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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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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丁城不算主城,顶多被视为一座边境重镇。随着两国国战的临近,不少爱芬人从安全的几大主城赶到这里,一是防范阿瑞登屠城,二是为国战热身。人多就热闹,酒吧、旅店灯火通明,店里坐不下的人都站在街沿上喝酒闲聊,铁匠铺里打造兵器的声音锵锵作响,城中心广场上布满了摊位,卖装备卖药卖书,还带各式各样的吆喝。有时,从人群里钻出个人来,冲我们打招呼,原来也是昨日烟云三人的老相识。
我跟着他们穿过街巷,停停走走,如同回到当初刚开服的战场。有好几次觉得,下一秒,那些消失的老友就会突然出现,跟往常一样拍打着我的肩膀:“兄弟,听说你又弄到一把好剑,城外PK去啊”。
市政厅就在广场中央,设有一个专门机构,叫做“无人管理处”。负责登记的是名NPC,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的眼睛没有光芒。
“姓名?”
“安科。”
“性别?”
“男。”
“年纪?”
“24。”
“抓阄吧。”NPC从脚底抓起一个陶罐,伸到我面前。
“?”
昨日烟云凑到我耳边解释:“抓阄就是选职业,抓到哪个是哪个。”
居然在游戏里,也需要工作?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吗?我无语问苍天。再说,工作这么重大的事情,难道不应该好好考察一下简历,然后安排到最合适的岗位上去吗?抓阄选工作,哪有这么不靠谱的做法?
“抓呀你。”NPC一脸不耐烦。
让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新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做出职业选择如此重大的一个决定,不高兴或者想发火的那个都该是我才对吧。但俗语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现在我顶多能算做是一条蚯蚓,还是刚出生的那种。我强压怒火,伸手在陶罐里一抓。
那是一张一看就被人翻开折上好几遍的小纸条,都毛边了。NPC利索地打开,看了一眼,将纸条丢到我面前,然后回头在登记簿上写写画画。
我一看,酒吧招待,不赖。无论是爱芬还是阿瑞登,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酒吧,但它们拥有一个同样的名字——永恒的起点。它是一座城市的灵魂,征战的斗士们从这里启程,带着各自的勋章回来。胜利者的勋章是他缴获的装备,失败者的勋章则是他伤痕累累的躯体。黑布列斯大陆上所有的英雄传说,都是从这里开始流传,而那些不为人知的交易和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也都在这里进行。
很快,我从NPC手里接过了自己的身份证——真的是身份证,有名字,有编号,还有职业说明——安科,44,酒吧招待。
“安科你是爱芬的第44个无人哦。”自由自在看着我的身份证,“也是我们认识的第三个。”
有那么几秒,我很想问问前两个无人现在在哪,但昨日烟云狠狠瞪了自由自在一眼,后者摸着自己的非主流大脑袋,吐了吐舌头。我闭嘴了。
昨日烟云三人将我送到奥丁城的酒吧,在“永恒的起点”熠熠发光的招牌下与我道别。“后会有期。”昨日烟云最后说,然后转身离开,走向不远处他的两个战士朋友。
我使劲冲他们挥手,直到三人被蔓延的人潮吞没。我推开身后的门,走进这家曾在游戏里进过无数次的城市心脏。最多五十平米的地界,摆了大概十多套桌椅,挤了近百人,整个空间充斥着酒味、汗味、烟味、血腥味。昏暗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不时被路过的人一掌挥开,在空中转悠半圈,砸在某个无辜路人的脑门上,最后收获一句粗鲁的骂娘。
右手边的吧台里,一位留着披肩长发的男人自斟自饮,扫视一圈沸腾的人群,最后眼光落在我的身上。我走过去,将身份证递给他。对方并不接,只是瞄了一眼,点点头,冲吧台上的一瓶类似啤酒的东西一努嘴,对我说:“送到最里面那桌,穿豹纹铠甲的买单。”
这就是我新生活的起点,但我希望它不是永恒。吧台里的长发男人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包括我他手下共有四个伙计。很不幸的是,除我之外他们全是NPC。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月底到市政厅去领工钱,少得只够维持生活,想搬到其他城市都不可能。奥丁先后来过4个无人,但他们的行踪没有人能说清。可以肯定的是,我是目前奥丁唯一的无人,一个被战士法师视为NPC,被NPC视为临时工的可有可无的角色。
说实话,如果早知道在游戏世界生存比现实还艰难,当初在海滩醒来时我就在那捕鱼为生得了。但经历过冻冰棍事件后,又难免存些希望,就算生活是一汪死水,偶尔也能泛出几个像样的波澜。
临国战还有一个月,奥丁城又挤进一批从内地赶来边境的爱芬人,“永恒的起点”更是拥挤不堪,每晚都要清场好几次,才能将那些烂醉如泥的人赶到大街上。尽管劳累,但国战临近的气氛还是成功将我煽动起来。每天看着那些法师战士背着我熟悉的武器,穿着我熟悉的战袍铠甲,嘴里谈论着那些我熟悉的地名,我就像当初刚参加国战的小毛头一样激动起来。寻找一个能够参与国战的机会吧,就算死了也值得。
机会来得很快。昨日烟云带着他的两个跟屁虫战士来看我,顺便在酒吧里商量如何设伏,抓住上回那个调戏全城的阿瑞登战士。这个战士在奥丁已经是个大名人,因为他又好几次故技重施,杀了若干回城的爱芬人,引得全城出动却一无所获。整个奥丁城积攒了大量怒气,每晚都有队伍在酒吧里商讨如何才能杀掉他。
昨日烟云外表文弱,实际上是个八人小分队的领袖。信秋自不必说,自由自在也是他的死忠。此外,队伍里还有三个法师两个战士。一伙人好容易才占到一个圆桌,立刻铺上地图,开始计划。
我趁NPC不注意,溜过去凑热闹。他们正在商议设伏地点。信秋建议直接深入交战国界地带,做地毯式搜索,找到人一拥而上即可。非常具有信秋的特点的建议。“那样的话,没等找到铁血战衣,我们就被其他阿瑞登人灭掉了。这个建议太弱智。”其中一位法师说。我深表同意。
铁血战衣是那个阿瑞登战士的名字,非常普通但也非常爷们。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我几乎能描述出玩这种战士的人的特点——资历不浅,很可能跟我一样,是开服就一直玩的老玩家,对各种技能各种地图都信手拈来;年龄不小,意志坚定,扰城是国战前破坏对方斗志的惯常做法,但通常都是一个团队骚扰过两三次就作罢,接下来又是别的团队前来骚扰,像他这样一个人扰城长达一个月,没有成熟的心态和坚定的意志是不可能完成的;尽管这人总是独来独往,但并非一个独行侠,如果没有大量朋友帮忙,他身上的装备和卷轴不可能这么齐备,因为战场并非一个靠金钱就能玩转的世界,所以我总结此人特点——心态成熟、脑筋灵活、为人仗义。
可惜,这种人都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自以为义自视甚高,喜欢正面冲突,不会玩弄阴招,偷袭已经是他们战斗的底线。至于买卖情报、收买奸细等国战惯见手段,他们是不屑使用的。
“只要摸清这人的行动路线,我们就能找对地方设伏”,昨日烟云在地图上标注几个点,“根据伏击过他的人回来说,他曾经在这几个地方出没,那么这片区域之间的地区,都可以成为设伏区。”
那位法师又提出疑问:“这片区域并不小,现在又有很多阿瑞登人组队巡逻,如果不事先选择准确地点,到了地方再找点时间恐怕不够。”
“不如将全城集合起来,每个点都设伏好了。”信秋插进来说。
不仅昨日烟云和法师开始扶额,连我都忍不住想敲信秋一榔头。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希望拔得头筹,第一个杀死铁血战衣的队伍必定成为奥丁乃至爱芬的英雄,谁会舍得与别人分享胜利的果实。
果然,昨日烟云直接忽略信秋的建议,转向刚才发言的法师:“现在,设伏的人大多被杀,还在回主城复活的路上,恐怕不能搜集到更详细的信息。”
“那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等待更多信息回来,在国战期间再杀铁血战衣,第二条则是冒险一拼,选择一个点赌一赌。”法师回答。
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很卑劣但一定奏效的念头。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为什么当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很可能是一种渴求,渴求变化,渴求刺激,渴求证明。
“其实——”我开口。
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直到昨日烟云留意到。他用问询的眼光看我,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呼出去:“因为属性的缘故,爱芬不能往阿瑞登派情报人员,阿瑞登也不能往爱芬派,对吧?”
他们点头。
我接着说:“所以你们只能靠自己人和收买阿瑞登人的方式获取情报,但爱芬人不了解阿瑞登领土,阿瑞登人又不了解爱芬,所以情报不仅少,还需要拼凑,对吧?”
他们再点头。
“但是有一种人,既能生活在爱芬又能生活在阿瑞登——”
那个法师的眼睛立刻亮得如五十瓦大灯泡,与此同时,昨日烟云的眉头却皱成个川字。
我犹豫了一下,但那股冲动却无法抑制:“无人可以去搜集情报。”
自由自在一下子跳起来,其他人也难掩兴奋,开始交头接耳。只有信秋,结结实实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昨日烟云。
“对,无人可以去阿瑞登,找到铁血战衣,摸清他的行踪。这非常简单。”刚才的法师立刻在地图上划起来,“这一片没有怪物,他可以从这里穿过交战国界,到阿瑞登那边的边境城,三天或者五天后,他再从这里返回……”
昨日烟云抬手制止了他,转向我:“安科,你要去做奸细去做叛徒吗?”
这一问把我问愣了,原来这就是做奸细,做叛徒,爱芬的奸细,阿瑞登的叛徒。可是,如果不做奸细不做叛徒,我还能做什么呢,一个连NPC都不如的临时工吗?一个既不能离开又不能融入的浮云角色吗?
狠下心,我点点头:“我可以。”
昨日烟云和信秋满脸不赞同,但我去意坚定,队伍里其他人显然也很赞成。一股民主投票过后,2票反对5票赞成1票弃权,通过决议——我,安科,将作为这个队伍聘请的奸细,前往黑布列斯大陆上的另一个国家阿瑞登,寻找一名叫做铁血战衣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