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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寻墓 暗淡的月光 ...

  •   二十九、寻墓

      尉廷急声说道,“陛下,此行实在是有些太过贸然,可否等明日再……”

      然而并不待他说完,元昊已是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朕是令你去执行,并没有问你的意见。”

      “可是陛下,那苏氏墓园位于城南郊外,地处偏僻,此时又已夜深,臣担心陛下的安全。”多年的追随,尉廷深知这位年轻君王说一不二的性子,但事关重大,他还是要尽最大可能地竭力劝谏着,也顾不得端坐于案桌后的陛下脸色眼看着是渐冷渐沉,一口气地说了下去,“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国祚与天下万民,若有一丝的差迟,微臣纵是粉身碎骨亦是难辞其咎,还望陛下三思。”

      “不必多说了,速去替朕备马。”元昊语声淡淡的,然而其中却是透出不容有丝毫置否的决绝与断然。

      “是,臣领旨。”尉廷心知此时再说什么也是无益,只得有些颓然地应声之后便退了下去。尽管他很是费解陛下为何定要坚持寅夜前往那苏氏墓园,不过这已不是他目前要考虑的问题,眼下颇为令他感到头疼的是,如何在这么仓猝的情况之下迅速调集人手,并且周密安排以确保陛下此行万无一失。

      门轻轻阖上,偌大的书房里就只剩下元昊一人,他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沉静、淡然,一如往昔。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下心中那股急欲起身推窗、让冷风吹面的冲动。

      整个胸臆间被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烦躁不定所充斥着,这种感觉,陌生,而且不舒服,象是心里有什么,却又无以名状。也说不出是什么时候、亦不晓得是因何而起的,或者早在白日里洛河之上的那惊鸿一瞥间,便不知不觉已然在心底里渐渐滋生、蔓延了开来。

      就是那样不经意地一瞥,时间仿佛停顿在了那一刻,又好象时光从来就不曾流逝过似地,那个秀质毓华、清泠如莲的少年,就在那儿,就在眼前,可望而不可及。

      心,不由漏跳了半拍,随即又无法遏止地加快了跳动。

      可是那一瞥又太过匆匆,转瞬便已不见,再想寻觅时却已是无可觅处,教他恍然间竟不知是白日发梦,抑或只是一个眼花了的错觉。

      正是因为如此,他终还是亲身来到了“眠月阁”,以释心头的那一点疑惑。

      粉红色的朦胧灯光,声色迷靡的异域舞乐,光影流错之间,隐有幽香浮动,构织成诱人深陷并且沉醉于其间的暧昧与迷离,从不涉足这种场所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看那一众男人紧盯着台上翩飞轻舞的人儿,如痴如醉,毫不加以掩饰地露出种种色欲魂授的丑态,更是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而正在台上轻舞着的妙曼身姿,乍一眼看去,纤细柔弱的身形儿是有几分相似,然而那种于举手投足之间似有意又全似无意透出来的妖娆还有诱人的媚态,并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他就已然确定,是自己之前看错了。

      是啊,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会发生呢?一时之间,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此刻心头的滋味,是为自己竟会突然生出如此荒诞的念头而感到些许可笑,还是失望、失落,亦或是混杂着其它的什么感觉?

      他本该就此转身离去的,既已确定了不是,这种地方他就连一刻儿也不想再多待下去,但却不知为何最后竟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舞既终,轻纱飘然落地,有若轻云。可是于他,却不谛是轰轰然一下重击。轻云般飘落的轻纱下露出来的,俨然便是那记忆之中的眉眼如画,纹丝不差,恍若重生。

      斜斜飞挑的淡色烟眉之下,那一双清亮如水晶的眼眸轻轻地抬了起来,眸光流转,晶莹、清澈、纯净,有若清泠似水的月光,仿佛越过了千重山万道水,又好似是穿过了无数的时光流逝,就这样望了过来。

      一阵说不出的微惘之后,他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站在那里的少年,尽管有着如此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般无二的面貌身形,但却绝不可能是自己记忆之中的那个人。

      少年穿着灯光映照下几乎可说是纤毫毕现的薄透舞衣,任由那些满含欲念的露骨目光沽货一般地打量环伺着。元昊一瞬不瞬地望着,然而却不曾在那双清亮瞳仁之中发现哪怕是一丝的异样或是波动。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者又怎可相提并论?即便只是想一想,也是辱没、亵渎了那个如莲般玉质冰清、满身傲骨的人儿。

      他之所以会不惜重金将那名少年买下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有个人顶着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倚门卖笑而已。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令人去查探后的结果,那个名为倾玉的少年不过是个自幼被拐卖入南馆的清倌,无论身份还是来历,尤其是年龄,没有一样能吻合得上。这些其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让他吃惊的是自己胸中油然而生的某种扰乱心境的情绪,让他惊觉到原来自己心里面竟一直是在暗自企盼着什么的,他不愿承认自己此刻是在失望,却又没法子忽略这一点。

      说不出的烦躁突如其来,推开窗原本是想让夜风冷却一下自己躁乱不定的心绪,然而当茫茫夜色中遥遥的那一点灯光落入了眼际,心头突地怦然一动,一时间竟是再难自持。

      放任着想要靠近的心念,走近、再走近,那沉沉入睡的睡颜,静美,宁和,还带着一点孩童般的怯生生,忽然拨动了心底里尘封沉寂已久的一根心弦。

      伸手轻触,指腹下那柔滑温润的触觉,美好而且似曾相识,忍不住地想要去轻抚、描摹,想要确定这是否仅仅只是一个错觉。

      少年被乍然惊醒时的吃惊、不安以及退缩,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般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而已。或者只是因为对着的是记忆之中熟悉的眉眼,那双清清亮亮的眸子里面,流露出的那种害怕、戒备、疏离的眼神,却还是让他猝不及防地胸中一窒,生生地觉出了一点痛。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俩个人?不仅身形、样貌一般无二,难以分辨,就连不经意间偶一露出的神态竟然也是像到了极致。

      之前那个已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念头突然重又跳将了出来,而且愈来愈是强烈。

      他需要更多的佐证,想也不想地,便伸手解开了少年的衣襟。

      少年完全没有挣扎推拒,就连略带紧张地阖起双眼,还有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也更象是种无声的邀请而多过于婉拒。

      然而,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于那具亵衣大开、散发着浴后清新气息,微颤着欲拒还迎,仿佛任君采撷的诱人身体。

      他只定定地看着,衣襟半敞的胸口上,那三点小小的红痣,他还记得自己的唇舌曾经在那上面流连时妙不可言的滋味。

      殷红如血的小痣,正正排成了一个品字形,被雪玉也似的肌肤映衬得愈加鲜艳欲滴,此际看入眼中竟似是有些刺眼。

      怎么会?

      明明已经死去了将近三年,而且就是在自己怀中停止了呼吸、渐渐变得冰冷僵硬的人,又怎么可能活生生地重又出现在眼前?

      那样的俩个人,明明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份、来历和年龄,但是却有着完全一样的身形容貌。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或者真有如此惊人相像的俩个人,但就算再是相像,俩人身体的同一部位又怎么可能都长着一模一样的红痣?

      那个人其实并没有死,这个微弱的念头在元昊的心中只不过一闪即逝。

      那是绝无可能的,当年正是自己在旁,眼睁睁看着卢少纶做出那个令人绝望的最后诊断的,他绝对信任卢少纶的医术及其对自己的忠心。

      那么,除此之外,这一切又该做何解释?

      他心知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么的荒诞不经 、让人难以置信,可笑从不相信怪力乱神这类无稽之谈的自己,竟然会去相信这世上有着死而复生的事情。

      他很清楚尉廷的劝谏是正确的,他也很清楚深夜前往城郊墓地这个决定的冲动与不理智,但他并不准备收回成命。

      只是因为,或许只有亲眼见着那个人的长眠之地,才能让他心中的混乱、躁动还有迷惘不定,这些从未有过的,将自己心绪搅乱的复杂情绪统统地平复下来,他甚至都无法等到天明。

      “陛下,都已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从门外传来尉廷清朗的声音,将元昊自混杂萦乱的思绪之中惊醒过来。

      等他站起身来,眼中所有的波澜渐已没入那深沉如墨的眼底。

      ※※※※※※

      三更已过,将近四更天,月沉星稀,天地间一片黯沉。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的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只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暗夜的沉寂。

      包着软毡的蹄声显得异常低而沉闷,在这寂静无人的浓浓暗夜中听来,一下一下,沉沉的,重重的,犹如直接踏在心脏上似地。

      只见一队人马,黑色旋风也似地一路急驰而来。马上骑者身形彪悍,均是一色的黑衣黑氅,仿佛完全溶入了这浓黑的无边夜色之中,只在那被疾风猎猎鼓起的黑色大氅之下,不时有森冷的寒刃一现而没,透出一股子教人心脏骤缩的肃杀之气。

      不愧为皇廷内卫之首的龙卫,虽只有区区五、六十骑,然而气势以及力量却绝不输于一支数百人的军队。

      所有的龙卫都是刀剑出鞘,将元昊紧紧地护卫在当中。一路之上,尉廷始终不离其左右,整个人犹如弓弦般绷得紧紧的,精神高度地紧张,当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周遭任何一点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异样。

      洛邑城南,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此时放眼望过去黑沉沉的连成一片,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有种教人不舒服的肃穆阴冷。

      先行而至的龙卫翻身下马,迅速散开,四下查检,不多时,熊熊的火把燃了起来。

      这洛邑苏家,想来也算得是本地的一方望族,眼前的这片墓园历经数代,规模甚是不小,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只见铺着细小白石的甬道四下贯通,当中一条主甬道的两旁是一对一对栩栩如生的石人石马,连片成荫的高大松柏散发着墓地独有的淡淡冷冽的香气。

      此际虽一下涌入了数十人,但做为生者,并不愿去打扰死者的宁静,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除了偶尔行动的轻响以及压低了声音的传令之外,就只有夜风吹过空旷之地的呜咽还有火把燃烧时的“毕剥”声,更觉极静而肃穆。

      尉廷看陛下凝立在那里,明明是同样的一袭黑氅却别有一种不一样的凌人气势,眼睛望着某处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等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道,“陛下……”

      “给朕找一座无字的墓碑。”元昊开口,声音极淡,脸上也看不出表情来,四周不断闪跃的火光将他有如刀刻般的脸部线条映照得分外深刻鲜明。

      尉廷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惊异,转头将指令传达了下去,就见一众龙卫齐声低喏之后,随即便迅速地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就听到偏北的一处角落之上,有人低呼了一声,“在这!”

      尉廷还未及出声,就见陛下已是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而去。

      果真有一座无字的墓碑,半掩在丛生的杂草之中,很是寻常的青灰色碑石,细看才能发现那上面平平整整的,什么也没有。此处应该是早已被荒弃了,就见那微微隆起的坟茔与几座同样长满了荒草的孤坟掩没在半人高的杂树之中甚是不起眼,若非有心,莫说是晚上,便是日间也是难以发现。

      此时此景,元昊的心中好似被什么忽然刺了一下。之前并非不知,但亲身到此、亲眼见着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本就是寂静无人的暗夜,带着凉意的风声仿佛呜咽一般,暗淡的月光照着,照着那一抔小小的坟茔,孤零零、冷清清的,倍感说不出的凄凉。

      他又怎会不知那个倔强异常、从未屈服的少年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回归故里,然而到了最后,却只能以这种方式入土归宗。

      眼前不由浮现出了初见时的少年素颜如玉,若非遇上了自己,那个正值韶华之年的少年应当还在家人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吧,又怎会象现在这样孤零零无人知晓地掩埋在这孤茔之中?

      站在旁边的尉廷忽然觉出些什么,不由悄悄转眼看了过去。夜风吹拂,黑色的衣氅猎猎飞舞,陛下的脸上沉静一片,看去似乎并无异样。

      “挖开。”

      元昊突然开口,简单的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感觉有些生硬。

      “挖,挖开?”尉廷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句。话一出口方才猛然省起这样对陛下说话实乃大不敬,忙又告罪,“请恕臣无状。”

      元昊就象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不置可否,只淡淡地又说了一遍,“将这坟挖开。”

      尉廷当然很清楚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他只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难不成陛下不顾安危、三更半夜地到这里来,为的就是挖坟掘墓?此时也顾不得多想,忙召过来几名龙卫,只是事先又哪知是来做这个,并没有趁手的工具,最后还是到那守墓人的小屋之中,找来了锄头、铁锹等物,方才开始动手。

      不多一会儿,已是向下挖出了一个深坑,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显是已碰到了棺椁。再奋力挖了数下之后,四名龙卫跳下墓穴,将一具黑黝黝的棺木抬了上来。

      尉廷原本心中还想着既然陛下都为之寅夜而来,此墓穴之中莫不是藏着什么紧要之物?此时一看,顿时不觉有些泄气,忽然鼻端闻到丝丝淡而清雅的异香,待再看过去时,却是不由得大大惊异了起来。

      眼前这具棺椁细看之下做工极其精致,与这满目荒蔓的孤坟并不相衬。看得出埋在地下已有经年,竟是纹丝没有腐坏,反而散发出淡淡沁人的香味,那乌黑发亮有如金属的色泽以及独特的香气,很明显是至少百年以上的凤桐木所制。

      要知这种极其稀少珍贵的凤桐木乃是皇家专享,莫说寻常人,便是王公大臣也不得擅用。可是为什么,在这江南的小城,一座荒凉的孤坟之中,竟然会有一具凤桐木的棺椁?这棺椁之中的,又是谁人?一时间,尉廷的心中若说一点也不好奇那是假的。

      元昊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打开。”

      “是。”尉廷应声上前,伸掌轻按于棺盖面上,触手的感觉果如传闻中冷硬似铁。他略一提气,双掌倏地拍下,数寸长的铁钉顿时齐齐地震了出来,掌上再一发力,慢慢地将棺盖向旁推了开来。

      听着棺盖打开时的“轧轧”低响,元昊不知为何却是迟迟没有上前。

      他无从得知棺盖打开之后里面会有什么,或者还不如说,他不确定自己期望棺盖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明明是那样急切地为了寻求答案而来的,明明此刻已是如此地接近想要的答案,但却忽然象是犹豫了起来。

      很想快点得到结果,可是却又有些害怕看到那结果。

      身为高高在上、手握天下的帝王,他何尝需要害怕,又何时害怕过什么?即便是杀伐决断之时也从未皱过一下眉头。他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患得患失、举棋不定,而这正是他平生最为厌恶、最为不屑的。

      几乎是带着种隐忍的怒气,元昊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尉廷忙拿过一支火把,站在旁边高举着照亮。

      借着跃动的火光可以看到,棺中平卧着一具惨白森然的骨骸,血肉早已消溶,身上的衣物亦已是腐朽如灰。

      尉廷正暗自思忖着这棺中之人究竟是何身份,忽然觉得好象是听到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发自于身侧,不由抬眼望了过去。

      应该是错觉吧,尉廷心想,火光中陛下的脸容极淡,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而比起身后那片深远广袤的夜幕,陛下那双深墨不见底的眼眸之中,似乎有着更为深远而且复杂得多的东西,只是直觉告诉他,不要也绝不可以再深究下去。

      微一恍神之间,却发现陛下已是忽然转身而去,风卷起那宽大的黑氅,随着他的大步而行,如翼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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