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柳飞楼之繁花落 ...

  •   他以前从不知道凌空塔的地牢是这样空旷的一个所在。
      就像他现在再也无从去感知凌空塔外的世界究竟是风是雨一样。
      可是今天,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眼前依然一片空洞的灰白色墙壁,他忽然有了几分兴致,他端正的整理衣冠,然后优雅盘腿坐好,他用他已经断折了经脉的双手一下一下弹弄着手中的剑鞘,他用一贯清和的嗓音低低地吟唱: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还不是暮年,他尚且未到而立,可是,他的壮心早已泯灭,他的志向不过是在这凌空塔里能够安安稳稳地苟活下去。

      歌声里,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傅,这首歌,便是那个冷酷专制的男人教给自己的。
      他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是随着爷爷一起生活的。他的父母去世很早,因为他们是柳尽觞的子孙。
      血屠柳尽觞,那样残忍的一个人,凡是他的亲朋,那必然也是天魔附体,天生便该千刀万剐的。

      他的爷爷姓辛,辛残阳,鼎鼎大名的“魔仙”辛残照的孪生兄长。可是,世人眼中只知有辛残照,不知有辛残阳。
      然后,辛残阳也开始名扬江湖,却是以另一种方式——他为自己的杀父仇人也就是他母亲的奸夫卖命,而且无比忠诚无比虔诚。他甚至娶了自己杀父仇人的女儿——一个腿脚残疾脾性乖张的女子,并让自己的儿子从母姓为柳尽觞继承香火。
      他娶妻三年,受尽种种,却自始至终甘之如饴。
      他对妻子的爱护怜惜传遍江湖,直到柳尽觞为辛残照逼杀。
      当日消息甫一传来,他便立即闯入妻子房中,将其掌掴致死,没有一丝犹豫。
      他以他的龌龊无耻残忍令人铭记。

      那时的柳飞楼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孩子,他并不知道辛残阳是个怎样的人,他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他只觉得他活得很卑微很下贱,因此,他跟他吵翻,闹着离开他。
      他深深地记得那时辛残阳的眼光,他从深深的褶皱中抬起眼睛,有一刹那他觉得他的目光是那样阴鸷狠辣,他记得小小的自己霎时间便闭住了嘴,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然而他的爷爷辛残阳,他却突兀地大笑起来,他在大笑声中提笔疾书,他的笑容隐在满头满脸的汗水中,残忍得意而且欣慰,他大笑着对小小的孩子说:“不愧是柳尽觞的后代,好孩子!你这便拿了我的书信去找陆焕然。他定会给你你想要的!去!快去!”

      小小的柳飞楼很是迷惑,他尚且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爷爷就能知道呢?他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的笑容那么得意,就仿佛他自己才是柳尽觞一般。小小的他愤愤地想,柳尽觞有什么好呢?连自己的儿子媳妇儿都要牵累!他才不要做柳尽觞!他要做比柳尽觞更强的人!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辛残阳便又笑了,他阴测测地抚着男孩子的脸,忽然摸出一副旧皮子来,他将那旧皮子塞进他的手中,又是一叠声的催促:“去,快去呀!快去!!!”,他的催促那样急不可耐,就仿佛催命一般,然后他在这催命一般的声音中渐渐咽气,咽气前,他是那样的畅快,他笑着拉着他的手说:“他们都道我辛残阳是个废物,看啊,珮如,我就要送给他们一个新的‘血屠’啦……”

      于是,在九岁的那一年,年少的柳飞楼怀揣着辛残阳亲手交给他的《迷仙引曲》,被陆焕然收入门墙。
      也是在那一年,他见到了年长自己两岁的段佶亭,还有许多年以后两个男人都视若珍宝的陆莳风。
      那小小的女孩子彼时刚刚没了娘亲,整日里裹在肥大的衣裳里,见到年轻的女子便哭着喊着叫娘亲,他默默地躲在她的床柱后面,看段佶亭耐心地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她的后背,他从那时便讨厌段佶亭,最喜欢看的便是小女婴将满脸的鼻涕眼泪抹在段佶亭的前襟上,然后再得意的发出“嘎嘎嘎”的鸭子一般的大笑声!
      他想,也许自己便是从那时起喜欢上这个野性难驯的女子的,她那么小便没了娘亲,跟他自己一样,都是被人抛弃的孩子。他看着她从大哭大闹到不哭不闹,再到后来的冷漠淡然,心里总是心疼,他分不清是心疼她还是心疼自己,他总是想,他将来成了霸业,一定会好好宠她,就像是爹娘宠自己一样……

      再然后,他便成了他师傅最得意的弟子,文武皆精,并且神韵内敛。
      他在师傅身边虽然短短两年,但是他一生的抱负,一生的畅想都得自于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给他一切,并且许他一切。他弹唱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然后对他说,飞楼,你去吧。去抢回自己的一切!师傅老了,将来,风儿是你的,圣堂山是你的,天下也必然是你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他师傅对许多人说过。

      于是,十一岁的他信心满满,出现在了崆峒派的山门之前。
      年少的他已经知道,他不能再重蹈柳尽觞的覆辙。他要做仁义之师,才能人心所向,才能领袖群伦。他想,要恢复他柳家的权势,只能循序渐进,缓缓成事。

      十几年来,他果然成功了。
      他在江湖上一向十分为人称诵,声誉也向来不错。
      旁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不仅是个好人,而且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好人。
      因为他知道,人心不足,大家喜欢的,往往是成就声誉都不如自己的。所以,他只是沉默着微笑,不管别人怎样夸他赞他,他只是微笑,微笑着暗中做他的“烈焰公子”,微笑着同他师傅一起,在各门各派培植党羽,谋划将来。
      只是,有时候他不禁想,如果他不是在崆峒派,而是在武当派的话,那么,他一定早已是个领袖群伦的风采人物!那么,他当真还需要做“烈焰公子”吗?
      这时候,他会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多想无益,他毕竟不在武当派。因为,他是柳尽觞的后人。所以,内心里他很是明白,为什么当年师傅让他去崆峒派,而不是武当派。因为左半日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小人,比起人才济济又门禁森严的武当派,在他的手下显然更易出头。

      眼看着,他离他的梦想一日日靠近;眼看着,他的烈焰门已经极具规模,他师傅《佯龙真经》上的功夫也已到了第六层……他想着,再过两年,他将会成为武林的盟主,那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几年他偷偷回到圣堂山的时候,甚至已经在开始偷偷地想象他的婚礼和他的新娘……
      他想,风儿这丫头的脾性越来越坏了,她不能总是这么跟着师傅,他将来要把她带在身边,他做的定然比段佶亭要好……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世上会忽然冒出一个萧言病,他更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和段佶亭明争暗斗的小丫头,竟然会属意这样一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人。他最最没有想到的是,他视若父亲的师傅最后也因为这个男人,临阵退缩,改变了他们制定三年的计划……

      若不是他师傅改变计划,他相信,他绝不会输!
      即便是输,也不是这样难堪,这样短暂!

      想到这里,柳飞楼弹曲的手忽然一抖,一个破音划出,在宁静的地牢中显得凄厉尖锐。

      他的情人托着腮坐在远处,似乎也受了振动。
      她抬起头茫然地望了望他,却仍然坐着不动。
      碧绿衣衫的少女只敢在远处沉醉,却不敢靠他太近——因为她是背叛他的罪人。在他心里,若非她的背叛,他现在本该早已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是最最春风得意的时节。
      不过她一点也不后悔,她宁肯就这样枯守着陪他囚禁在地牢中,也不愿意在他梦想实现之后,被他遗忘在身后——她一直都知道,她爱上的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即便他有心,他心里的人也不是她。
      所以他骂她、打她、诅咒她,有时对她又冷若冰霜不置一词,但是她依然愿意呆在他身边,她知道他不会不要她——地牢寂寞,若再没有她的陪伴,他一定会发疯致死!

      少女痴痴地望着他弹剑而歌,仿佛又看到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节,她不知道孩童究竟能有多深的记忆,她只知道,那一天,当青涩的少年高高将她举过头顶的时候,她正穿着簇新的粉红色团花裙。
      她的笑声洒遍堂前屋后,杜鹃花开的红艳艳。

      可是后来她一直在没有见过他。尽管她在心里描摹他的画像不下千遍。

      少女怀春,她再一次见到他,正是她逃婚北上的时刻。
      那时她听着他的萧音袅袅,心里痴痴暗笑,她想,这或许便是天意。
      当时她并不知道是他在吹曲,只是,那曲子里分明就有一种召唤之意,那样狎昵而温热的一种召唤,像是她春夜里看到的耿耿萤虫,幽暗而执着,将她的心火刹那燃亮!
      从此后,她便跟着他,死心塌地。
      从此后,他是天他是地,而她再也不是她自己。

      她学曲,她学着婉转动人。她学毒,学着掌弄人心。她学他教给她的一切,掩藏着自己的羞涩掩藏着自己的懦弱。
      只是,她慢慢发现,他要的并不是她,而是她学会的那些本领。
      她慢慢发现,他一直做的,是将自己变作他心里的那个她。
      她慢慢发现,他心里的女子,原来竟然便是陆莳风!

      当时的她如遭雷劈,只觉世界便这么从此崩塌,她想大声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整整三天,她独自缩在床角里,不吃不喝,只想就此了断才好——他喜欢的不喜欢她,那她能怎么办?!
      她从小不喜欢陆莳风,这时更是恨她成狂,她想不通像陆莳风那样的臭性子,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她?!她想不通自己这样委曲求全一心一意为什么入不了他的心?!
      她哭着恨着,恨着想着,想着哭着,三天之后,忽然便不哭了,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使得她忽然便放下心来,她女子的敏感告诉她,这一战,她未必会输!

      她不是聪慧的女子,但是对于他们两个,她都太了解。
      陆莳风这样冷漠坚强的女子,最怕温情,最恨强求。她天生是宁折不弯的性子。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会认同功利野心如柳飞楼一样的男人?
      而柳飞楼呢,他喜欢的,不过是他心里的幻影,若说他属意陆莳风,莫说他在意的是她幼时与他相同的被父母抛下的命运!他要改变要拯救的,不过是另一个他自己!
      他这样的人,早早便没了心,那心里没有她,同样也没有陆莳风!
      她坚信这一点。
      可是她绝不放弃,她只要与他在一起,不管他是否在意她。

      喜欢的便要得到,这是她从柳飞楼那里学到的。

      所以,当她再一次看到萧言病,她便放下心来,她知道,柳飞楼输了。
      并不是她赢了,而是柳飞楼输了。
      虽然这个认知多多少少让她有些自卑和挫败,但是,结果很好,这便足够了。
      结果胜于一切,这也是柳飞楼教给她的。

      于是,她小心经营着他交给她的好的或者坏的各种任务,因为他说那是他只对她的信任。可是同时,她却也在小心翼翼苦心经营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她自己为自己的幸福出谋划策,自己做自己的军师和同盟,去斗柳飞楼的心!
      她作为柳飞楼的秘密情人,她唱“越人歌”,她害了陆莳风却救了萧言病。
      她作为圣堂山与“烈焰公子”的双重使者,一曲“迷仙引”,上峨眉、下青城,惑乱武当。
      然后,她蒙着他的信任,与奉师命的段佶亭一起,在崆峒一难战败,被囚被锁,终于堂堂正正地由明转暗,做了他的“烈焰夫人”,为他传递信息,助他掩盖身份,替他指挥若当。
      她将他的眼线散布天下,她按时将“烈焰丹”剧毒送给他们服食,她听从他的吩咐,与“沧海公主”接洽,先有“六月雪”之毒,而后配合东瀛忍者,制造出完美的“求药七君子”惨案,直到柳飞楼九死一生含笑归来。
      他终于不止是她一人的英雄!
      那一刻,全天下为他深深折服!
      她感受到他的得意与骄傲,在他怀里弯出一枚纯真笑意——

      只是这时,她仍没忘了自己那卑微的爱情。
      萧言病他百毒不侵,便是银月香与百花残也不行,这一点,她从未告诉过他;
      她知道萧言病在作假,她亲眼看着他装作武功全失,装作头脑糊涂,却不动声色;
      相反,有意无意间,她一点一滴向他透露着江湖上的局势;
      而萧言病与段佶亭秘密见面,她亦装作不知;

      她不是要欺瞒于他,她只是想有人打断他的妄念,只有萧言病!她相信,只要有萧言病在,柳飞楼便不能够成功,不论是一统江湖,还是与陆莳风比翼双飞!

      所以,最后的最后,当他在泰山之上一板一眼做戏时,她指挥他门下的弟子已将炸药埋在泰山山麓之上,却同时也见了萧言病一面……

      ……

      她默默想着,觉得自己果然没错。
      现下里,从此后,柳飞楼果然便与自己长相厮守,再没有一人一事,可以分得他的半点心思……
      她想,这样很好。她很喜欢。

      她却没有看见,那边厢,他住了口,将剑鞘扔在一旁,只将一双宝剑在手掌里轻轻抚摩。

      青红双剑依然在,他便不应该放弃。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柳飞楼之繁花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