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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题诗 来为我这画 ...

  •   李知壑送的那些布匹,星湖与帕兰月一匹也没有动。

      理由很简单,如若日后能如她们所计划的那样顺利逃出雍宫,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这些布匹至少能拿去换一些钱。

      而且时值开春,尚衣署按例为后妃、皇子裁制常服,为文武百官新制官服。像星湖这样的宫女和太监们也能跟着得一套新衣,虽然面料、裁制都不能和上面那些人相比,但总归也能满足蔽体和保暖的基本需求。

      对现在的星湖而言,这就够了,她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打扮好让自己更好看。

      尚衣署通知宫女们去取回各自衣物时,已到了二月。

      因为春杏是整个芝兰苑绣工最好的,最近忙着制作鞋袜,便只让星湖和秋棠去领。在少阳殿外的宫道上,她们又遇上了伺候太子的桃枝与静言,四人便结伴同行了。

      秋棠和另外两名宫女之前就共事过,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但凡走到无人处,三人就叽叽喳喳聊了开来。星湖一个人走在旁边,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今日来尚衣署领取衣物的各宫宫女很多,她们等了一会才拿到东宫的衣物。

      东宫位于整座大雍皇宫的东侧,回去的宫道上人比其余地方都要少回宫路上,于是秋棠、桃枝和静言干脆三个人走在一起聊天,将星湖扔在后面。

      这样更好,这样还更清净,星湖想。

      我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

      走到一僻静处,星湖凝神,突然听到一阵隐隐的歌声。

      仿佛被什么所击中,她猛地驻足。

      那词,那曲,星湖转头,分明是梁国的《渔歌》。

      她忍不住朝歌声的方向走了过去,吟唱《渔歌》的声音似乎来自于一个中年男人,他是谁?为什么会在雍宫里唱这首曲子?他就不怕被雍人听到,不怕受到责罚吗?

      前面几人正走到一个拐角,桃枝余光瞥到星湖停下了脚步,朝她喊道:“苌楚,你怎么不走了?”

      星湖心里有些慌乱,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让这些雍宫的宫女听到有人在此唱梁国之曲,便快步跟了上去,道:“没什么,看到有新开的杏花探过了宫墙,还怪好看的。”

      “是吗?”秋棠闻言很感兴趣,“那我们去摘一枝带给春杏吧,她肯定很喜欢!”

      说着也不管星湖同不同意,三人便往回走了过去。

      星湖心里有些着急,担心那个唱着梁国故曲的人会被她们发现,只能心里暗暗祈求她们都听不出这首曲子的来历。

      好在等四人折返回去时,歌声已经停了。

      星湖刚刚松了口气,便见一个宫装女子在一众宫女太监的搀扶下朝着她们四人的方向走来。

      她连忙小声提醒:“有人来了。”

      其余三人立马转身,看见来人,齐齐福身行礼:“淑妃娘娘万安。”

      星湖则是屈膝朝淑妃跪了下去。

      在这皇宫里,比宫女太监们地位更低的,是从梁国掳来的宫女们。

      在面见帝后、太子这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家子时,其余宫女须行跪礼,她们则需要将额头也深深磕到地上;而在面对其余妃嫔皇子时,大雍的宫女们万福行礼即可,而她们依然需要下跪。

      永远要将姿态放得更低,把头颅埋得更深,用身体上的动作提醒她们,你们是失败者,是比雍人低一等的梁人,不许反抗,不许有僭越之想。

      一次次,一遍遍地跪拜,直至身体的动作形成记忆,奴性刻入骨子里。

      淑妃睨过来,唯一跪地的宫女被衬得格外显眼。

      她哼了一声:“原来这里有碍眼的东西。”

      星湖垂着眼眸,没有答话。

      淑妃走向她,冷声命令:“抬头。”

      星湖抬头,仍是微微垂眼,并不与淑妃对视。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淑妃的语气告诉星湖这并不是一句夸赞,果然,下一刻,她猛地扯下星湖脸上的面纱,语气中透着深入骨髓的厌恶,“好丑的一张脸!”

      淑妃将面纱扔在地上:“你既碍了本宫的眼,便自己掌嘴吧。”

      秋棠、桃枝和静言马上跪下求情,秋棠手里还捧着衣服,深深弯下腰,哀求道:“苌楚只是和我们一起路过此地,并无冲撞娘娘的意思,请娘娘恕罪!”

      静言也搭腔:“娘娘,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苌楚在东宫伺候这么久,一向稳妥并无错处,请您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淑妃,她冷笑一声:“你回去告诉太子,为了他们李家的大业,我沈家父兄整整五口人死在梁国!一个宫女,我打就打了,他难道还要怪罪我不成?”

      说完她更加愤怒,干脆亲自上手,一只手抬起星湖的脸,另一只手狠狠几巴掌扇了下去,星湖被打得头昏眼花,只觉得有温热咸湿的液体自嘴角流下,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其他几名宫女放下手里抱的衣服,磕头如捣蒜,求淑妃手下留情。

      甚至身后淑妃的太监也看不过去,上前提醒:“娘娘,不要为了一个小小奴婢伤了您自己的风度。”

      一口气打了十几个耳光,或许淑妃手终于打疼了,她终于甩开星湖的脸,揉了揉自己那只打红的手,一挥袖子,厉声喝道:“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星湖倒在地上,头晕眼花,只能模模糊糊透过眼泪看到一行人离开了。

      两个月,她又一次在心里数了数日子,还有两个月。

      她可以撑过去的。

      淑妃一走,三个身影围了过来。

      “天呐,你流血了,脸也肿起来了。”

      “你牙齿有没有掉,舌头有没有被咬到?”

      “你还能自己走路吗,要不要我们扶你?”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想要摘什么杏花的!”

      她们还是那么叽叽喳喳,星湖却觉得暖心了些。

      她坐起身,擦掉了眼泪,接过手帕抹了抹嘴边的血:“还好,我牙齿没掉,舌头也好好的,但是感觉是嘴角裂了,我的面纱呢?”

      桃枝把面纱递了过来,星湖接过,重新戴上。看到其余几个女孩仍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温言道:“好了,我真的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这下几个人天也不想聊了,花也不想摘了,几乎是把星湖护卫在中间,一路快步回到东宫。

      静言建议:“少阳殿里备了些止疼消肿的膏药,秋棠你先回去,我带苌楚去擦点药。”

      星湖本想拒绝,可三个女孩未等她开口便当她同意了,桃枝和静言带着星湖便往少阳殿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主殿少阳殿比起芝兰苑大了不少,静言把星湖领进院子,用下巴朝旁边指了指:“你去垂花亭等等我,我把东西放好了就给你拿药。”

      星湖走过去,脸上后知后觉火辣辣地疼起来。

      沈家,有五口人死在梁国,她回忆这个姓氏,猜测淑妃是雍国大将沈昌阁的女儿。

      沈昌阁战死的那场战争中,梁国大将百里平同样殒命,自此梁国再无拿得出手的将领,此后的战役便是一败再败。

      事后看来,梁国之所以亡国,其实并不仅仅只是天意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星湖轻轻喟叹一声,看到垂花亭中央的桌子上放了幅画。

      她走近了看,画的是空阔的江面和辽远的青山,江面上飘着一叶孤帆,看起来格外孤独。

      墨迹未完全干透,显然画的主人才离开没多久。

      星湖意识到什么,刚转身想走,就看见李知壑已经从书房出来,走向了垂花亭。

      她连忙低头,待他走近,刚要跪下叩首,他便扶了她一把。

      指尖的细小力度隔着衣料传到星湖的手臂上,却几乎让她整个人跳起来。

      “以后只要进了这东宫的门,便和其他人一样,不必在乎虚礼。”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诺。”

      “你刚刚在看我的画?”他问。

      “是。”星湖仍是垂着头。

      “过来坐吧。”

      星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知道什么是如坐针毡了。

      “你也是会写字的,是吧?”李知壑问。

      “殿下何出此言?”

      “那天我撞到你们写不该写的东西,其实写字的人不是曦玉,是你,对吗?”

      果然没有瞒过他。

      星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李知壑才提起这件事,也不清楚他今日发问的原因,但明白现在不适合自作聪明加以诡辩,便承认道:“是。”

      好在李知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一步深挖,而是话锋一转:“那日我失手伤了你,对不住。”

      “已经无碍了,劳殿下挂心。”星湖仍是淡淡地答话。

      李知壑沉默了一会,星湖能感觉到他正在观察她,在她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时,他重新开口:“你除了会写字之外,可还会作诗?”

      “略通文墨。”

      他于是拿起笔,沾了沾墨:“那便请你,为我这画提首诗吧。”

      星湖没有去接:“奴婢粗鄙,不敢污了殿下笔墨。”

      “在我眼里,真正称得上粗鄙的人并不太多,你也不是其中一个,尽管提吧,想写什么都行。”

      他到底什么意思?星湖抬眼,第一次和他直视。

      他的双眸黑而亮,不带一丝恶意,只有些微探询,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她会提上一首怎样的诗。

      星湖接过笔,仔细观察那幅画许久。

      山水自然都是极美的,更重要的是中间那叶小舟,初看有些突兀,看久了却觉得似乎完全融入了这空灵寂静的山水,成为天地间和谐却也独一无二的一员。

      于是她落下了笔。

      远岫入青霭,空江一浮舟。本来无所系,何必觅渡头。

      怎么看都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个人特色。写完后她放下笔,微微低下头:“奴婢献丑。”

      李知壑凝视那几句诗许久,开口问的,却是与诗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苌楚,你过去在梁国时便叫苌楚吗?”

      过去李知壑在梁国为质时,和真正的步曦玉接触并不多,因而星湖敢大胆承认:“是。”

      “那你……”他才刚发问,静言急急忙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看到李知壑她停下了脚步,屈膝行礼:“殿下。”

      李知壑微有些不悦:“何事?”

      “苌楚她刚刚受了伤,我来为她上药。”

      受伤?他转眼:“哪里伤到了?”不会那天他真的太没轻没重吧?

      静言还在犹豫时,星湖出声答道:“刚刚和几位妹妹去尚衣署拿新制的衣服,看到杏花想去摘,所以摔了。”她不想说出实情,若是李知壑真因为这件事去问淑妃要公道,事情会更加复杂,说不定还会影响她的假死计划;而如若他不去找淑妃……

      她在想什么?这才是正常的,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宫女去找父亲妃子的麻烦。

      “你翻墙了?”他问。

      星湖咳了一声,点点头。

      李知壑看着她面纱之上清澈的杏眼和光洁的额头,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静言拿着药走入了垂花亭,星湖顺势站起身,想要快点逃离李知壑身边。

      还好,他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快去上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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