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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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都安静了。
白芷的心头甚至生出一点怜悯。
这种用大炮打蚊子的感觉并不能让她感到畅快，因为她也是一只蚊子。
她永远明白被一句话穿心而过，钉在原地的痛苦。
但她错了，自以为是的感同身受就像一匹纱，笼罩在白远伟身上，给他增添了几缕朦胧。
可这一切，都不过是白芷的想象，罢了。
白远伟的沉默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不，他已经爆发了。
白远伟不顾脚腕的扭伤，在床上扭动着上半身，像是商场为了招揽宾客而设的长条充气人偶。
他像是一头牛，充血的眼睛和喷着热气的鼻孔，都在诉说着他的愤怒。
但白芷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
她不害怕，不是因为白远伟不可怕，也不是因为白远伟的脚伤，更不是因为白远伟是她的父亲。
真正让她有底气面对白远伟的，是她手上的筹码。
白远伟欠了钱，二十八万，所以陈清给白芷打电话。
这并不意味着白芷手里有二十八万，但这证明了白芷值二十八万。
白芷从接到母亲电话的一瞬间，心上就罩着一片乌云了。
负债、存款、回家……
仿佛是游戏设定的任务一样，白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一步，她都深思熟虑，试图找到破局的方法，但最后，她也只是一个人，带着一条路边捡的狗，回了家，哦，还有一张不到七千的银行卡。
从进入家门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警惕，也在悄悄试探，她要知道父母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好像……
她想多了。
彷徨不定的心被安稳地吞回肚子里，白芷忍不住放松了肩膀，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姿势，腿也悠闲地翘了起来。
这被白远伟看在眼里，视作挑衅。
但谁能说白芷没有这个意思呢？
她被管了二十二年，也被养了二十二年，管出了野心，养成了反骨。
白芷需要话语权，她要掌控这个家，这样她才有理由说服自己，去平父亲欠下的债。
显然，白芷已经说服了自己，那现在，就该说服父母了。
“爸，你这么生气，可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白远伟终于明白平时说的“气死了”的感觉了，但他觉得这个描述还不够准确，应该改成喘不上气憋死了。
大脑的过度充血让白远伟看上去像个红脸的大头娃娃，把白芷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立刻站了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用手顺着他的后背。
自然，她也被暴怒的白远伟一巴掌拂开了。
但这一掌落在实处，白芷小臂上的红痕让白远伟狠狠出了一口气，甚至这口气还出大了，让白远伟有些心慌。
之前白芷发疯说断绝关系，白远伟拿扫帚教训她，是一个父亲在教育女儿，可现在这一下，却是他被惹急眼，戳到痛处后的以大欺小。
他自认公正清高，是绝对不会行小人之事的，可今天，却实实在在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光。
于是低垂着头，不敢看女儿的脸，也不再端家长的架子。
白芷看着安静下来的老父亲，心里松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父母都已经上了年纪，要多注意他们的健康。
于是白芷惊觉，她已经变成了无聊的大人。
再也不是个小孩儿了。
她早认为自己是个大人，却在今天才跳出父母的羽翼，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滑稽的方式，完成了真正的成人礼。
白芷知道，她该张开羽翼，庇护自己的父母了。
所以她收起了小孩子的任性，学着父亲的口吻，用成年人的方式对话。
“家里的债是怎么欠的，都欠了谁的钱，到目前为止还欠多少？”
白远伟抬眼，不经过思考便道：“你一个小孩子管那么多？”
“那你们为什么要叫我回来，我一个小孩子管不了这么多。”
白远伟回答不上来，呆住了。
半晌，压低眉毛，嘴里小声嘟囔：“就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一声？怕不是要把我卖了换钱？”
有了底气才敢说这样的话，乌鸦嘴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
白远伟没让女儿失望，立刻瞪大眼睛粗声道：“胡说些什么？怎么可能卖了你！我们养你二十二年，上大学也让你去最远的胜京，自然是希望你出人头地啊！”
是的，父母这些年从未从吃喝教育方面短过白芷，就连去胜京念书，大学四年没回家一趟，他们也不曾说过什么，只是会在过年和节假日那几天，跟她连几个小时的视频。
这样看，白芷真的是辜负了苦心的父母。
但白家父母给白芷的精神压力，也并不能忽视。
只能叹一句，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的亲人。
所以，白芷并不会因为父亲的真情表达而愧疚，就像白远伟也理解不了女儿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一样。
她们三个彼此亏欠，又相互扶持，奇妙的平衡，岌岌可危却又牢不可破。
她们注定是要成为一家人的。
白芷看着父亲，她有一个疑问。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家？”
若不是二老催得太急，白芷也不会产生那样糟糕的联想。
最关键的，他们说话总是云遮雾绕，白芷到现在只知道欠了二十八万，就连是不是白远伟欠的都不清楚，先前的话只是根据母亲的性格做出的简单推断，用来诈白远伟的。
现在看来，钱确实是白远伟欠的，没错。
这也是白芷迫切地要抢夺话语权的原因之一——被当成小孩就算了，白父白母还天真地认为小孩能拯救世界，这也罢了，但他们居然还理所当然地做父母管教拯救世界的小孩——这奇怪的心态折磨了白芷二十二年，今天，她要掀桌啦！
人的心态真的是很奇怪的，假如这个问题出自这世上任意一人之口，白远伟都能给出答案，但偏偏，这个问题是白芷问的，白远伟的嘴就像沾上了502胶水一般，缠缠绵绵的上下嘴唇正在热恋，想要一辈子不分开。
白芷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去敲小屋的门。
白远伟不说没关系，她去问陈清。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了，陈清和白远伟是真爱。
怎么都撬不开的嘴一下子就能说出一长串的话了。
白芷凝神，仔细听着身后父亲的话。
父女俩没有什么眼神的交流，只有空气和声波在传递，很多面对面说不出来的话，现在也都能很顺畅地倒出来了。
“有人跟我说，网上有什么直播带货，说咱家的果园，可以搞网络销售。但那个人说，主播要花钱请，我就想着，就想着……”
白远伟越说越气短，声音逐渐变小，最后他手攥成拳抵在嘴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然后呢？就想到了我？”
白芷的眉头皱成一个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还有别的情况？
白远伟有些不自在：“我知道你在外面工作得挺好，让你回来肯定，肯定委屈，但是，就……那个主播要的钱太多了，我们请不起。”
白芷明白过来，原来这竟白父白母的一片爱子之心。
可……
“那你们就自己播啊！”
“啊？”
这一声好像夏天里的青蛙扑通一声跃进了池塘，荡起重重回音。
“我们能做主播？”
白远伟的眼珠好像成了假的玻璃球，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随后他便摆出了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朝着白芷的后背连连摆手，“主播肯定有要求啊，她们找过来的都是小姑娘，年轻的很，我们肯定不行。”
白芷听出来几分意思，转身对上父亲，目光灼灼：“谁跟你说直播卖货的？”
“一个网络公司的小姑娘，说要专业设备，直播助农，一个月三万，她就帮我们全整明白。”
“那她们是谁？”
“她……们？哦，哦，你说的是那帮小姑娘吧，那个丫头的助理和摄影师，她们跟那丫头一块儿的，不额外收费。”
“现在，那个丫头还在吗？”
“早走了，半个月前就走了，我们实在拿不出钱，也不能拖着人家啊，她们还要去别的乡镇助农呢。”
“你被骗了。”
“不能够！我还有那丫头的微信呢，就等着你回来，让她带带你！”
“哦，那你给她打个视频电话，不，语音就行。”
“好！”白远伟的这一声，简直荡气回肠。
随后，他的聊天界面就成功冒出了红色感叹号。
“你被骗了，她可能是看家里的这片果园够大，起了歪心思想骗钱，却没想到你真的没钱，不，是在她之前就被别人骗了钱。”
白远伟看着手机，脸上一片死寂。
连反射到他脸上的光都显得灰突突的。
白芷这才发现，自己的老父亲竟是个傻白甜，先天被骗圣体。
还好这四十几年他也没赚多少钱。
但那个丫头，倒也给家里的果园指了一条路，兴许，真能靠直播，起死回生呢？
白芷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潦草地安慰三秒，就又问：“钱是怎么欠的？”
白远伟还没从被骗的震惊中走出来，就直面了一个地雷，还是亲生女儿扔的。
他整个人都呆滞了，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折磨了他近半年的伤心事。
简单来说，就是白远伟被卖果苗的骗了，用超高价买了一批盗版苗，今年来收橙子的商户眼尖，不认这批橙子，但老白被骗还替骗子数钱，跟商户“据理力争”，被商户打脸不说，还联合附近的几家一同把老白给拉黑了，这批橙子就砸手里了。
那就有一个问题——
“爸，你哪来的二十八万？”
“借的呀。”
白芷像是头一次认识白远伟一样，从那张父亲般威严的脸上看到了天真。
“你跟谁借？怎么借的？有谁会借给你啊？”
白芷不理解，不理解借钱的父亲，也不理解借父亲钱的人。
这个世界上，如白远伟一样的先天被骗圣体，难道不止一个？
白芷是真的不理解，和橙子打交道四十五年的父亲，出生时家里就有果园的父亲，为什么会认不出果苗。
对此，白远伟的回答是：“新品种，没见过很正常。”
白芷歪嘴无奈宠溺笑：“很正常吗？四十五岁的人啊，种了四十多年的橙子，突然就冒出一个新品种，你都不犹豫一下的吗？谁告诉你换新品种，橙子就更好卖的啊？原来的品种已经有市场了，市场你知道吗，新品种消费者不认你卖给谁啊？”
白芷还没说完，就被口水呛住了，其实就是气到无语了。
而白父好像看不出形势一样，顶着一张无邪的脸，正色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好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市场认可的！”
白芷笑出了声。
然后狠狠咬住了腮边的软肉。
她拒绝和傻子交谈，她怕被气傻。
可白远伟却不依不饶起来，他甚至试图洗白那个卖盗版天价树苗的骗子。
“阿芷啊，你不知道，那个橙子真的还不错的，比之前种的品种产量更高，所以，我觉得那个树种也不见得是假的……”
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白芷的脸色越来越黑。
白远伟也不知怎的了，突然就拿不起父亲的架子了。
可能是因为他崩人设了吧。
白远伟扭头，从白芷的咯吱窝下面看向小屋的门，深情款款。
他突然很想陈清，非常想，爱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离开她，哪怕一秒。
绝不是因为白芷原本为顺气而搭在他背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绝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