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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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四年春，天降小雨，万物复苏。
苏从循一早向母亲问过安，偷偷潜到后院。家中突厥奴多为祖父在前线征战时陆续带回，养马这位更是各中一把好手，已经侍奉很多年。苏从循磨磨蹭蹭地摸过所有马，趁无人注意，一把拽过厩中黄皮长腿的高头大马，在家奴的大呼小叫中冲开角门跑出去。
狂奔到坊门口，苏从循确认家人不会追上来，勒马轻笑。小雨沾湿了他的额发，他并不在意，抬手往脸上一抹，又催了马小步往西行去。
位于朱雀街西通义坊的原襄国公主府空置多年，不久前又迎来新的主人，门口车马不绝，着蕃人、汉人服饰的人各半。苏从循未持请帖，只到门口报明身份，说自己是邢国公十一孙、武邑县公三子，那家奴便大惊失色，恭敬地将他迎进去。
苏从循大摇大摆地踏入乌头门房，嘴角微弯。这第一道门房仅为接待一般来客之地，外表做得做得十分朴素，真正的门头要等走入才能看到，朱漆彩绘、富丽堂皇，自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山一般巍峨，一派皇家气象。
好一座豪宅。苏从循在心底评论。他入了豪宅门，见前厅堂室已被布置起来，围了屏风、摆上桌椅，连香也烟烟袅袅地熏起来。点香侍女梳着高髻，苏从循正在她手腕间银灿灿的镯子上流连，听耳边有人道：
“喂，喂，打门边来的，回头！”
循声望去，是不久前致仕的卢国公程知节的次子程处亮。这位程公尚清河长公主，封东阿县公、任左卫府中郎将，是苏从循祖父上司的儿子、与他的父亲同辈，无事也来这新封的突厥人府上凑热闹。中年驸马在长安多年养得油光满面，见到熟人的儿子，朗声笑道：
“这不是苏家的小公爷吗？来这么晚，你老子管你管得太紧！”
苏从循忙赔笑道：“不敢当。”见自己的狐朋狗友在不远处招手，找个借口脱身过去。
和程处亮的对话已被听去。几人一见苏从循来，仗着大人不在没人训斥，笑嘻嘻地“十一公爷”、“苏小公爷”乱叫，苏从循没好气地白他们一眼，未曾真的生气。
他籍贯冀州武邑，是苏庆节三子、苏定方十一孙，担得起这样的恭维。祖父跟随两代唐皇征战，去岁平定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升迁左骁卫大将军、封邢国公，“戎服献虏”的余韵至今盘踞在长安未散；父亲跟随征军有功，同样受封武邑县公。至于苏从循自己，虽然父辈驰骋沙场时只在家里念书，但依傍祖上荣耀，将来再不济都是个县男，前途无限。
至于今天先斩后奏地出门，到这座原前朝襄国公主宅邸，今骠骑大将军、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王府上，那就纯粹是为了凑热闹……
其实还挺正式的。苏从循在心里纠正自己。去岁祖父新破突厥，把那一群不安分的领头羊收拾干净，剩下的部族没多少反叛心思，又都归顺大唐。这群新到长安的突厥人嘛，也是贵族子弟，家里高官厚禄，父辈在边境都护府或者朝中领事，自己就闲不住，说要打马球。
确实该活动活动。先帝创业起身边就跟随很多蕃人猛将，传位至如今的圣人，对蕃胡归化的政策向来是很宽松的。但毕竟这些突厥人才到长安，就算有同部族的亲戚在汉地生活很久，也还是不熟悉风土人情，多与本地人交游玩乐，能融入得快一些……
苏从循便去看那满屋的胡汉中有无自己面熟的人。祖父在前线奔波，他作为武人后代自然也容易和外邦打交道，正认出几个在宫中任郎官、郎将的归化胡人，听同伴在耳边道：“咦，那大胡子好眼熟。”
苏从循顺着指引看去，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东宫右卫率史……史什么来着？他怎么在这？”
“史暕。”有人替他补充。“他原也姓阿史那，不过归化得早，改了汉名。估摸着和这儿住的那位阿史那王子有什么亲戚关系。”
苏从循有点呆不住了：“他来……不会殿下也来了吧？”
“应当不会，没看见东宫轿辇。”同伴又道。“这事哪能劳动东宫，他大概就是私下过来捧个场。而且你说，要是奉东宫礼节过来，史卫率一会跑马是帮我们还是帮突厥人？”
话音落下，哄堂大笑。苏从循松了气，道：“哦。”
倒不是和新立太子弘有什么恩怨。三年前圣人执意立武氏为后，东宫人选跟着一道改换，到如今孝明仁德，是很令人倾佩的。事情是他阿爷嫌他在家游手好闲，疏通关系把他弄去做太子千牛备身，不日走完吏部审核就要上东宫报道，而这位史卫率——就是他将来的顶头上司。
史暕并未注意到一旁有人议论他。这位东宫护卫队的二把手似乎很忙，与周围人才说几句话，叉手告辞。苏从循看他出门，害怕和上司寒暄的心放下，想到下午的马球又暗暗期待。他今天大早上起来将筋骨活动开，摸去马厩鬼鬼祟祟半天正是为挑一匹好马，对于赢得这场比赛，他很有信心。
他把手伸到廊外，仰天看去，微微惊喜：“雨停了。”
正巧耳房内家奴鱼贯而出，捧着瓜果食案。要开宴了，苏从循和同伴纷纷钻入正堂，抬头见程驸马正被一中年人奉上首座，顿了一下：“那是府主人吗？不对呀。”
忽而鼓声大作，急切如雷，苏从循的声音被淹没其中。一队着甲胄的胡人上场，才列了阵，举刀相击，赫赫如战场搏杀，两旁乐人唱道：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不愧是突厥人，开场就这么勇武刺激。苏从循也不问了，跟着逐渐激动的宾客一块儿站起，拍手合唱：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