姓们纷纷看向这边。
一人道:“长河书院的山长,虽然没有做官,但先皇都亲自召见过的! ”
另一人也忍不住低声道:“这也太过了,满城盘查,这都第几天了?他们还嫌不够,真是断子绝孙的朱衣卫!
老儒颤颤巍巍地指着女朱衣卫:“贱奴当道,羞辱斯文;奸佞□□,祸我大安!”
女朱衣卫大怒,拔剑就要动手,被一中年男朱衣卫拦住。正闹得不可开交,李同光率羽林卫赶到:“出什么事了?”
众百姓喜出望外:“小侯爷来了!”
羽林卫隔开众人,李同光亲自下马扶老儒起身,倾听着他的诉苦:“您放心,您是当世有名的大儒,没人敢对您无礼的。”
百姓们又热络起来,聚在李同光这边。
李同光的随从朱殷指着地上的书,对一众朱衣卫道:“既然没什么可疑,就暂且算了吧。这边由我们羽林卫来查。”
众朱衣卫们还是不服,中年男朱衣卫忙又阻止,他和李同光随从交接之后,带着朱衣卫走远了,身后,百姓们的叫好声不绝于耳。
晌午,中年男朱衣卫坐在食摊上。
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摸怀中,寻找半天无果,却看见一只手拿着一个药瓶递了过来。
来人正是易容成年轻朱衣卫的任如意。
任如意恭谨道:“属下是太微分堂朱衣众吉祥,昨儿刚调入京。刚才见大人在街口落下了这个,就……”
中年朱衣卫忙道:“哎,我也就是个朱衣众,当不起你一声大人。只不过痴长几年,大家多少给我些面子而已。年纪大了,离不开这药,真是多谢你。这有热茶,坐下喝点润润嗓子吧。”
他为任如意倒茶,任如意忙道:“多谢大……啊,不,前辈。”
中年朱衣卫看她拘谨的样子:“刚从白雀转过来的?做了多久了?”
任如意道:“做了两年白雀,转过来才一个月。”
中年朱衣卫叹息了一声:“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任如意愕然:“为什么?我好不容易考上朱衣众,还能进京,姐妹们都羡慕我呢。”
中年朱衣卫似有感触:“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也看到了,百姓眼里,我们朱衣卫都是些作威作福的鹰犬,面子上怕我们,私底下咒我们;朝廷里稍有一点能耐的官员,更不拿我们当正经人看,明明都是一样按上头的要求巡查,羽林卫就偏能踩着我们作脸……”
任如意为他倒酒:“您辛苦了。”
中年朱衣卫见她恭谨,道:“听老哥哥一句劝,你既然生得好看,就索性就抓住机会,赶紧在京里跟一个王孙公子,做妾也好外室也好,只要他能赶紧把你弄出朱衣卫,销掉你的名册,你就算逃出生天,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任如意愕然,半晌道:“可,要我没什么想做的啊。”
中年朱衣卫无奈摇头:“你还小,真是不懂;唉,以后,你就慢慢懂了。”
任如意问道:“那前辈,您在卫里这么多年,就没有什么想做的呢?”
中年朱衣卫想了想,卷起自己袖子,上面横七八竖,都是老伤:“瞧见没有,这一刀,是为了追捕平安州的流寇挨的。这一剑,是在宿国当暗哨的时候挨的。“
他放下袖子,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缓缓道:“都是为大安尽忠,我不指望能像长庆侯那样风光凯旋,记功刻碑,但至少也别被人指着鼻子骂是贱奴奸佞吧。我们朱衣卫,哪怕是白雀出卖色相,也是为了大安啊。“
他见任如意怔忡,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懂的。”
金沙楼中,一位脸上有疤的女子疑惑地看着任如意:“您问我最想要什么?”
一旁坐着的金媚娘道:“对,这位大人是宫中女官,怜惜我们这些从朱衣卫退下的女子生活多有不易,所以才想尽力帮些忙。你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女子柔顺应道:“我在这里很好,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任如意道:“作为一个以前的白雀,有吃有喝还活着,的确是很好了。可如果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呢?你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女子怔怔地听着,突然,她眼中一闪:“人,人?!……我说了您就能办到?”她突然激动起来:“求大人把我的妹妹救出来!她才十六岁,就也被拉去做了白雀!我想救她,可她还在名册上,逃不掉也离不开!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我不想她被糟蹋,不想她变成我这样子!”
她死死地抓着任如意,金媚娘忙拉开她。
女子不断在地上磕头:“求求你,求求你!”
金媚娘叫人把她带下去,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尊上,可京城金沙楼里,从朱衣卫里退下来的就她一个。”
任如意问:“她神智不太清楚?”
金媚娘擦了擦眼睛:“她跟紫衣使毕容是相好,毕容两年前跟不良人火并的时候没了,唯一的遗愿,就是让她以后再不用做白雀。她听到毕容的事,当场就疯了,从楼上跌下伤了脸,上头瞧她实在可怜,也用不上了,就许她退出了朱衣卫,后来才来了我这儿。”
任如意看着对面正弹琵琶的歌伎,缓缓道:“我还在做白雀的时候就常听说,我们其实连歌伎都不如,她们挣够钱还可以自赎,再不济,等到年老色衰,也有个自由的盼头。我不想这样,所以我才拼命地练武,直到终于可以脱离这个恶心的身份。可我真是不知道,原来就算成了朱衣众,就算做到更高的地位,竟然也是一样的不得自由,一样地被百官们瞧不起。”
金媚娘叹息道:“您一路有娘娘照顾呵护,而且总是独自外出执行暗杀,对于卫中情况,自然就不那么了解……娘娘对尊上真的很好,后来媚娘才知道,当年她向老指挥使下过凤谕,说不许让卫中的那些腌臜事,污了您的耳朵。 ”
任如意道:“我那会儿可真是蠢……明明她劝过我好几回,要我早些离开朱衣卫做她的女官。可我居然还一心想要做朱衣卫,做什么最好的杀手要报答她的恩德,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她。直到我和她见最后一面,还是把她当作安帝一样的主子,不懂她对我的好。”
金媚娘道:“您不知道好多事,比如好多朱衣众,为了能离开卫里,就想方设法去做上司的情人,不分男女。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上司,不到死,不到变成对卫里实在没用的废物,也同样没法离开朱衣卫。因为册令房的卷宗里,记载着所有卫众的资料。我们连自杀都不敢,否则就会株连父母家人……”
任如意看着楼下玩鹰的客人,苦笑道:“我们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但其实早成了被驯化的鹰犬。”
金媚娘道:“属下也是遇到老头子之后,才慢慢懂得这一点。是老头子重新教我做一个人。就为了这个,我也必需要帮他把金沙帮看好。”
任如意道:“他一定是个很好的男人,比于十三强。”
金媚娘笑了:“自然。对了,之前尊上托我找的东西,过几天就会送到这里了。我在朱衣卫的探子说萧大人报了病,可有什么大碍?”
任如意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岔开话题:“金帮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五百大黄,一百斤白术,一百斤醉生草。”
金媚娘一愕,随即激动地:“您是要……“
任如意把目光投向窗外碧蓝的天空,缓缓道:“有了解药,她们至少会自由一些。”
一碧如洗的蓝天下,李同光挥鞭纵马,他的脸上洋溢着急切与期待。
他一路飞奔到终点,还没看清等待的人影,一声“师父”就喊出了口。待他停好马定睛一看,才发现等着他的是两个人,一位是任如意,另一位竟是顾远舟。
他的脸当即就臭了下来,但还是过来了。他们三人走到校场的座位上并排坐着,李同光紧紧挨着任如意,和顾远舟有一嘴没一嘴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和梧国使团的撤离路线。
刚说完正事,李同光还琢磨着怎么把顾远舟支开,顾远舟忽然道:“有人。”
他与任如意躲到隐蔽处,看见一位作沙西部贵女打扮的小姑娘与李同光大声争吵着。
顾远舟远远地看着,同时问任如意道:“他这两天怎么样。”
任如意叹了口气,答道:“已经能走动了。他打算在五月的头一天出发。”
顾远舟算了一下,怅然道:“至少他与我们是生离。”
李同光又说了什么,那女孩儿哑然,又悲愤地骂了他几句土话,不一会儿就纵身上马,飞也似地逃走了。
李同光灰溜溜地走到他们面前。顾远舟抬抬下巴,道:“应该是你的未婚妻,沙西部的金明县主吧。”
李同光道:“幸好她只看见了师父的身影,我骗她说那是沙东部的姑娘,把她气走了。”
任如意道:“你看不出她的心意么?还有从前的琉璃也是,宫里的初贵妃也是。”
李同光涨红了脸,也不顾别人在场了:“日月可鉴,我心中只有师父一人,与其他的女人并无瓜葛。”
任如意微微地笑了:“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再对你抱着无畏的期待。像你们这样的人,爱情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利益与地位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李同光悲声道:“师父才是那个和我站在一起的人。”
任如意冷冷道:“任如意不是,曾经的任辛更不是。李同光,你不过爱着一个你以为无所不能的左使任辛,可任如意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同光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顾远舟忽然道:“人这一辈子,能得到的东西就那么多。长庆侯,江山和美人不可兼得,你想要的——洗刷掉你的出身,让天下人知道你的威名,踏上那个龙椅上的位置……等等,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无人理解的路。”
李同光一咬牙,擦了擦眼睛,道:“我知道。”
任如意心中不忍,也只是安慰他道:“鹫儿将来若是有幸成了爱民如子的皇帝,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李同光却冷笑道:“您现在不爱我,没关系,我可以等,一直这么难过地等。毕竟我比萧十一郎年轻,也比他痴情。我会一直爱您,不管您嫁不嫁别人,也不管要等多久;直到有一天,您厌烦了他,又或是他死了,又或是想起了我的好,只要您一招手,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赶过来。”
明明是这样绵绵的情话,却被李同光说得咬牙切齿,像是发着对仇敌的誓言。
任如意道:“是吗?那我现在有个事情,需要向你招手。”
李同光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脸:“您说。”
任如意并不看他,而是眯眼眺向远方:“若是事成之后,我没再出现——我是说,如果。那时候,你要好好待萧十一郎,让宫中御医治好他的伤,卸去他的职务,叫他远离庙堂。”
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李同光睁圆了的眼睛,正色道:“鹫儿,他不光是我的爱人,更是曾救了我性命,为我指点迷津的恩人。哪怕你不顾及这些,我的友人,还不能请你照拂一二么?”
李同光面色变了几变。
他最终道:“君之所愿,吾之所行。”
走之前,任如意问:“在你眼里,朱衣卫是什么?”
李同光一怔:“天子私兵、朝廷鹰犬。”
任如意问:“还有呢?”
李同光道:“沾上了就挺麻烦,平时少跟他们打交道。——啊,我不是在说您,是您离开朱衣卫后……”
任如意道:“那,我在朱衣卫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李同光有点犹豫:“我只知道您经常离京去执行任务,刺杀过禇国凤翔军的节度使。”
顾远舟嘲笑道:“你居然不知道。凤翔、定难、保胜,三军的节度使都是她杀的,南平信王、禇国袁太后,也是任辛的刀下亡魂。”
李同光震惊。
任如意笑了一笑:“原来,就连你都不知道。”
李同光低声道:“按朝中规矩,朱衣卫行事,是不许史官记录的。”
任如意的语气平静:“史官不知道,皇帝也忘了。所以,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这些所谓的
功绩和痛苦。”
李同光忧心道:“师父?”
任如意道:“你自己好好的,我们走了。”
任如意递给杨盈一把峨嵋刺,杨盈戴在手上比划了两下。任如意变换好几种姿势,作劫持杨盈状,杨盈都做出相应的反应。
任如意道:“这下差不多了。别拿走,我让元禄涂好见血封喉的毒药再给你。别怕,行动之前,我会给你喝一杯我的血,里头有万毒解,虽说时间久,药力淡了不少,但保你的命应该没问题。”
杨盈仍是惴惴:“真的有用得到的时候吗?这个,还有远舟哥哥给我的扳指。”
任如意道:“但愿用不到,但我向来行事,都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杨盈不禁问:“最坏有多坏?”
任如意道:“就算攻塔失败,就算你的身份被揭破,你至少还是安国的公主,他们不会杀了你的。但是会不会侮辱你,就只能看运气了。”
杨盈一抖,但马上道:“我不怕。远舟哥哥跟我说过,万一出了事,我杀不了他们,就让自己晕过去。总之,受辱也不是我的错,我不会想不开,也不会寻短见。只要熬过去,活下来,就有希望。”
任如意抚着她的发顶:“你就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梧国就
不该把你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懵懵懂懂地送来安国,办这么大的事。”
杨盈安下心来:“可是不来走一遭,我永远也没机会懂些啊。这几天你们都忙,我一个人经常在屋里自己想,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选,我还是会来的。”
任如意替她拢拢头发:“不后悔就好。”
杨盈又露出笑容:“我才不后悔呢!如意姐你,这几天怎么一直不开心?我听元禄说,明明萧大哥的病就快好了。难道是前几天远舟哥哥和你去见长庆侯那个坏蛋,是不是他惹你生气啦?”
任如意失笑,点杨盈的额头:“不关他的事。他呢,只是性子孤僻了点,现在也在和你远舟哥哥合作,以后别动不动就叫他坏蛋。算起来,他还算你师兄呢。”
杨盈道:“哦。可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不开心啊。”
任如意想了想:“我是因为……有一个地方,一直囚禁着一群人,特别是女人,她们看起来过得还不错,但其实跟奴隶差不多。我想尽量帮帮她们,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
杨盈问:“啊,是安国的宫人吗?”
任如意一怔。
杨盈道:“我娘也是这样被选到宫里去的,其实她本来早就有了意中人,可采选的圣旨的一下,每个良家子都被列进了名册里,她连想逃都不可以。后来在宫里,父皇其实也只临幸过她一回,但她得罪了皇后,就被送进了冷宫……如意姐,如果你想救她们出宫,那可千万要记得毁掉她们的名册,不然,会连累她们的家人的!”
任如意从摸出怀中那张自己的记载和名字被涂黑的名册页,对着光,她读道:“任辛,天泰八年五月生,清河县云家集人,母早亡……”
杨盈问:“这是什么?”
任如意忽地一笑:“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绑住我,不,绑住他们的名册。”
她信手一扔,那张纸便平平飞到了蜡火边,自行燃起、坠下。
她又起身,向杨盈抱拳一拜。
杨盈大惊,回避:“如意姐你干什么?”
任如意正色:“谢谢你提醒我。以前我是你师父,可今天,你是我的一语之师。”
杨盈害羞起来:“我、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任如意又露出浅浅的笑容:“阿盈,你真的长大了,也变漂亮了。”
杨盈一下子开心了,摸着脸对着铜镜:“真的?哪变漂亮了?哪儿啊?”
任如意指她头顶:“这儿。你越来越自信,越来越聪明,整个人就像一块璞玉一样,被慢慢打磨成和氏璧啦。”
杨盈眼珠一转,又问起了那个她问过无数次的问题:“那你两个徒弟里面,到底我强一些,还是李同光强一些?”
任如意敲她的头:“一样的聪明,也一样的爱吃醋。”
杨盈嘻嘻哈哈地扑进任如意怀里,她银铃般的笑声传出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