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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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再出道题考考你。”
江棹月端起面前的柳橙汁抿了一小口，杯口完美挡住白眼。
这是在酒吧等人的第六十七分钟。
已经回答了八十多道小学口算题。
包厢里的人依旧乐此不疲，挠头硬想出些没什么趣味、也不太益智算术题考她。
那位繁森二少爷，到底像不像传说中不学无术、性情暴戾，暂时不能确定。
但人品恶劣肯定没跑了。
七十分钟。
他再不来，江棹月身上一些美好的品质，就快要和柳橙汁一起消失了。
比如耐心。
比如遵纪守法。
钟翎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让她别发呆。
“什么？”她刚没听。
他抬起空的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耐心复述了遍。
“如果一个圆锥的高是16厘米，底面半径8厘米。在该圆锥内接一个圆柱体，当圆柱体积最大时高度是多少厘米？小兔子知道吗？”
这破问题连动脑子的必要都没有。
“5.333。”
有人翻出手机，低头在搜题软件里按数字。
半分钟后。
“我靠”和“牛逼”，以及夹杂些许不文明语气词的惊叹声充满包厢。
“我天呢，这也算本事。”
赞叹稍顿。
对面沙发。
肥头大耳的男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向后靠在软垫上。体重让他几乎被海绵吞进去，只露出肚皮和翘高高的限量AJ。
“应试教育最容易培养他们这种做题家了，不就是个背题博士。”
钟翎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紧。
明白。
怎么说都不许不高兴。
在座都是非富即贵，钟翎以后生意上还要来往的人。
比如这个挑刺男。
本家姓朱，棠元市乳制品柜台摆的产品，一半来自他家。
说实话江棹月真的很担心，记丑人的名字污染大脑内存。
但既然他开始吹牛了，暂且设他叫朱甲吧。
朱甲：“我留学的时候，和一个马……Malta的公主约过会。”
“那妞儿人漂亮，学得也好，人家发达国家从来都是study hard play hard。我们每周不是滑雪就是潜水，谁跟他们一样死读书。”
“哎，你。”他歪头让旁边人点上烟，抬抬下巴，“再出个题看看你会不会。”
“鸡兔共有头48个，脚128只，鸡和兔子分别多少只？”
她乖顺地垂下脑袋。
指尖沾水，在茶几桌面一笔一划认真设下两个未知数。
SB.
黑暗中，彩光随舞曲节拍震动变幻。
光线透过水渍留下的笔迹，直射虹膜。她揉了下眼睛，眨眼挤出几滴泪。
酒吧包厢常年不通风，看不到的角落里霉菌放肆滋生，被酒液、汗味和十几种古龙水浸泡许久，加上朱甲指间烟卷飘出的尼古丁颗粒。
异味仿佛有型，顺着气管以清晰的路径爬进肺叶，堵塞，膨胀。
她想吐。
江棹月猛站起来。
撞倒脚边几个半空威士忌玻璃瓶。
哐啷。
令人作呕的酒精味愈发浓郁。
“月儿，”钟翎拉拉她毛衣下摆，示意她坐下，“怎么了乖乖？”
朱甲：“题目一变就算不出来了吧。”
江棹月：“对。不好意思，我得找地方哭一会。”
门还没关紧，里面已爆发出笑声。
“说什么来着，国内大学就是个笑话。”
哄堂大笑。
有人点了首“Push It To The Limit”，江棹月打拍子等前奏过去，鼓点到最高潮，抬脚踹关门。
她忍耐的极限也到了。
厕所倒是宽敞明亮，宛若净土。
香喷喷，有股五星级酒店大堂味，和促进肠道蠕动的舒缓钢琴曲。
含颗薄荷糖，靠着角落贵妃椅坐了会，恶心感慢慢消退。江棹月扯开包裹脖颈的毛茸茸围巾和白色开衫毛衣，开窗让冷风扑到脸上。
难怪其他人不是T恤就是薄卫衣，有钱人聚集的会所里，暖风不要钱似的猛开。
吹风用处也不大，捧了凉水泼在脸上。
再透过镜子看，皮肤底层还是熟透的两团红晕。
“你可真是个猪。”她对镜子说。
镜中浮现出朱甲得意洋洋的脸。
“你蠢得像枕骨大孔没进化好，一不小心就站起来的红毛蕨麻猪。”
“你蠢得不知道马耳他共和国没有公主。”
“你们全都是猪。”
口袋里刚好有只口红。
旋出膏体，画两个能占满镜面的圈，中间点鼻子。
“我——不是——你们的——玩具。”
尾巴弯弯，耳朵肥肥。
想象中朱甲脸的位置，出现了红彤彤的猪头。
“对，现在这个社会，连马戏团小狗都会做算数，我再用功也是个只会做题的博士。”
“可惜你们连算算数都不会。”
“笨成这样就少花时间约超级马里奥公主滑雪，多读读幼儿绘本。以后上个夜校，总不至于落后隔壁班阿兹海默的同学太多。”
“虽然以你们现在的水平，看懂绘本的希望比人类战胜三体人还渺茫。”
“不过凡事重在参与嘛，努力了总比摆烂强。”
深呼吸。
活过来了。
江棹月压压胸口，顿觉神清气爽。
装一个多小时乖，差点没憋死。
手机在水池边震动。
划开。
是钟翎。
【乖乖去哪了？】
【纪家二少爷马上到了，别让人家等。】
他还知道来。
1912年大清亡国以后，一听“少爷”这种名号，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迟这么久，大脑通直肠全堵下水道了。
不行。
攻击力太强，不适合求人办事。
江棹月又剥颗薄荷糖压在舌下。
要冷静。
一会就算谈不成，也得像刚才那样忍住。
绝。不。能。骂。人。
是继续混日子，还是能进实验室做项目，就看今晚了。
博士三年，江棹月的主要工作包括但不限于——
取干洗大衣、水果店讨价还价、接老板孩子放学、陪学术大佬吃饭；以及帮师哥师姐处理数据、准备器材、批本科生作业。
每天忙碌充实，正事一点没干。
组里分配课题不许参与。
做实验也轮不到她的项目。
继续当吉祥物混日子，毕业都成问题。
这段时间钟翎帮忙联系了很多人，托关系打听愿意资助学生的实验室。
唯一一个给了回复，也愿意见面详谈的。
就是这位棠元首富家的二少爷。
纪楷言。
钟翎又发消息：【快回来吧。】
她跳下洗手台，走到门边犹豫起来。
净土般的卫生间，此刻被两个男人堵住门密谋。
关于一辆布加迪。
江棹月拧动把手，偷偷拉开条门缝。
幸好没直接出去。
外面两个西装恶汉又高又壮。
像两座黑塔，略抬手就能把屋顶枝形吊灯薅下来。
一个油头一个寸头。
油头油得出门肯定用光整瓶发蜡；寸头两边头发剃得极短，几乎露出头皮，理发手艺貌似来自看守所。
经常杀人的各位都知道，这种配置，一般是少爷和他的寸头打手。
而事成之后许诺的布加迪，多半都是个坑。
油头背对她，看不到脸。
寸头生得浓眉窄面单眼皮，眼窝很深，右边眉毛自眉峰齐齐断开
就像生怕有人看不出他天生断眉，一枚眉钉，上下两颗发亮的黑曜石，特意把截断处强调出来。
五官单看都算标致，一旦结合在一起，匪气冲天。
一看就不是好人。
即使穿着西装也不属于这个高档会所。
腕表下若隐若现的，看起来像墨水印。
江棹月眯眼仔细打量，寸头有感觉似的，摘下腕表，解开袖扣，慢慢卷起衬衣，露出大片纹身。
燥热骤降。
她拉紧围巾盖住头，遮蔽源源不断自身后侵入的寒意。
绝不能让他们知道隔墙有耳。
虽然不知道到底要拿布加迪干什么，但都不关她的事。
小命要紧。
她缓慢起身，努力不发出任何异响，轻轻搭上卫生间门锁。水池下面不容易被发现，她身材小，正好能蹲进去。
手指冻僵般颤得厉害，捅几次才点开钟翎头像。
【拉酒弯。】
什么玩意，笨手。
删掉。
重写：【快来救蛙。】
空荡安静的卫生间，荡起一声嗤笑。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双干净到反光的皮鞋鞋头。
手里一空，江棹月下意识起身抓手机，寸头恶汉的脸放大，清晰出现在面前。
他半边脸还隐藏在吊灯光晕触及不到的阴影里。
亦明亦暗。
如同西装搭配，黑白分明，被光影强行划出明显界限。
她也想尖叫、逃跑，却连同呼吸都被断眉下的眼神死死攫住。隐藏在幽深黑眸下的，不知是怒气，还是别的什么。
“小鬼，”他开口道。
“这么怕我？”
江棹月：……
什么话。
他长得还不够可怕吗？
寸头似乎对确切答案也没多大兴趣，目光挪开，饶有兴致地投向洗手台上的镜子，挑眉细细端详。
画的是猪，挺明显的，无需讲解。
江棹月猫腰开溜。
腰上一紧被男人单手捞回来，气息靠近几分。
向后避无可避。
后背紧贴水池，只能闭眼侧开脸，躲避灼人的呼吸。
像是面对搜寻猎物的猛兽，嗅探着，随时能张口把她囫囵吞下。
“这是女厕所。”她提醒。
寄希望于混混也有点性别意识。
寸头竟笑出声来，“在棠元，还没什么地方是我想进不能进的。”
“还想往哪躲，你蹭什么呢。怎么了，要上去？”
不容拒绝，她被卡着腰提上洗手台。
坐在大理石台面上，寸头的手臂青筋突胀，自然圈在她腰两侧。
不，是箍在身边。
比烙铁还紧绷的肌肉，一手能把她撅断。
她用力拍打、挣扎。
戳喉管，拔头发，掐腰，可能还顺便在西裤上踩了几个脚印。
高塔一样的男人纹丝不动，还跟她唠上了。
“欸，小鬼，忙着打我呢。”
他觉得好笑。
“再使点劲我就感觉到了。”
“来，出拳，加油，感受你的愤怒。”
“滚开啊！”
江棹月曲膝猛踢他肚子，“死疤面煞星，共和国土地没有黑恶势力生存空间。”
没反应。
她感到疲惫。
不是我方无能，是这人压根没痛感。
“放手，你抓紧游回古巴炸芭蕉，今天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一记直拳砸在他胸口，江棹月握住手腕倒吸冷气。
肉身撞墙了。
寸头笑弯了腰，把西装外套穿得紧绷绷的一身腱子肉，带着洗手台一起抖。
能给别人带来偌大快乐，江棹月想哭，“你到底要干啥啊大哥。”
“我没听见你们密谋。”
“除了布加迪真没别的了。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我发誓。”
“……不信你干脆给我个痛快吧。”
寸头：“共和国不是不让犯罪。”
“……”
您真的在乎吗？
“得了，听见听见呗。”
男人捡起刚揍过他那只手，捏在掌心对着手腕吹口气，揉了揉，“怎么这么娇气。还疼吗？”
江棹月抽回手。
如果说她向来不擅长解读人类情绪密码，那这个男人就是一团出bug的乱码。
不懂，真的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
寸头自说自话，两指捡起她胸前挂的金锁，拇指蹭了下，念出背面刻的字：“明月入拿，弄瓦——”
江棹月把锁也抽回来，攥在手心。
他抬眼，像刚意识到提出的问题还没有着落，莫名其妙轻笑了声，“嗯？没名字？”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疑惑，“除了打手还兼职金角大王，叫我一声敢不敢答应是吧。”
寸头脸瞬间黑下来。
抵住肩把人压在墙上，灼热气息迎面压下，眉钉近得几乎划开她的皮肤。
“别别别，”江棹月意识到这人没什么耐性，不敢再耍嘴皮子，“我告诉你。”
“嗯？”他俯身靠得更近。
“我叫——”
她终于摸到洗手台上，给女士们准备的卸妆水，单手拧开瓶盖。
“汤尼·蒙大拿。”
用力一泼。
富含酒精，上脸超刺激。
寸头“啊”了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被贵妃椅撞到膝盖瘫坐在那。
江棹月飞快跳下洗手台，跑过楼道，关好包厢门。
几分钟前厌恶至极的房间，现在变成了温暖坚固的家。
“好点吗，怎么这么久？”钟翎把切好的葡萄放进盘子里，给她拿着慢慢吃。
她默默挪近身子，挽住他胳膊，两颊塞满葡萄，尽力把自己缩小。小到没人能注意到她，平安渡过今晚，跟着人流离开这个倒霉地方。
看过外面的世界，就算当做题家也不要再踏出包厢半步。
钟翎伸手从身后环住她。
趁旁边人没注意，轻吻发顶。
江棹月才感觉到衣服后背已被完全汗湿。
包厢音乐突然安静，连同灯光一起暗下来。
朱甲收到指令，拉响门边准备许久的拉花响炮。
黑暗一声巨响，纪少闪亮登场。
“Hello，我的brother们！”
刚平复些许的心脏，再次狂跳。
它用力撞击胸腔，如同迪斯科鼓点落入空谷。回响跳跃着、叫嚣着冲破口腔，跳出牙关。
随着大人物到场，气氛达到巅峰。
满屋彩光落进江棹月眼里，只剩断眉旁镶嵌的黑曜石眉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