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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火1 我这不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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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今日雪好,可否有兴一赏?”
翠微轻卷帘轴,丹朱漆色木户外纷纷鹅绒白,应似春风起而柳絮流转,冬意阑珊。
多好的光景,沈月若却根本不想关心。
她不知为何忧愁,只是感觉心里揪着,紧酸酸的。
“翠微,海棠依旧?”
这是她们的暗号。
绿衣少女未言,四下顾盼,一草一木也提防,放下心来,低身浅语,“小姐,梁侍卫传信明日小公子要动身来阑京……”
沈月若玉手停滞在空中,半晌,放下蓝芷玉瓷茶杯,声音微微发颤,“阿弟为何来?”
翠微看着沈月若紧蹙的双眉,不忍心道,“陛下有言,凡贵亲子弟,岁及二八者,皆应来往阑京,入院习试,朝中大臣反对者众,但陛下执意,且道此举是为帮促天下太平、国有栋材。”
窗外素色流瓦,莫名让她觉得慌张。
沈月若念起近来皇帝对她不过多关心,放松警惕,想必是在劳心这件事。要是只是为了培养栋梁之才也就罢了,倘若别有目的,那她阿弟定难逃其掌,后果如何,还不可知。
当年,南皇下旨封其为兰妃,逼迫她从北蜀入阑京,名义上对她恩爱有加,万般宠幸,日夜皆在怀华宫停歇,实则是故意引起众多妃子怨愤,对她恶行相加。身边除了翠微,几乎全是皇帝和宠妃的眼线——其实翠微也是她偷偷换来的,本名是为涯梨,是北蜀离天原的顶级猎手。原先服侍她的宫女“翠微”是吴贵妃的线人,在国子监陈太傅的帮助下,暗度陈仓,瞒天过海,偷天换日。
“翠微,”沈月若双指定心。
“在。”她明白她的意思。
“探问陈太傅是否有时间指示轩儿习作。”
“是。”干脆利落。
沈月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莫名的相信一个宫中人。但是在这泛旧红墙里,连说话做事都需要用暗语的狭窄宫中,她还能相信谁呢?何况陈太傅暗中帮了她不少忙,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皇帝不闻不顾,是他偷寻草药为她愈疗,定下“海棠依旧”的暗语。
陈我心,陈太傅,望你不负我沈月若,我定报恩情。
沈月若现在只希望阿弟平安,阿爹阿娘安心,北蜀不受战火。
“娘娘,”一普通宫女上前禀报,“九皇子请见。”
小宴?
“许。”即后支开宫女。
随后,一玉面男子飒沓流星,伴雪而入,腰前双龙玉佩叮当作响,凌厉的目光使冬意更浓,但还是嘴角微微带笑,偏添半分柔情,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不知是真是假,何喜何忧。
“月阿姐……哦不对,兰妃娘娘,今日请见,冒犯了。”
南祈宴侧身入座,白玉清秋刃放在左侧茶台上,铿锵一声,清脆响亮。
“不打紧。”
沈月若静静凝视着桌上的剑刃,想起几年前的事,不禁会心一笑,“看样子,小宴还是喜欢阿摇送的剑吧。”
“嗯。”
他温柔应声,眼中全是柔情,许是想起故人往事,也同沈月若一样的心情。
“阿摇他,他也快过来了。”
“我知道。”
“小宴……我这里暂无他人,你就实话告诉月阿姐,阿摇此行是否有难?”
“月阿姐,星茗无碍。倘若真有难事,我南祈宴也一定鼎力相助,保证他不受一点伤害。”
他坚定的目光的确让人安心,但却带有丝丝侵略性。
“月阿姐,其实我今日前来,有一事相问,还望阿姐告知。”
沈月若心中有一丝不安闪过。
“前些日子御药部少了几笔名贵药材,又多出了几两宫中黄金,敢问阿姐是否知道此事何人所为?”
他抿嘴笑,似笑非笑。
“我久日为宫中所困,此事确然不知。”
她怎么不知?那药材就是陈我心给的。
是皇帝在试她。
南祈宴……也是皇帝的人吗?
“无事无事,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我一太医好友托我相问罢了。他天生是个药疯子,心疼自己的药材,心疼得不得了。”
应该是她多虑了吧。
希望如此。
日光朦胧,雪下不停。
“那月阿姐……兰妃娘娘,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他走出没多久,殿外鸦雀声起,雪色渐明,她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下。
突然,他转身回首,掷下一句:
“娘娘久日为宫中所困,又怎知星茗要来阑京?”
仍带笑意。
若不闻语中言语,沈月若定会把他当做原来微微抿嘴,笑起来有虎牙的小宴。
“宫外琐事,闲人相传,知晓此事,也不足为奇罢。”
“阿姐所言极是。阿姐好生休息。”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月若打了个冷颤,比之前更加忧心。
如今的小宴身上笼着一层模糊的薄纱,带着丝丝血腥味和野心的暗影。
但不管野心怎么样,她只希望他待阿弟仍如从前一般好,不加害他,仍护着他,保佑他此次来阑京能够平安无事就好。
窗外雪纷纷,几缕白烟飘过,黯淡的日光,不见底的绿湖。
阿弟,许是要起身往京了。
沈星茗开始整装,把清秋玉穗佩在腰间,思索片刻,还是装入行囊之中。
“摇儿,来者不善呐。”
沈梁氏将最后一件素衣叠入箱中,满面愁意。
“无碍,阿娘,”沈星茗摆摆手,笑着说,“哪怕是十个皇帝要杀我,凭我的身手,我也能防!更何况还有阿姐和宴哥哥,他们也会接应我的。”
说着,便舞刀弄枪的装样子。
“阿娘可别忘了,我沈扶摇是北蜀第一狼武!”
北蜀尚武,偏他沈氏小公子沈扶摇自幼多病,寻遍天下名医,终得高人指点:此病难以根治,但可疗养,缓解病情——需日服菊参干茶半两,白芷碎花一盏,年服秋霁雪丸一粒,忌心苦,忌多泪。
终身体渐佳,习武得要领,随其父驰骋草原,在前年猎武中,拔得头筹,获北蜀第一狼武之称。
但是他阿娘知道,是在其他官臣有意无意之间谦让下,他才夺下榜首。
大家都护着这个小狼崽,心疼他,都希望他此生无泪,无苦,无怨,无愁。
沈星茗的人间很简单,云,风,年年初雪,素云冷月,红墙里的阿姊,北蜀的阿爹阿娘,陪他的宴哥哥,世上万万百姓而已。
但他也不是傻的。
他知道阿娘瞒着他,让他成为第一,让他尽量无忧无虑,在龙沙之地,远离朝臣纷嚣。
他知道阿姊成妃并非善事,一切勾心斗角,明里暗里,他也很清楚。
他只是不想让阿娘担心。
“好啦,阿娘晓得你沈星茗厉害,但要记住,与君游戏,不若天涯情味,万万不可尽露锋芒,世间晴草萋萋千万里,保下命,才能看!”
他点头示意。
厅外夜深,雀声哑然,黑灯瞎火。
吹灭最后一盏光之前,沈星茗抬眸墙上的剑鞘,黄昏色灯光映在他朱红飞凤袖口边上,风吹摇曳,飘忽不定。
心里又有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