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秋》昼锦堂

1、清秋引

　　“……从哪来？又从哪回去？”
　　“人从土里来，又回到土里去。生老病死，讲的是一个因果循环。”糊涂仙拿起杯盏豪饮一口，酒液渗到他两鬓白须中，“好酒呀美酒！老朽喝这一口死了也值了啊！”
　　“得了吧，别把自己醉死。”
　　糊涂仙听到后把酒瓶抢了过来，倒上满杯一饮而尽。“你这放一百个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那要是要我真死了，你会怎么办？”
　　“嗨呀……！这简单，只要你没死透，我去人家墙脚那挖点泥巴给你重新做个身体……”糊涂仙面色酡红，眼神游离，看起来是醉了。
　　“老头子，你比人家资历老见识广，你徒弟我还挺优秀，人家南海龙王的儿子渡劫他师父都寻找天下至宝为他重塑灵体，怎么到我就只愿意挖泥巴？”
　　他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大道之行，不责于人。你的路还长的很，都是因果呀因果！无意中造了什么孽，什么缘就要到你身上喽……”
　　“遇善是缘，遇恶是命，不必过怀。不到世间走这一遭罪你是不懂的。”糊涂仙正襟危坐，拿起破拂尘一挥，“你也该回去了，好好体味这一切吧……”
　　雨愈下愈大了，一阵惊雷破空而鸣，锐利的风冲撞着远处的门扉发出呜呜的叫声，檐边挂的红灯笼火光明灭，灯影晃动，一霎间便与黑夜融为一体。赵江月从榻上惊醒，猝不及防地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放在床边的草木香还在烧着，烟尘轻飘飘地往窗外溢出去，又被风雨打回原处。
　　“真人，我家小姐还没醒来……这可怎么办？”侍奉在床边的侍女慌乱看着她，无助地跪下，双手发抖。
　　赵江月刚想要开口，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雍容富贵的妇人带着仆妇进入内室。室内光影斑驳，她只看清夫人端着仪态缓缓走来。仆妇们哭天喊地着在后面叫喊。
　　赵江月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莫约睡了半刻钟。
　　妇人看着她，自顾自坐到旁的凳子上，赵江月才看清她是户部侍郎宋府长媳郑雅兰。赵江月并未看着她，目光始终紧盯着床上的人，一个半透明乳白色的气泡似乎要从这具身体脱离出去，她知道宋小姐的魂要跑了。但赵江月只是继而将目光转向床边下跪的侍女，并未言语。
　　郑雅兰见她不说话，急忙问道：“真人，我这小姑子怎么回事，可看出什么情况？”
　　赵江月摇了摇头，“你让那些仆妇别叫了，宋小姐本来就容易出魂，再叫要被吓跑了。”
　　仆妇们听到她的话后立马抹眼泪噤声。
　　赵江月走上前去查看宋小姐的情况，看到她的三魄已经冒出来一些，便伸手结了个印，把它按了回去。草木香不知何时悄然熄灭了，也不曾留下烟灰渣子。赵江月坐回榻上，闭上双目，右手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扣打着桌面。
　　“小夫人，普宁堂的规矩你可知晓？”赵江月睁开眼抬头看向郑雅兰。
　　“我懂得普宁堂的规矩，但小姑的情况危急，只想请柏先生快过来，便没有关注上门的规矩了，是我的疏忽，给您赔不是了。”郑雅兰起身给赵江月做了个礼。
　　“我不是这个意思，罢了。”赵江月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桃，是小姐的贴身侍女……”春桃颤抖地说。
　　“我问一个你答一个。宋小姐这样可有多久了？具体什么症状？”
　　“回真人的话，灵均小姐这样可有月余了……，先前小姐感觉神气不宁，并未在意。此后小姐便白日易昏睡，夜晚常常起夜不眠。前些天去找郎中抓了些药，谁知道小姐就一睡不起……”
　　一阵惊雷划过穹夜，直生生地轰落到庭院前种植的桃花树上，树的枝干忽地被从中间分开，劈成两半，散发出焦味。室内仆妇惊叫不绝，但看着赵江月一脸的严肃便止住了声音，面上的恐慌还未消退。
　　郑雅兰只是被吓了一跳，她是知道这位真人是被普宁堂从道录司请来的，道法万千幻化惊雷，赵江月的本领可算过得去的。郑雅兰面上虽不为所动，心底已经对赵江月十分佩服与恭敬。
　　“你没有说实话。”赵江月瞥了她一眼，对着郑雅兰作揖一拜，“小夫人，这香还请继续点着。等您弄清普宁堂上门的规矩，再叫我来吧。”说完她一振衣袖，快步从内室出去了。
　　踏出门时，赵江月拿着伞，扭头看向被劈焦了的桃花树。树焦裂的两半中间长出了一株新芽，可惜叶子奄奄，身旁有恶鬼群绕，是将亡之兆。
　　“斩妖雷都劈不死你，也是你的福气。”赵江月顺手把这新芽摘了带回去，放下伞笼罩在干枯的树上方，树在瞬息间恢复原貌，高大挺拔。
　　恶鬼们急忙跟上她的步伐，张开血盆大口瞬间把她吞噬。而在她背后，一张大口露出獠牙，把恶鬼收入腹中，吃完还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
　　——
　　普宁堂是一家医馆，专项不仅治病，你要捉鬼、祭拜，甚至查案都可以找上门。治病不贵，问诊抓药仅要三文钱。贵的是附加项目和□□，捉一次鬼、上一次门，钱是好说，关键是规矩多而且要权势大，无权无钱的人哪能请得到呢。
　　本来这种需求的人也不算多，零星几个，况且鬼神之事本就不能妄言，此后也很少人知晓普宁堂有这种服务了，便只当作一个普通的医馆。
　　赵江月淋着雨跑着上了宋府门口备好的马车，发现车上已经有人候着了。赵江月朝里面的人唤了句“小叔”便往坐进去，她仔细地嗅了嗅，闻到一股烧焦味，便没有顾着身上的雨水全部溅到赵柏叶身上去了。赵江月拿着毛巾擦着脸上的雨水，悄咪咪地用余光看到赵柏叶已经黑线的脸。
　　“第一次自己出外勤感觉怎么样？”赵柏叶突然换成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她。
　　赵江月知道每次她小叔这样看着她准没好事，“还凑合着吧。”
　　“没啦？”“没了。”
　　赵柏叶一个暴扣往她头上打去。“都说了要你先看了人家情况再点入梦，你怎么就是不听，自己梦到什么有悖天道的事情了，害的我被这雷追着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赵江月吃了痛，用手护着额头，“……我哪知道是这样的啊，我还以为天雷是您弄出来的呢。”她掏了掏衣袖，把桃树新芽拿出来递给赵柏叶，“叔，这玩意好新奇呢，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赵柏叶接过来一看，“不知道啊，你拿个盆挖点土种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就种在普宁堂吧，正好缺个发财树，这玩意凑合凑合。”
　　“可是您今年都浇死了四棵树啦，这个东西我怕您一下子又搞没了。”赵江月把新芽从赵柏叶手中抢回来塞到口袋，看向赵柏叶，发现他入定去了。
　　“破道士随随便便就入定，还有没有考虑我要这么把你弄下车啊。”赵江月边嘟囔着说，边拉开车帘，对前面驾车的人喊了一声，马车便开始行动开回晋王府。
　　到了府上，赵江月找了管家福伯让他把入定了的赵柏叶送回去，自己一个人悠闲地回到海棠苑换一身衣裳。还未走几步，赵江月便看到远处有几人朝这边走来，烟雨朦朦，她看不太清来者何人，想从另外一条路走回去，不料到一声清脆把她叫住。
　　“五妹妹这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虽说入夏了晚上天气总归是冷的，多加些衣裳吧。”赵江月回头一看，是她的二堂姐赵溪荷，大房嫡女。年底她是要和武安侯大公子成婚的，大夫人拘着她在家，并不怎么出门。赵江月和这个堂姐关系尚可，自从搬到晋王府后赵溪荷也对她关爱有加，本想言语几句，看到旁边瞪着她的三房四堂姐赵洵美后只是点了点头。
　　“二姐，你看她都不怎么搭理你，你还是别天天对她说废话了。”赵洵美讥讽着笑了笑，拿起帕子遮掩着嘴唇。“一天到晚不知道出去干什么，女孩子家家身上搞得脏兮兮的，成何体统。”她说完瞥向赵江月被雨污打湿的裙摆，一脸嫌弃。
　　“三姐姐说得对，我先去换身衣裳了，告辞。”赵江月没有理会赵洵美的挑衅，径直穿过了人群，回到了自己的海棠苑。她沐浴后换了一身衣服，让婢女上了一壶热水，自己坐在小几前泡了一壶单枞。
　　“宋府那的单枞味道怎么那么好？”赵江月咂了咂嘴，“罢了，可能户部侍郎家比王府的钱多，用的茶叶品质更好吧。”
　　茶还未饮完，赵江月门口就有人匆匆来报，老王妃说多日未见她想念的紧，请她过去正房一趟。赵江月知道祖母是担心自己和小叔出去做事，就让人收了茶具，拿着玉白鹤纹油纸伞过去。
　　穿过层层门扉，还差几步进到正房，便能听到其中的谈笑声了。
　　推门而入，老王妃坐在正座上，旁边有两位嬷嬷伺候着。在老太太左右侧坐着两位夫人。年轻点的是大夫人何氏，比赵江月大了十多岁的样子，本家是六部给事中。面容细纹多些的是三房夫人张氏，赵三爷虽然是庶子出身，加上老王妃也不是特偏心眼，在岭南外放做五品官，今朝过年朝廷按考也能升迁回京了。
　　“给祖母、大伯母，三叔母请安，是我来得迟了。”赵江月朝老王妃行了个礼。“月姐儿来啦，快坐下好好让祖母看看。你这小泼猴，就知道和你五叔出去耍……”老王妃起身拉着她坐下，旁的丹霞嬷嬷把茶给她递了上去，赵江月来时喝茶已有饱腹感，但也把这杯茶喝完了。
　　大夫人笑着问她：“月姐儿，此次出去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清姐儿快出嫁了，我还没想好再给嫁妆中添些什么……，见到了好东西可要告诉伯母。”
　　三夫人看了看大夫人，“大嫂那什么好东西没有？我看清姐儿的嫁妆也够了，月姐儿的东西让她自己留了便是，清姐儿不见得喜欢的……”
　　赵江月本来想插进去几句话，没想到大夫人和三夫人自顾自地聊开了。老王妃见状挥了挥手，让丹霞嬷嬷把她带到小厨房去。“五小姐，王妃给您早就炖好了姜汤，放在这备着，您喝些吧。”
　　赵江月喝的实在是很饱了，象征性拿起勺子抿了一口，“剩下的……嬷嬷你先放这吧，五叔还没有醒来呢，等会我帮他带过去。”
　　赵江月盯着汤碗想着宋府的事，越想越觉得奇怪，身上感觉轻飘飘的，一摸了摸脸感觉有点发烫，但也没有其他的感觉了。宋府此事绝对没完，就要看那位郑夫人何时道出实情了，不说明实情的话，她也没有办法根治。
　　她正这么想着，突然丹霞嬷嬷叫她进去。赵江月又来到正房，发现两位夫人都回去了，只留下老王妃坐在上边。赵江月找了个凳子坐下，这时老王妃看向她问道：“此次去北直隶可危险？”
　　她知道老王妃再问她这次的情况，“还行，只是有些累。那几个妖怪根本不够我打的，打不过的小叔全帮我解决了，祖母不用担心我，有小叔在呢。”
　　老王妃呸了她一句，“你小叔也是个缺心眼的，就他本事大。自己侄女腿被划伤了都不知道，一点也不称职。”
　　赵江月这时才反应过来是她的婢女雨棠给老王妃通风报信了，这件事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赵柏叶心眼大根本没察觉到什么。她只能打个哈哈想糊弄过去，不料老王妃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心，“……你娘去得早，二哥儿自己不惜命也走了。二房就剩下就剩下你和年哥儿。年哥儿自己闯荡去了我也管不到他，老五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你要是有了个三长两短，祖母也活不长了啊……”话还未说完，老王妃就拿着帕子拭泪，却涟涟不止。
　　赵江月连忙上前抱着老王妃，拿着好几条帕子帮老王妃擦掉眼泪，“祖母说的是什么话，小叔是云阳真人钦定的内门弟子，法术高妙，此次小伤只是意外，凡是都是有个意外的嘛……”
　　“我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天天在外头跟着他们风雨里去的，不甚爱惜自己。刚刚才过了及笄礼就跟着老五出去，且不说有没有心仪的小郎君，你连几个说知心话的小姐妹都没有。三日后大长公主的赏花宴你必须给我去了，不去就别叫我祖母！”
　　赵江月就知道老王妃闹这一出必有目的，只是没想到要她去大长公主赏花宴那走一遭，宋小姐那小叔没有发话，说明就不是什么个严重的东西，便急忙点头答应下来。
　　老王妃见她这样乖顺的样子，便笑了出来：“……多出去找京城里面小姑娘玩一玩，不要搞成个只知道捉妖捉鬼的呆板样子，多走走看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找到如意郎君了。”
　　“……知道了祖母，那您好生休息，我先下去了。”赵江月朝老王妃行礼一拜，走出正房，向着赵柏叶那一院子走过去。
　　走到院子里面，赵江月从口袋中掏出桃枝，往中间地方一插，便大摇大摆地穿过廊上打扫的仆从门走进内室。在她身后的黑影也穿过人群，进入内室。还未等得到黑影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被赵江月用药罐子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