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围城》温犀

14、第 14 章 林亦在微博

　　林亦在微博上正面回应后，网络上的舆论风波渐渐平息，但这件事在现实生活中的影响远没有结束。

　　任有为刚洗完澡出来，便收到任凤霞的短信。

　　【任小勇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林亦的事情，知道她挺有钱的，刚刚问我要她的联系方式。听说他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都上了门，他们可能是急着用钱。你是知道的，你三叔那人又蛮又凶，我暂时没给，但他要是来纠缠，我可能顶不住。你提醒林小姐最近小心点。】

　　他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动作，攥紧手机，手指用力到有些变形。

　　为什么幸福安稳的人生，对他来说，就这么难？

　　短短几行字，让才被林亦安抚下去的情绪再次上涌，不受控地从胸腔冲向四肢百骸。任有为神色晦暗不明，浑身血液都沸腾着，叫嚣着，想要吞噬所有伤害她的人。他甚至嗅到了口腔和鼻腔里的一点点铁锈味。

　　在她身边待得太久了，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是一个什么样的烂人。

　　【把我的手机号给他，让他找我。】

　　周一到周五，罗荣会把学生们的手机统一收上来，锁在抽屉里。

　　但这点手段对于任有为来说不算什么。

　　父母去世时，他只有5岁。在族长的安排下，叔叔婶婶心不甘情不愿地养了他，除了时不时的毒打，断水断粮也是常态。为了活命，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撬锁和偷窃。

　　很长一段时间里，父母日益模糊的身影已经无法支撑他坚持下去。他靠着一遍遍脑补杀掉他们的作案手法，才挨过了望不到尽头的噩梦。

　　或许，现在终于有了付诸实践的理由。

　　走廊里，钟表的指针走到了0点10分。

　　保安完成了这个小时的巡逻工作，手电筒的光亮顺着楼梯蜿蜒而下，教学楼重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任有为穿着一身黑衣，跟夜色完美得融为一体。他好像本就是从黑暗中诞生的鬼魅一样，此时此刻，反而比正大光明地待在日光下更加自如。

　　他靠在窗边，平静地看着对面宿舍楼里的灯光，一间一间地熄灭。

　　“您好，哪位？”

　　“老子是你大爷！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终于打通了。小兔崽子，你以为换了手机号我就找不到你了？你现在傍到大款了，肯定有很多钱吧。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好歹老子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三天内给我打10万块钱，要不然我就闹到那个女人面前去，看你到时候还有没有脸继续赖在她家。”

　　糟糕，好像真的被抓到了软肋呢。

　　任有为笑了，他抬头看了看被云翳遮住的月亮，像是要拨开云雾般，伸手在空中拂过。

　　妈妈，原谅我。

　　他阖上双目，心中默念着抱歉，唇瓣却几不可察地翕动着，低声念诵出了一串晦涩的音节。

　　四面封闭的办公室内，不知从哪儿飘出一阵风，缠绕在他的身边，扬起了他的刘海。

　　“你小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这钱你到底给不给，给个准话！”

　　任小勇是怕的，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咒声。

　　任有为的母亲是最后一任与山鬼通灵的巫女。现代科技进入大山后，山民们渐渐都抛弃了信仰，但是他们都知道，那个女人身上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好听点说是神通，难听点不如说是邪性。

　　想到这里，他又加深了几分对少年的厌恶。

　　他跟他那该死的母亲一样，沾谁谁死。

　　“我给。三天后，安城一中后面的公园见。我只有现金。”

　　龙湖金郡。

　　林亦的画笔毫无缘由地掉在地上，甩了一地赤红的斑点。最近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总是有些心不在焉。天气闷闷的，心里也闷闷的。

　　突然，手机震动，刘思予的消息进来了。

　　一条死鱼：【姐，思来想去，有件事儿必须得告诉你。有为昨天问我借了一笔钱，数额不小。】

　　林亦一顿，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不好意思问自己要钱。可听到数额不小，蓦地慌乱起来，有为不是乱花钱的性子，买什么需要这么多？

　　LinYi：【多少？】

　　一条死鱼：【2万......我把压岁钱全取出来给他了，结果现在越想越不对劲。尤其是......他还不让我跟别人说。】

　　LinYi：【谢谢你告诉我。】

　　退出微信界面后，林亦半天没缓过神来。

　　既然有为没告诉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他一直都是很乖的小孩，她是不是该给予他更多的信任？

　　她攥着手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用朋友的心态而不是父母的心态去思考。但无论如何，她都说服不了自己。不怕他乱花钱，他也不会乱花钱，她只怕这孩子遇到了麻烦，却不给大人说。

　　林亦还是拨了过去。

　　等待的间隙，她突然觉得心口像针扎似的疼，不自觉地抓紧胸前的衣服。

　　“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瞬间安稳了几分：“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刚刚洗漱完。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马上回去！”

　　少年的声音染上了急切。

　　两人都在怕对方出事啊。

　　“我很好，你别担心。”林亦咬了咬唇，到底是没问出口，“我就是有点想你了。在学校吃好喝好，别操心别的。钱不够花了，随时问我要。”

　　想我。

　　姐姐第一次说想我。

　　任有为靠着一株柏树，缓缓坐到地上，笑道：“好，知道了。不是说明天表姐要来吗，早点睡。”

　　“有为。”

　　“嗯？”

　　“照顾好自己。我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女人语焉不详，但他听懂了。

　　他在她心中的地位，竟然已经可以跟周穆和相提并论了吗？

　　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硬朗的面部轮廓滑进衣领。如果他没有出生在那座大山里，该有多好。

　　“好。”

　　挂掉电话后，林亦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她试图在画中寻找平静，却在第二次掉笔之后，突然想明白了一些刚刚没有反应过来，却始终隐隐觉得奇怪的点。

　　工作日的晚上，他怎么会有手机？而且，太安静了，电话那头太安静了，根本不像在8人间的宿舍里。

　　男人的脚步很沉重，碾碎了一路上的落叶。

　　呵，不过是任家的一条狗罢了，跑得再远，还不是要乖乖回到这里。

　　他朝少年冷笑一声：“钱呢？”

　　任有为懒懒地抬起眼皮，再也懒得伪装：“10万块都在这里了。但，你能不能把它拿走，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啥意思？你又在搞啥名堂？”

　　他没有回答，缓缓起身，掏出一把水果刀，猛地朝男人刺去。

　　任小勇吓得一激灵，凭借着灵活的身手躲了过去。反过来一把夺过他的刀，下意识地就往前一捅。

　　刀进入的皮肉的那一刻，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不躲！”

　　任有为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利落地将刀从身体上拔了出来，复又递了过去：“你怕什么，杀人跟杀年猪没什么区别。不过，这一刀还杀不死我，你最好再插几刀。”

　　任小勇头皮发麻，看着少年唇角流出的鲜血，再也没有了恶气。

　　“疯……疯了。”

　　他把装钱的塑料袋捡起来，转身便走。

　　任有为追上去，把刀塞进他的手里，在他耳边轻笑道：“你们都幸福，就我不能幸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拽着男人的手，一刀一刀地往自己身上刺，每刺一刀，笑容就加深一分。

　　直到最后，他竟大笑起来，双目猩红，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般。

　　任小勇完全呆住了，就这么任由他拉着自己捅了十几刀。等他回过神来，少年人全身都已经泡在了血水里。血飞溅到两人的脸上，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直接呕了出来。

　　“你不要……不要过来啊！”

　　任有为咳出一口血，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略带可惜地看了男人一眼：“这些刀本来……本来是该插在你身上的。你该感谢姐姐，我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她，所以不能亲手杀……杀了你。”

　　“你……你……”男人抖得厉害，尿了一裤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呵。”

　　肾上腺素大概是用完了，任有为浑身剧痛，但精神上是全所未有的轻松。

　　或许再过几年，他便能用更加完美的方式解决对方。可眼下，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想要守护的人，一段想要掩藏的过去。那么，他就只能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彻底切割掉曾经的不堪。

　　好累，真的好累。

　　任有为向后一倒，落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他不会游泳，等下会有安排好的目击证人来救他，这本也是计划的一环。

　　可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秒前，他好像听见姐姐叫他的声音。

　　不，怎么会是她呢？

　　他的公主不应该到这么肮脏的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