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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陆莳风 之 清霜剑 ...

  •   正声府倚惠山而建,却并不同于一般的江南亭台。
      鲜有回廊曲折,也鲜有造景叠山。
      正声府并不宽阔,却有一座大大的莲花池,几乎占了府邸的一半面积。
      惠山流泉,山水相依。山色青青,水波漠漠,衬着池内的莲雾轻慢,别是一番钟灵毓秀福地。

      半山处,原本有一座简单朴素的木亭,独那一块牌匾是真真的沉香木制成,上面书有“沉幽”两个字,字体飘逸,极是出尘,据说是萧家第一位国手的笔迹。天晴天雨,日出日落,伴着那自然而袅娜的香气登高望远,是整个正声府景色最佳最让人舒心的一处。

      此刻,那自打正声府落成便存在的沉香木亭早已不见,原来的位置上,却变出了一个三层的木质吊脚小楼。
      万幸那块真品的沉香木牌匾倒是没有不见,只是原本飘逸出尘的“沉幽”二字,此刻却变成了朱红色的斑驳字体,字体歪斜别扭,勉强可认出是“阿妫”两字——正正是圣堂山的那一间。

      这座三层的木质吊脚小楼,便是陆莳风在正声府的新家,也是独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

      萧言病带着儿子外出的时日里,这里是她唯一的去处。

      可惜现在是冬天了,陆莳风最不喜欢江南的冬天。寒冷倒可忍受,却偏偏阴湿入骨,尤其是夜间,寝具凉薄,睡眠便成了她最大的负担。
      不知怎的,近日里,她莫名渴睡,似是总也睡不醒似的。却偏偏总是一整夜瑟瑟缩缩,时梦时醒。梦里梦外,眼前都尽是雾蒙蒙的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每每梦醒,她便头疼的仿佛要炸开,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她重病的时刻,那时她也是在这吊脚小楼里,头疼等死。

      想一想,世事真是奇妙。

      这一日,白日里阳光晴好,到了傍晚,余温尚在,她于是难得的睡得酣甜。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门外大声喧哗,那声喧嚷一闪而过,却有一两个字清晰地穿透而来,她听见她们说“李姑娘……成亲……大喜”……
      她猛然想到了李若素,自从跟萧言病成亲,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是想来她的日子很不好过,她被找回家时,听说已有些痴痴呆呆,再加上她三叔因她而死,她父亲日夜埋怨,愁病入骨,眼见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好端端的一家人,竟因为一段看似大好的姻缘落得如此下场,想想也让人唏嘘。

      这两年来,一向冷硬刚强的她,心肠似乎越来越软了,听了李若素的消息,她本能地觉得对不起她,仿佛这一段姻缘是她生生抢夺窃取而来。

      许是生了宸儿的缘故吧?

      想到刚满周岁的儿子,想到他胖乎乎的小脸小手,想到他软糯娇憨的叫她娘亲,她的唇角便不由漾出一个会心甜蜜的温柔笑容——宸儿年幼,面貌却有一半像足了阿娘,每每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气,她便会觉得特别安心,仿佛孤舟终于在急流中找到了港口;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她阿娘的怀抱;仿佛,那一年重病时,梦中萧言病的胸膛。

      嫁给萧言病,对她来说是一个大冒险。两人越是相处,这种危险感便越是强烈,她总是在半困半醒之间想,命运让她嫁给他,到这里来,是来等待什么呢?
      她从不信天地神鬼,可是到了这里,似乎受了连倾窨太多影响,慢慢的,竟信起佛法命运来。

      他们成亲两年,在外人眼中如此不般配的二人却成了神仙眷侣,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是,也仅止于此。

      他有他的世界,她看不见,进不去。

      这样迷迷糊糊想着,她又有些困倦,正眯了眼瞌睡,却见萧言病一身大红色吉服,帽插雉翎,正推门进来。他眼光一如平日般温柔,他的语气也与平日并无二致,他拉着她的手,柔声道:“风儿,我必须迎娶李姑娘,她……太可怜……”

      原来如此!
      恍如一道惊雷当头击落,她忽然明白,她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她来这里,便是来等待跟这人的分离。
      他们的相遇与结合本就莫名其妙,她对此一直心怀惴惴。甚至是他为什么要娶她,她也搞得不是很明白,虽然亲口问了他,却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当时,她只能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最合理的解释——要她父亲不发兵,要段佶亭的出尔反尔。
      他是为了武林江湖,而不是为了她。她早就知道。
      显然,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确实再没有什么等下去的理由。
      何况,他并没有要赶走她的意思。成亲两年,他待她一直不错,旁人都这么说。
      为了她,他不是亲手拆改了自家的沉幽古亭吗?

      只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她想,她自问虽对他无意,却不能够忍受要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她是“只手天王”陆焕然的女儿,天下还有喜欢她爱慕她的人,她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接受他奇怪的好意?
      何况,她认识的萧言病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他必定是了解自己的,他必然知道自己不能受此侮辱挑衅,所以,他虽没有说破,但是,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只怕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能明白他的心意,想想夫妻一场,能在最后的时刻明白他,也是好的。

      她神思恍惚,没有再听清他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只是陡然间微笑起来,她目光定定,语气淡淡:“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风儿——”萧言病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他抓着她的手,慢慢说:“实话说,你心里并没有我,不是吗?”

      “那是自然。”她看他良久,口唇里俱是苦涩,二人无声对视,终于她轻咳一声,一口应下。然后,她微微笑,神态自然而嘲弄:“咱们成亲前便互相知道,你不欢喜我,我也不欢喜你,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不放得开些呢?”他叹息一声,放下她的手,向后半靠着,摆出一副耐心的姿态来。不得不说,他皱眉的神情,清朗而疏离,真真是好看!

      “可是萧言病,你需要我做什么呢?”她心口憋闷,轻轻喘息了一声,唇角挂起一丝残酷来:“你让我走,不是吗?”
      她本不愿说破,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她的心里忽然又空虚又轻松,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成功地在他面上找到了释然和轻松。

      到头来,两人都轻松。

      她心头乱跳,忽然凌厉叫他:“萧言病,我恨你!!!”

      她的声音凄厉疯狂,是她从未有过的情伤。一语喊出,忽觉寒冷无比,如坠冰窖。而她的身边,有人抓着她的手柔声唤她,一声一声:“风儿,风儿,你怎么了……”
      掌心温热,裹着她的心也一点一点重新活络起来。
      她茫然睁眼,却发现窗外天色已暝,周遭一片默默暗沉,而萧言病,他正坐在她的床前,神色疲倦惊惶,却在她清醒的这一刻绽出笑意。
      “你——”她却仍然痴痴的,头疼欲裂,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喑哑,竟说不出话来,她伸手抚额,望着他沉静笑颜,听见他问自己:“风儿,你方才做了什么噩梦?”

      噩梦?
      原来方才的爱恨,却是噩梦一场。

      黑暗里,他点起一支蜡烛,烛泪滚滚,他又去起身开窗。
      冬夜的冷风凛冽,梅香浮动中,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她是被魇住了。只是,这时看他,却觉得心下冰凉凉一片,只觉他所有的言语举动都是那样虚伪冷淡,他明明心里装的人是李若素,却为了什么所谓大义来跟自己虚情假意!
      她咬牙,心里恨得发疼。

      “你怎么了?”他却不觉,伸手在她额角一试,又过来抓她脉门——
      她心里发狠,不自觉地出手,竟一掌击在他左肋之上!
      “风儿!”萧言病完全不曾提防,竟让她打得蹬蹬蹬连退三大步,一张脸在昏黄烛色里惨白的殊无人色!
      “你做什么?!”陆莳风这时心里恨他,只知他要伤害自己,因此说话时一张面孔冷冰冰的,并不曾有任何愧疚之意。
      “你发烧了,我只是试试你的脉……”他苦笑了下,只道她是大梦初醒的本能反应,因此也不生气,仍是在她身边温存坐下,又去拉她的手:“怎么这么不会照看自己,我不过走了十天,你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心里尴尬,又不惯这样让他握着,伸手试了几次,都终没有将手从他掌中抽出,面上不由又变了颜色,想了想却没有发作,只得闷声应道:“你刚回来么?”
      “可不是!一回来先来看你!”烛火晃动,他似乎轻笑了声,却忽然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问:“想我了吗?风儿……”
      他的薄唇在她耳边轻轻摩擦,若有若无;他口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又软又暖;他的声音迤俪绵密,越来越低;她也渐渐情动,心头突突狂跳,不由伸手揽在他脖颈上,低低地哼了一声。
      男人得了鼓励,整个身子都压下来,先是浅吻轻啄,然后渐渐激烈,像是要将这十日未见的相思热情全在这一刻耗尽用光……
      耳鬓厮磨之间,她却听又他轻轻问她:“风儿,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他终究是不放心。
      她的身体猛然一僵,所有怨念愤恚陡然间全部回头,她愤然伸手,将他重重推开,冷冷下了逐客之令:“我头疼,你出去吧!”

      “风儿……”萧言病的面色终于垮下,他望着妻子翻转的后背,长久的说不出一句话,只觉两年来的真心到头竟敌不过一场梦境,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
      他不能忍受自己竟然沦入这种境地,他一向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可是这次回来,他忽然就有些心灰意冷了……他这次出门,本是近年来少有的赏心乐事——荣三少和姜大姑娘打打闹闹十数年,竟然打成了一对夫妻!他看着他们斤斤计较却亲密热闹,比他二人强了不知多少倍,心下里着实是羡慕又嫉妒!
      为什么他们不能?!
      他摇头太息,却什么也说不出。他自认自己做的不差,两年来辛苦努力用尽了心力——他顺着她的性子,闲散江湖。他们的足迹遍布江南塞外,他们曾天山雪后,横笛偏吹;他们也曾月牙听泉,马踏清秋;他们曾水村对饮,游戏荷塘;他们也曾打马绿林,呼啸山河……犹记得,她初有孕时,那种狂喜与恐惧共同袭来的矛盾心理……他当时恨不能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分享他此生最大的快乐,又怕她身体吃不消,落下病根……她脾气本就不好,害喜时脾性更大,他日日侯在她身旁,为她读书,为她弹曲,变着法子学做她家乡的吃食……
      他以为这一切总有让她心软的一天,可是如今看来,这一切,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月上中天,天地间一片清冷雪白。

      陆莳风终于又自浑浑噩噩中醒转。
      这一次,她是真的醒了。
      她忽然想起宸儿,十日未见,不知道小家伙想自己了没有?萧言病为人温和,对儿子却是少有的严厉苛责,他跟在爹爹身旁,不知道受委屈了没有?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像她,倔强而执拗,有时却又像萧言病,能忍得下一切委屈……他回家了却不来见自己,多半又受了伤躲起来了……
      这样想着,她便再也躺不下去,她匆匆忙忙的起身,踢啦着床边一双半旧单鞋便向外闯,可是刚刚打开门,她便愣住了——
      门外,红灯盏盏,喜乐悠扬,她似乎能听到远处正门外宾客喧哗扰攘之声。
      而宸儿稚嫩的童音也裹在风里飘飘荡荡:“宸儿给姨娘问安,宸儿恭祝爹爹和姨娘百年好合,嗯,嗯,百年好合……”他毕竟是个小小孩子,这时忽然忘了下面一句该说什么,哼哧了半天,又是一句百年好合,众人立时哄笑,气氛说不出的和谐吉祥。

      她眼前一黑,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点点滴下,她却呵呵笑出声来,她呆呆扶着门框,忽然想起她曾有一把珍爱的宝剑——青霜。

      紫电青霜,世之名剑。

      她父亲拿给她的时候,曾经眯着眼看了很久,心里眼里百般的不舍。
      那确实是柄好剑,光芒青凛若霜雪,剑势凌厉如雷霆。
      可是后来,她将它丢弃了。
      因为那柄剑太好太美,她太爱它。

      江南的山好水好一切都好,可是,那儿不是她的圣堂山。
      江南的萧言病最好,可是,他也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窗外,星光灿烂,她的眼泪扑簌簌滚落。
      萧言病,你读给我的那些诗,原来,不是真的。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陆莳风 之 清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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