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杨不悔

1、第一节

　　又是一日之晨，洗脸刷牙完毕，我走进厨房，开始实施昨晚制定的新计划——“意志的胜利”。顾名思义，这是个锻炼意志的作战计划，主要内容相当简单，那就是每日做早餐。

　　“每日做早餐”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增加的工作量却是惊人的：作为一名刚辞职待业的小青年，我必须保证每天午饭前就要起床，起床后就要洗漱干净，洗干净后就要去冰箱拿食材，为了确保食材充沛还要提前一天去市场采购。总之，多米罗骨牌，做个早餐也能累死人。

　　你要问我为什么要如此自我摧残，简而言之，为的是戒掉网瘾，远离网游，重新做人！

　　作为一名大学毕业两年的大好青年，我没有争名夺利的事业心，也没有谈情说爱的浪漫情怀，最大的爱好就是玩玩网络游戏。读书期间，也就晚上周末消遣消遣，毕业之后没有课业束缚，加上工作压力大，我对网游的痴迷一发不可收拾。自从1个月前从该死的单位辞职，我便宅在家里疯狂玩游戏。最疯狂的一次连续玩了48小时，关了电脑后腿脚虚浮，面如菜色，想睡睡不着，想吃吃不下。在厕所里干呕一通之后，我决定，磨练意志，节制游戏。

　　其实严格来说，我算不上真正的网游迷，至少大多数网游我都一点不迷，只热衷于这个玩了五年的老游戏——战场。网游世界日新月异，一年前热门的游戏现在都可能销声匿迹，战场已经苦苦支撑了五年。当初一起进入的同学朋友早就陆续离开，新加入的人却越来越少。我心里明白，距离战场关服的日子不远了。一想到要告别自己的最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着关服前再痛痛快快玩几场，把所有的地图再打一遍，每一次的国战都参加，杀尽可能更多的敌人，打造更多的极品装备，有点“末日狂欢”的意思。

　　回头说到做早餐这天的事情，这可是我生命的转折点。

　　我吃完自制简易法式土司，又是洗碗又是拖地，整理完书柜又去把垃圾倒了，磨皮擦痒了半天，终于熬到了下午。太阳西斜了15度，我实在压制不住，把笔记本拖了出来，插上网线就进入了游戏。

　　看看挂钟，距离上回游戏足足间隔了20个小时，我安慰自己说，初显成效，下回努力。

　　一登陆，游戏里冷冷清清，城市里稀稀拉拉几个玩家，也都在挂机。想下个副本，喊了半个小时也组不到人。无奈之下，我只能在城郊的迷雾森林里转悠，回忆当初开服时这里的热闹景象，顺便采点草药做大血瓶。

　　恍惚间，不觉走得深入了，我才发现迷雾森林居然比想象中大很多，凭我这么老的资历，居然还有没到过的地方。也不知点了个什么，游戏界面突然变成了副本读条，而且还读得不是一般的缓慢。

　　我盯着进度条两分钟，居然犯困了。这可真少见，估计是做早饭累的吧。我心想着，又抱怨两句服务器真烂的可以了，眼皮就阖上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大亮，椰影阵阵，水清沙幼，我手脚泡在温暖的水里，轻柔的波浪拍打着脸颊。？？？我一跃而起，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金色的沙滩，四周安静得不像人世，远处有一只硕大的螃蟹慢悠悠地挪动着。

　　十分钟，我敢说自己足足发呆了十分钟，才恍惚记起自己似乎应该在房间里，沙发上，电脑前，右手握鼠标，左手敲键盘。可是……螃蟹？

　　我眨巴眨巴眼睛再仔细看，那只跟人一样高的绿色大螃蟹似乎也看到了我。对视两秒，对方眼光一转又淡定地横着走开了。

　　这螃蟹多眼熟啊！绿皮霸王蟹嘛，盛产于整个黑布列斯大陆沿海各区，每个主城的NPC都会要求你去做一个名叫“磨坊的晚餐”任务，内容就是到海滩打10只绿皮螃蟹。

　　可是，那是在游戏里！！我？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我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看那只螃蟹从视野的左边晃到右边，再从右边晃到左边，那欠削样跟我当初做任务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不可能！我爬起来在沙滩上跑了几圈，没发现异样，又远远看见一片绿林，便一头冲了进去，跌倒了再爬起来，随便一抹嘴里的泥巴，横冲直撞了小半天儿，除了树林还是树林。

　　或许，好像，可能，没准，说不定，maybe，我掉进“战场”里啦！！早知道就不要念那么多遍“真想把战场玩一辈子”就好了……

　　夜幕降临，血色的月亮升起，四周的一切熟悉到不行，但又陌生得可怕。

　　我在极度恐慌中度过了在游戏里的第一夜。失眠的后果就是眼干头痛，这点跟以前倒没什么差别。身体不适反而能让人刻意集中精力，我绷紧神经，试图穿越这片森林。如果没记错，这就是此前我“不幸失足”的迷雾森林。

　　安静，十分安静，偶尔悉悉索索地有动物爬过，不过我知道这里没有大怪，本就属于给玩家准备的谈情说爱的偏僻场所。想当初……唉，如今这样，不提也罢。

　　摸索着走了两刻钟，我听见一种不和谐的声音，类似揍与被揍时所发出的响声。仔细听，还隐约飘来“还敢不敢了你”一类的威胁。

　　看来遇到人了，是好事，但不宜轻举妄动。我对扑通扑通的心脏说了声“淡定！”然后往声音来源摸过去。

　　在一棵大树后，在一片细草上，铺着白色的绣着金线的布袍，上面趴着一个哼哼唧唧的男人，他上面趴着一个呼呼斥斥的，也是男人……

　　扑通扑通的心脏不淡定了，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对面两人一惊，也啊啊啊啊起来。

　　相互折磨了几秒，底下的那位手一挥，我便拔地而起，忽忽悠悠往后飞去，重重落在几丈远地上，一时间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这招我很熟，战场里法师的基本技能，学名叫“移形换影”，玩家都管它叫“摔个狗趴儿”。

　　“看样子是个无人。”有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刚刚居上位的人士。

　　此刻，他梳妆打扮整齐，银色的铠甲熠熠发光，正是一位标准的战士，手里还握着一把镶着宝石的重剑。在他身后探出个头来的，是身着金边白丝法师袍的年轻男人，不用说，自然就是那位摔我一个狗爬儿的法师。

　　那剑锋不偏不倚，正指着我的鼻尖儿。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着那法师手一抬，顿时感觉有股风沿着自己身体从上而下掠过，不轻不重，正好让我打了个哆嗦。

　　“身上没魔法味儿，就是个无人。”法师冲他的战士点点头。战士收起剑，两人又齐齐看我。

　　我趴在地上，也抬头看他们：“我说，什么是无人？”

　　法师突然笑了，笑得还很温柔。在我看来，那温柔中还带着那么点同情。

　　“无人嘛——”他说，“就是无智、无耐、无敏、无力的人。”

　　战士忍不住插话：“简而言之，就是一无是处的人。”

　　……………………

　　说来也怪，我一下明白怎么回事了，修辞一下就是醍醐灌顶了。

　　一句话，虽然我掉进了游戏的奇幻世界，可我依旧是我——一个只懂吃喝拉撒睡的普通人类，没有变成一个强大的战士，也没有变成一个智慧的法师，被该死的游戏规则无情地定义为了“无人”。

　　简直比一个NPC还不如啊！我坚决不同意！

　　看这两位还比较面善，我便简要地介绍了下自己，重点阐释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想要离开这里回到自己世界”的主题思想。

　　那法师眼里的同情越盛越满，最后在我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据我所知，来到这里的无人，没有一个能离开。”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战士又插话。

　　四周彻底安静了，两人的声音越变越远，我突然想到自己刚实施了一天的早餐计划、刚刚制定的旅行计划、尚未拟定的求职计划、偶尔盼望的家庭计划……书架上没看完的那些书，硬盘里存着的那些av，洗衣机里臭烘烘的球衣球袜，早就看好只待出手的ipad2……曾经暗恋过的小姑娘，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起喝酒旅行的哥们，最后还有——总是搞突然袭击念叨牢骚个没完的老爹老妈……就这么远去了？

　　等我回过神来，天都黑了。那两位给我幻灭性打击的人相当有良心，正升着火烤着肉，面带歉意地注视我。

　　“这个……”我哑着嗓子半天挤出了两个字。

　　倒是法师猜到了，立刻说：“这里的无人都要先去主城的市政厅登个记，然后在里找个店打打工就行了，不用上战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使命，过得还算不错。”

　　还算不错？怎么听着不像好事啊。

　　“只要不跑到主城外面，没人敢随便杀你们。”战士补充说。

　　这下我不知道究竟是该安心，还是该担心了。

　　“总之，欢迎来到黑布列斯，”法师将一块烤得流油的肉递给我，“吃完这顿饭，跟我们回城里登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