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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萧十一 ...

  •   萧十一郎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感受到有人抵着他的后背传过来一股内力,可惜这股力量和他身体里混乱的内息泾渭分明,像油和水一样无法融合。这股本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此刻却像尖刀一样滚过他的经脉。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来。
      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恍惚中似乎有千万根针扎着他的头皮。谢天谢地,那人终于停止了这种“酷刑”——
      有人扶着他躺了下来,似乎还说了句什么话。
      似乎是“我去找钱昭”。萧十一郎迷迷糊糊地想着,她是谁呢,钱昭又是谁呢?——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让他花时间细想这几个问题,又一阵心脏的抽痛传来,好似一块千钧的巨石压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还在让我活着呢?
      萧十一郎在痛苦中这样想着。他终于捱到了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这次他做了许许多多的梦,总算在梦里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萧十一郎实在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大盗,他割去沈家沈老太君的头颅,切断连家堡风光霁月的公子连城璧的喉管,斩除不少无辜武者的四肢,用一把割鹿刀,诱使江湖中的四方豪杰被官府的军队屠戮至死,也叫数十名北磐的贼人窒息而亡。
      可这样的他,偏偏爱着世上最明媚的一名女子。她是整个朱衣卫甚至整个中原最好的杀手,拥有孤身一人在三十名士兵中如出入无人之境的身法,用她最滚烫的血与最清澈的爱,包裹着萧十一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
      在梦境里,他忽然变成了端庄地坐着、等着萧十一郎来砍掉他的头的沈太君。站在他面前的,面无表情的,高高举着手里的兵刃的人,忽然从他自己,变成了任如意。
      任如意说,闭眼。
      他的头就像从前死在任如意的剑下不计其数的人一样,旋转着飞了起来。

      萧十一郎喘着粗气睁开了眼睛。
      他的耳边响起了顾远舟的声音:“他醒了。”
      萧十一郎慢慢眨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三个人。
      无论是顾远舟还是钱昭,还是任如意,无论平日里他们再怎么云淡风轻、苦大仇深,现在他们的脸上,也只有一种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着萧十一郎同一个信息。
      对一个将死之人,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起来,他一字一顿地用力说:“早知道,我真该一刀捅死自己。”
      他的脸忽然转向了一边——任如意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萧十一郎嗡嗡作响的耳鸣中分外清晰,还有顾远舟的叹气声和任如意的哭声……
      萧十一郎笑了一笑,接着道:“已经迟了。我不会死,因为有人想让我活着。”
      一时间满室寂静。
      钱昭问:“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已经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你别哭。”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起来了,萧十一郎心想,怕不是安帝大晚上还在临幸宫妃。他用尽全部的力气点上自己的睡穴,没成想这一小小的举动居然牵动了他全身薄若蝉翼的经脉,叫他硬生生喷出几口血来。
      不过好说歹说,他还是成功让自己失去意识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还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萧十一郎吗?
      ……
      钱昭赶紧向他嘴里塞参片,又在他腕上刺了几根针。他摸索着萧十一郎的脉搏,脸上一片惶然,良久才道:“我没有办法了。”
      顾远舟红了眼眶,颤声道:“是谁……”
      任如意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周身散发着一股恐怖的气场,仿佛下一秒就要拧断谁的脖子。她冷道:“还能是谁?”
      还没等任如意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他们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会来呢?……谁还会敲门呢?
      他们三个用眼神交流了一阵,顾远舟和钱昭起身出门了。任如意抓住萧十一郎瘦削的手臂,注视着他那比死人还恐怖的脸色,心如刀割。

      门口站着两个矮矮胖胖的老人。
      其中一位规规矩矩地敲着门,另一位却不耐烦了,小声叫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
      敲门那位赶紧捂住同伴的嘴:“白老头,你不想活了!人家萧十一郎现在已经成大官了!你要是直呼他的名讳,人家分分钟招呼一群人来把咱俩弄死!”
      白衣的老人不耐烦道:“萧十一郎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还不知道吗?要不是有事求他,我们才不会找到这里。这样的地方,朝堂气太重,准不会招惹上什么好事……”
      忽然有两道影子跳到了他们后面,白衣老人眸光一闪,挥手扬起一道掺杂了药粉的微风!另一位青衣老人刷地抽出了剑,顺带向四面八方都抛出了暗器。
      黑夜中响起一位男子冷冷的声音:“醉梦仙、流星镖……二位前辈,想不到竟乐于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青衣老人听了这话却并不气愤,只是呵呵笑道:“我兄弟二人使毒弄器的日子,怕是要比你的年龄还要大。这位小兄弟,麻烦你回去禀报朱衣卫左使,就说连家堡旧人有事相求。”
      另一道激动的声音响起:“您二位,莫不是白杨、绿柳老先生?”
      白衣老人连忙缩到青衣老人身后,连声道:“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我叫白柳,他是绿杨,并不认识你所说的白杨、绿柳!”
      那位冷峻的男人也忽然拜倒在地,道:“现在只有二位,能救萧十一郎了!”

      萧十一郎只觉得身处一个大熔炉里。
      许多双死人的手在抓着他,要把他拖进无边的地狱中。
      萧十一郎的脑子里,却始终想着任如意落下的泪水。
      之前他发过誓,所有伤害过任如意的人,都会被他用割鹿刀砍下头来——如此看来,他首先应该杀死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黑暗的虚空里,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真是个混蛋。”
      他不再挣扎,任凭许多双手把他拖入幽深不见底的火焰中。萧十一郎感觉自己也变成了火焰,用自己的身体燃烧着毕生最深的痛苦。可能是因为燃料实在太多,萧十一郎,就像元禄的雷火弹一样,爆炸了——
      萧十一郎明明是很怕雷火弹的。
      他大叫了一声,汗如雨下,终于挣开了自己的眼皮。
      待他的心跳声渐渐平静下去,终于,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绿柳,不对,现在是绿杨——在他的床边站定,却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道:“萧十一郎,你醒了。”
      萧十一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只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柳也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他更心直口快一些,大声道:“我们有求于你,在沙中部听说安都新任了一位姓萧的朱衣卫左使,还向安帝献了一把割鹿刀。”
      萧十一郎的心情又复平静下来,他慢慢道:“原来如此,十一郎还要谢过两位前辈救命之恩。”
      绿杨道:“客气的话就免了,我们也算替少堡主偿还着对你的债。你中的毒叫蚀心丹——我们没法根治,只能先保住你的命,发作的时候,减少你几分痛楚。”
      萧十一郎坐起身来,苦笑着,道:“足够了。既然你们有事相求,不如直接说出来吧。”
      白柳和绿杨交换了一下眼色,方道:“小瑾还活着。”
      萧十一郎惊道:“不可能。她身中数种奇毒,根本活不到两年前……灵鹫呢?”
      绿杨笃定道:“千真万确,因为我们看到了她的身影,但并未看到灵鹫。”
      萧十一郎问:“你们在哪里看到她的。”
      白柳道:“天宗。”
      原来如此。
      哥舒冰说:你不会死,你也一定会去沙中部。
      萧十一郎居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牵动着他仍然一塌糊涂的经脉,让他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呛出眼泪,也有血星星点点地从他的口中飞溅出来。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令人安心的香气,任如意正把他紧紧拥在怀里。大抵是安帝已经收到了大皇子死亡的消息,萧十一郎的心脏仍然抽痛不停,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他还有力气保持神志。
      任如意用帕子拭去他唇角的血迹,萧十一郎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闭上眼睛,贪恋着任如意的体温与香气,眼泪一粒粒地流过他的下巴。
      萧十一郎道:“对不起。”
      他也只能说出这三个字了!
      任如意像母亲般紧紧抱着他,良久才道:“你这个混蛋……你竟然还不明白,我对你最大的期望,就是要你好好活着。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萧十一郎,你不准死,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把你杀死。“
      萧十一郎没有答她的话。
      而这样的沉默,足以胜过千言万语了。

      四夷馆的院中,任如意把玩着酒杯,看着酒液中月亮的碎影。
      她一口饮尽,忽然回首,看见元禄走了过来,变魔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只碟子,笑嘻嘻道:“刚买的炒五香豆,尝尝?”
      任如意扯出萧十一郎出事后的第一个笑容:“好小子,亏你现在还能买到零嘴,坐下吧,陪我喝几杯。”
      元禄忙坐下了,殷勤地替任如意和自己倒酒。
      任如意道:“阿盈这几日长进不少,多亏你每日扮作近侍陪着她。”
      元禄面上一红,不自在道:“那是阿盈自己厉害,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只是站在旁边罢了。”
      任如意叹道:“有的时候,和风细雨般的陪伴往往比任何的教导都有用。只是因为有你站在那里,她就有行事的底气,也有了避去危机的安心,你的作用,比我,或者顾远舟要大得多。”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元禄的脸更红了。他忽然伤感起来,叹道:“明天又到了阿盈上塔探望圣上的日子,安帝折磨圣上,圣上就会折磨阿盈。”
      任如意安慰他道:“无论如何,顾远舟,还有你们,都会在她身边的,不是吗。”
      元禄又打起精神,笑道:“如意姐,明明是顾头儿他们叫我来安慰你的,结果反而是我在受你安慰了。”
      任如意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家顾头儿,是不是一直对你们很好?”
      元禄道:“当然啊,我小时候常生病,顾头儿就到处给我找药,还逼着钱大哥把御药房里的贡参偷出来;柴明柴大哥喜欢刘主事家的女儿,聘礼拿不出手,顾头儿就把家传的玉钗送了他;还有十三哥,哪回他闯出风流债,不是顾头儿去替他收尾——如意姐,怎么了?”
      任如意怔然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就算媚娘对我忠心耿耿,可她也从没在我面前,像你在你们顾头儿面前那样,那么自在地笑过。之前,萧十一郎也讽过我,顾远舟和我经历这么像,他现在还能做堂主,还有你们这一帮兄弟;而我,除了一个媚娘之外,就只能独自漂泊,像老鼠一样藏身在我最憎恨的白雀群中,等待武功恢复,等待复仇良机。”
      元禄忙道:“那不一样,你是杀手,杀手都是十年不鸣,一鸣惊人! ”
      任如意道:“我甚至远远不如媚娘,她一旦身得自由,都能尽自己所能,用她的金沙楼去帮助旧日的同僚;而我呢,虽然一直深恨白雀这种不把女子当人的制度,但直至我做上左使之位,我也什么都为她们没做过。所以,就算我的亲信能把我救出诏狱,朱衣卫还是这幅乌烟瘴气的样子。越三娘、珠玑、陈癸、伽陵,他们虽然都死在我手中,但也是因我而死。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左使啊。”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元禄挠头道:“有时候身在局中是容易看不清全局,这也不怨你啊。”
      任如意凄然道:“是啊,很多事情我也是最近才想清楚。比如,我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即使我是全天下最好的杀手,也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元禄恨恨地嚼着五香豆,含混不清道:“等萧大哥愿意告诉我们是谁害了他,我元禄就算掘地三尺,也要赏那个人几颗雷火弹。”
      任如意听见他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就算萧十一郎不愿开这个口,她也能大致猜出来幕后的凶手,至多好好盘问一下邓恢。
      不过,很难用简单的死亡去惩罚他们,因为他们身居高位,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任如意不能用更多百姓的命去报自己的私仇。
      ——任如意的理性叫她这么想,可任如意的感性,却叫她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了那几个人。
      任如意敛下自己眼中的神色,淡淡道:“希望他的脑子里能把自己的命拎清楚吧。”
      元禄干笑了几声,道:“如意姐,现在明白这样的道理也不迟啊。一个人的力量很小,那就聚集起一群人的力量——我觉得,不如你去直接问问朱衣卫,若是他们将来有一天不做朱衣卫了,想去做什么呢?”
      任如意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元禄也高兴起来:“有时候,你们都太委婉曲折了,不如有话直说。大家都喜欢喝酒,不也是酒醉之后能说些心底的话吗?”
      任如意弹了他一个暴栗:“总想着喝酒,当心像现在的萧十一郎一样,只能躺在床上了。”
      元禄哎了一声,他们两个终于快活地笑起来,远方注视着这一幕的顾远舟与六道堂众人,脸上也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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