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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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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刚过出伏，然而空气里暑气未减丝毫，只在早晚有了些许寒意，南浦市终于不再被闷热层层笼罩。
上午十点，这会早过了上班时间，麦子广告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前一晚12点，半个公司都在狂赶deadline，键盘声劈里啪啦，夹杂着对客户火力十足的问候，足足肝到两点钟才清场。
古樾匆匆走进办公室，一只手扒着身上的挎包，另一只手往电脑开机键上用力地按了两下，一体式电脑受力摇晃，十分无辜地承受着古帅哥今天的第一波坏心情。
“我猜猜，今天叫醒樾哥的是哪个客户？”坐隔壁的初级设计师赵天奇，也就是古樾的小弟，每天总是比小领导要早那么一点点，平时上班摸鱼侃八卦，这种早不早晚不晚的时间总要显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勤奋。
“九点，你曹姐姐的电话比闹钟还准时，老子做了两个星期，改了七稿，客户突然说要用回第一稿。”古樾咬牙切齿，娴熟地找出文件路径。
作为一个入行四年的老员工而言，这样的节奏早已习惯了，被甲方威逼得死去活来，却又要在老板的利诱下忍气吞声，这日子狗都不过。欸，不好意思，咱就是狗，广告狗。
设计狗古樾毕业四年，入行四年，摸爬滚打，哦，不对，是摸鱼躺平，终于当上了美术指导。说起古樾的职场经历，多少带有点锦鲤性质。大四毕业展，被一个小有名气的独立广告公司老板一眼相中。别人还在苦兮兮找工作，他喝了个茶聊了个天，就把工作拿下了，然后拍拍屁股去毕业游。
在竞争激烈的上海第一梯队广告公司干了两年多，又在一次拍摄活动，聊上了在隔壁棚拍片的同行老板陆以翰，相见恨晚、一拍即合（其实是钱多离家近）。于是古樾在前任面前上演了一番依依不舍的戏码，还把自家正值盛年的父母搬出来，最终对方只好把这感天动地的孝子放走。
如今，古孝子在南浦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毕竟自家就在隔壁西江市，饮食气候大差不差，口音风俗几乎一样，融入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广告狗在哪里都注定卑微，因为天底下就没几个正常的甲方，欸，这不又碰上个改了七稿用回第一稿的离谱玩意儿。
“哟，古老师来了~”客户经理曹莹莹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古樾那张充满戾气的帅脸，就知道他马上要憋不住骂人了，连忙堵回去：“五分钟后线上会议，客户提修改意见。”
“靠！”万千国粹霎时消散，古樾抽动着嘴角，真无语了，恨不得拉个麻袋去加一乐大厦逮人就打。
加一乐是本土汽水品牌，8、90年代曾风靡全国，改革开放后洋饮料入驻国内，导致加一乐的市场份额一度下降，直到现在只有一些社区卖场还能看到它的踪影，变成了复古的代名词。总之，就是过时了。
加一乐过时了，但加乐集团却如日中天，越做越大。在饮料行业赚到第一桶金后，集团老板很有前瞻性地招商、转型，从一个小小的汽水品牌，到食品、医药、纺织，再到地产、文旅，一点点拼到了国内首屈一指的500强大企业，把总部搬去了北京，加一乐汽水像被遗忘在乡下的留守儿童。品牌部对接的负责人，透着一股是拘拘谨谨、不敢做大传播的小家子气，说起话来倒是硬气得很，大有背靠皇族的无知乡绅那股味儿。
古樾只带了个笔记本进会议室，加一乐的会每次至少要开半个小时，巴拉巴拉鬼扯半天，最后只有一两个信息点可用，品牌负责人麦克还极尽奉承，让人有气撒不出。古樾一边“嗯、嗯、可以”地回应，一边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半个小时后会议结束，笔记本留下了古樾最新创作的小漫画：一方土匪贾大乐为祸乡里、恶名远扬，受他压迫的人民无处伸冤、苦不堪言。持剑少年古小帅秉持着正义之光，站出来揭榜比武，大战七个回合，最终打得土匪满地找牙、连连求饶。古樾合上笔记本，满脸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里面硬气回怼客户，毫不留情地彰显了创作人的风骨呢。
加一乐的稿子改了七次，一稿一杀，刀光剑影，动作行云流水，所以说千万不要惹一个设计师，别看他表面和和气气，私底下早在平行世界把你撕了个粉碎！
赵天奇对自家小领导这种爱在人后画小漫画的行为早已习惯，他一边收走桌子上的快餐盒，一边漫不经心地给曹莹莹爆料：“上周刚被客户驳回来一稿，我跟樾哥去商场，有人在加一乐的货柜前准备买饮料，樾哥在那演上了，说加一乐是最难喝的汽水了，复古营销就是智商税，不好喝才没人买，那些人转头就买了可乐，我樾哥真牛！”
“......”
猝不及防被点破心机，古樾心虚虚地迎上曹莹莹的目光：“不好意思，不当场报仇，影响我吃饭的心情。“
曹莹莹回头看了一眼古樾，你小子长着一副明媚如四月暖阳的可亲模样，心眼怎么这么小，说话怎么怎么犀利呢。
说道奇葩客户，周围的人也开始加入讨论了。
文案姜理：“方案挺好的，文案也很有深度，再改改吧~这种话听多了。”
客户经理小金：“我有个客户在备婚，给了个预算，让我帮她找婚纱摄影工作室，还狂夸我认识的人多，我这孤寡25年，哪里认识什么婚纱摄影师啊，她不如给我几十万，我给她做个方案，拍条片子得了。”
设计师小李：“有次深夜改图，改到两点，实在是改不动了，客户说她好困，先睡了，睡醒再看一稿，啊啊啊啊啊我当时就差点把一整排电脑掀翻了，垃圾客户，毁我青春！”
客户经理小严：“我的更绝，甲方每天上演宫斗戏，群里和和气气，私下明争暗斗，还把我拉下水来帮她斗小人，斗斗斗我斗她奶奶个腿啊斗，真想给他们扎一堆小人送过去。”
......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做广告啊！
诉苦归诉苦，电脑一开，话题一收，这些苦兮兮的广告狗还是得坐回去继续干活。
忙活了一个上午，终于赶在一点钟把稿子发出去，古樾刚好接到外卖电话。
对于常年加班，外卖糊口的广告狗而言，“吃什么”，绝对是最重要的事情。
毕竟比起这个，“几点下班”、“周末加不加班”、“年假休不休得完”、“项目什么时候执行”，等等这些更重要的问题，都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性，除此之外，还得忍受甲方爸爸一次次刁难，因此一日三餐是唯一能掌控的自由。
古樾喜欢点外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终于可以翻身做甲方了！！出于被甲方长期压抑的变态心理，古设计师点外卖会备注写各种奇奇怪怪的需求，诸如“要微辣以上，中辣未满”、“把米饭摆成心形”、“把土豆牛腩换成洋芋炖牛腩”，等等。
今天送外卖的小哥又是个不熟路的新手，在钢筋水泥组成的石室森林里绕了半天，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道歉，委屈得都快哭了。算了，不催了，古樾又一次大发善心，忍饥挨饿等乙方找过来。外卖盒写了句备注：“要一份半餐具，有同事想蹭菜吃，给他一根筷子就行，谢谢。”外卖小哥一边道歉一边带着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一眼这个甲方。
回到座位上，古樾刚把餐盒出来，旁边就凑过来一双筷子，很主动地落在一块鸡腿肉上，“樾哥，今天的鸡煲很不错哦。”赵天奇这狗腿子越熟越没大没小了，一到饭点总爱往别人碗里扒东西。
商家不单没有按要求送来一根筷子，还添多了两双，摆明了就是“让你同事尽管蹭，打起来我不负责”，靠，下次不点这家了。
古樾盯着那块即将离碗的鸡腿，一筷子拍过去：“欸欸欸，放下！夹这块！”
小赵瞥了一眼古樾，悻悻地夹走另一块瘦柴柴的鸡胸骨，又从自己碗里夹了块牛肉过去孝敬小领导。
吃到一半，客户部的曹莹莹终于又打完不知道哪个客户的电话，一边喊饿一边提着已经放凉了的外卖坐在古樾隔壁，“烦死了！听到客户的声音就烦，想去殡仪馆上班了，不跟活人打交道了。”
古樾看着曹莹莹打开外卖盒子，是鱼香肉丝，看起来也不错。然后眯着眼认真建议道：“曹姐姐，跟死人打交道也烦，去宠物店上班吧，猫猫狗狗治愈你。”
曹莹莹淡然一笑，说道：“看来是我把你们这些创意人员保护得太好了，明天跟我去加一乐和客户开会！”
赵天奇扒着那快见底的饭碗，随声附和：“又是加一乐，他们家怎么老这么多事，那两万月费还不够咱古老师出场。”
“这都两年了，被加一乐这个大渣男骗了多少次稿？我数都数不过来！“曹莹莹愤愤不平，转而看向古樾，怂恿道：“古老师，说真的，以你这姿色，出道赚钱不比做图快？咱组一个，把你捧红吧！”
古樾：“我红了可是会耍大牌、翻脸不认人的哦。”
曹莹莹：“......”
曹莹莹：“明天你还有姜理，跟我去加一乐开会。他们空降了一个新领导，分管市场和品牌，据说上来就大搞改革，把五家供应商都叫过去开会，估计会有不小的动作，能不能分到羹，就看你了。”
古樾：“曹姐姐，第几次了，你还信大渣男的话术啊。仗着总部大集团身板挺得正正的，其实要啥没啥，每次下需求吹得要刮12级大风一样，结果落地小雨点。我拿死工资，多做点少做点无所谓，但你得给严老板把控一下成本吧？”
曹姐姐叹了一口气，声音又弱了两分，“再信他一次，麦克说其他几家都有好几个人去，咱不能落后。”麦克是加一乐的品牌对接人，也是对方的品牌总监，多亏了曹莹莹的用心经营，使得麦克情感上常常向着麦子广告，有活总是第一时间找他们，可惜加一乐的供应商制度就是那么狗，只给区区两万月费。
赵天奇连忙凑过来，“姐姐，我也去吧，我明早没事干。”
古樾：“天奇去，我不去。”
“不行！你必须去，咱虽不靠美色中标，但他们可都认你的才华啊。”
创意岗永远争不过客户岗，古樾只好认命。
因为没有要赶着交稿的设计，下午古樾没那么忙了，期间去厕所摸了四次鱼，去茶水间添了三次水，还顺道绕进会议室参与了两次其他组的头脑风暴，结果没暴出个什么东西，净天马行空打嘴炮，把小组好不容易收拢回来的想法又扩到了宇宙边际，小组长只好无奈地把这个捣乱的小气鬼推出去。
回到工位上，想着交稿期限还不着急，古樾又拿出笔记本，把隔壁那个想偷他鸡腿的狗腿子，和素未谋面送多两双筷子的外卖商家画下来。
赵天奇给了他一个白眼：“......”
挨到七点终于勉强下班，临走前，古设计师把笔记本和工牌一起带回家，虽然说明早曹莹莹约了大伙先在公司集合，但从家里出发去加一乐大厦比回公司再过去更快，直接去那边等他们好了。
总体来说，今天不算特别忙，希望明天客户能温柔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